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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你在那多 ...

  •   “你在那多久了?”穆清朗就见他在那副随时要跑走的样子,眼珠子四处转来转去,登时就有了些逗弄叶芳时的心情。
      “也没多久啊,就是吹了吹风……不小心睡着了……就这样而已。”芳时一边随口搪塞着,一边寻思着怎么脱身。不知怎么,他只觉得一旦靠近穆清朗,心口便有些不对劲起来。
      “哦?”穆清朗脸上的笑意多了些,见他一副有些不安又有些倔强的样子,瞪过来似乎气势十足却在下一秒又露出些心虚的目光来,脸色多变得很,也有趣得很。
      当下往前迈了一步,才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酒味,便挑了挑眉道:“你喝了多少酒?”
      “没多少。”
      “方凌估计也醉得醒不来了吧。”穆清朗低低地笑了一声,低头正好见到地上掉了样东西,便弯下腰捡起,见是叶芳时一向佩在身上的伯氏埙,当下递了过去。
      芳时微微怔了一下,一摸腰间果然空无一物,想来大概是翻身下来时弄掉了,便伸手过去接。穆清朗将埙放到他手中时,两人手指一碰,叶芳时只觉得被他指尖的温度灼了一下手心,当下不及细想便缩了缩,倒是穆清朗眼明手快地拉住他的手才不致于那埙又掉落地上,却只觉触手处都是风吹入骨不易褪去的冰凉。
      略微皱了皱眉,穆清朗松开他的手道:“这里不比江南温暖,明天就要上路了,莫要着了凉。”
      芳时讷讷地应了一声,待穆清朗走了后,才抚着片刻之前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腕处微微出了神。那一刻的心跳如鼓,却也只有自己才能察觉得出来。
      他在风中又站了半刻,这才往回走,出得明月圃走不了多远,远远就见顾悦兰朝自己奔过来,到了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好半会才说:“叶公子。”
      “叫我芳时就行了。”
      少女点了点头,脸上半分红晕,看了他一眼又垂眉敛目道:“我明儿个就走了。”
      叶芳时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她又踌躇了半晌,只陪着芳时静静地走了一段路,才期期艾艾地说:“你若是回了藏剑山庄,有空可否到七秀坊来看看我?”
      叶芳时抬头看着她,见她面露羞涩,心下不由得软了软。他在西湖畔时原就喜欢和些风尘女子打交道,虽然恪守庄规不曾逾矩,但性子向来洒脱飞扬,半分拘束也无,更是见不得女子受委屈,当下便笑着说:“自然可以。”
      顾悦兰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这才哎呀叫了一声。“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也没什么,就是晚间吹了点风没缓过来。”
      顾悦兰却皱了皱眉,将手指搭在他脉上,半晌才惊讶地说:“你身体底子并不好,是靠着练武才稳住了,但是一个不好便容易风邪入肺,还是注意点好。”
      叶芳时却笑了,满不在乎地说:“哪有这么严重,我大哥也说了,我这命格硬得连九命怪猫都抵挡不住,哪一天要真的收了我,他反而要谢天谢地了。”
      “别乱说。”
      叶芳时只抿了唇笑,又道:“你原来会医术?”
      “我爹以前是大夫,我略知一二罢了。”顾悦兰见他全不在意,孩子气盈盈的样子有些得意又有些叫人心疼,却又偏偏拿他没有办法。
      叶芳时抬头望了望天空,只见一轮弯月已经挂了上去,月色淡却不黯,柔柔的披了一层银膜下来,想来明日应是个好天气。捏了捏手中还未挂回腰间的伯氏埙,偏过头笑着对顾悦兰道:“我吹个曲子给你听。”
      顾悦兰怔了一下,点头道:“好。”
      叶芳时便倚在墙边,贴着略有些冰凉的墙面,将伯氏埙凑到了唇边轻轻吹了起来。那埙原是上好的工匠做成的,平日挂在腰间里便如一朵朱砂花一样甚是好看,此时一吹奏音色柔润而婉转,百转千回的心思却都溶在了里头。
      顾悦兰托腮望着他,只觉得叶芳时与她当日初见又有了些不同,但那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翩翩少年带着与生俱来那般世家少爷的贵气,低眉时自是说不尽的清俊好看。
      穆清朗斜坐在窗边擦着自己的长枪,枪头映着噼啪作响的烛火,每一寸转动都带着闪烁的银光。他略微侧过头看着空中的圆月,只听到那埙声婉转低回地荡着,如潮水初涨一般绵绵而来,前音方淡,后续又至。
      那曲子初时还是柔情满怀,但调子越高,便另转了一种幽幽的惆怅出来,到后来越发显得凄婉了些,这茫茫夜色中听来实在有些搜心搜肺的难过。顾悦兰这边怔怔地听着,眼睛一眨却有些湿润了。
      “这曲子叫什么?”
      “盼归。一曲盼归催人泪。”叶芳时把埙移开了些,喃喃低语着,片刻后却又抬起头笑了笑,“我就只会这个,我娘最喜欢吹这曲子了。大哥说我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非情动深处者,又怎么会有盼归之意。这许多年来,我也就学得了个皮毛。”
      顾悦兰看了他半晌,才轻道:“也不尽然。”
      那是叶芳时留在天策府的最后一个夜晚,此后便是千里奔波数年风霜。只那一夜各人都未成眠,直至东方露白了,才起身打点好行装准备离开。
      李承恩亲自送几人到了门外,临行只是拍了拍穆清朗的肩,却什么也没说。四人牵着马往前走,一路竟然都是沉默不语,直到了岔路口,秦慕芝才笑道:“终须一别。”
      穆清朗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见叶芳时和她二人抱了拳,也上了马,才道:“后会有期。”
      微一扬鞭,马蹄声疾疾而去,两匹都是神骏,不出一会便只余下些扬起的尘土盘旋着渐渐落了地。
      “走吧。”秦慕芝也上了马,往金水方向去了。
      白练虽不如穆清朗那匹红马资质来得上乘,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神驹,始终维持在半臂的距离不落下风,叶芳时在马上坐着,便能看到穆清朗坚毅的侧脸。
      前程虽然是未卜之数,但有这个人在身边,不知怎地便能觉得无限的安心。
      他在风中奔驰着,就如投林之鸟快活得很,当下心情大好,偏过头朝穆清朗灿然一笑,发带映着金光翩舞,掩也掩不住的潇洒风流。

      醒得早了,客栈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片。清晨的薄雾似轻烟一般笼着,远山便见苍苍茫茫的一片,如同碧玉石中缠绕着如棉如絮的丝纹。窗子刚推出了一条缝,寒意便争先恐后地灌了进来,叶芳时不由得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鼻子。
      想来西湖畔的桃花也该开了,红艳艳地连成一片,师姐便会摘些开得上好的桃花做成饼子招呼他来吃,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糯糯的香浓。若能再配上一盅热茶,当真是神仙也不过如此。
      穆清朗刚从马厩喂了马回来,一抬头便看到芳时倚在窗边出神,衣服下摆垂落在窗外随着风势掀动着,便知道这往北而上一路,清晨与晚间露寒,不比江南温暖,依芳时所着衣衫来看,实在单薄了些。
      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到门前抬手叩了两声,不一会门便开了,露出叶芳时的脸,两颊大概是在寒风里呆久了有些发红,一双眼还是那般晶亮的样子。
      “我让掌柜的熬了点粥,下楼喝点祛祛寒,还有些干粮,若吃不完便带着上路。”
      叶芳时点了点头下楼,只听到身后穆清朗又说:“我们在山中大概还要再逗留几日,我问过附近的村民了,都说这座山矿脉繁复,有些奇险的地方还未曾有人上去过,大概能寻到不一般的铁矿也未尝可知。”
      “自然是要去看看。”芳时喝了口粥,有些口齿不清地说着,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展开赫然便是当地山脉的简图,有些地方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一看便知刚绘成不久,当下抬眼看着他道,“你多早就起来了?”
      穆清朗看他虽然埋着头喝粥,但脸色仍掩不住地露出些微不服气的样子,不由得弯了弯唇。“也不是很早,只是行军打仗也是如此,知彼方能胜,于我也成了习惯。”
      叶芳时抓起个馒头塞到他手里,撇了撇唇道:“快吃,忙活了好些时候不累么,填饱了肚子就走吧。”
      穆清朗应了一声,那馒头塞到手里仍是温温的,咬了一口,手指间的寒意竟似乎真的褪去了些。
      两个人吃完早饭,将马寄在客栈中便上路了。有些山路难行,即使是用上轻功也上不去多少,只能磕磕绊绊地走着。一路专挑些旁人不去的艰险地方查看矿脉,都是些一般的货色,大半个早上便过去了,却还是没有什么收获。
      到了下午时分,大片茂密的树冠挡去了本就有些微弱的阳光,只余下些缕欲断不断的金丝落在身上,衣摆拂动着草间的露水渐渐有些重了,芳时一脚踩下去只觉土质松软太过往下陷了半分,有些站不住脚,一个趔趄便要往前倒。
      也不过转瞬之间,身后的穆清朗伸手在他臂上带了一把,却还是有些止不住,伸手顺势环住他的腰,硬生生将他拉了回来。芳时一下便跌进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口,心跳却还有些快。
      只这一下才觉得穆清朗肩有多宽,比自己又厚实得多,将他稳稳圈在怀中。芳时一时回不过神,山林里一片寂静,只偶尔有几声鸟鸣清脆地响着,余下就听到自己心口处突突地跳着。
      又过了数秒才有些失措地从穆清朗怀里站直了身,别开脸半晌才挤出了句谢谢,穆清朗只是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轻声道:“小心些。”
      叶芳时却觉得从脸到脖子都烫成了一片,低了头嗯了一声。
      再转过几个弯,却突然出现一大片桃树林,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熙熙攘攘烧成了一片的红云,就像朝霞初照时候的红光,连周围的树冠似乎都烧了起来。
      叶芳时有些讶然地啊了一声,不由得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片桃花林隐在这深山里。”抬脚缓步走向桃花深处,鼻间便闻到一阵馥郁的香气。
      桃树虽然喜欢阴凉干燥的地方,但深山老林里会有这么大的一片桃林实在透着些奇怪。穆清朗不及细想,只跟在芳时身后,见到他脸上露出喜色来,笑起来眉目弯弯,侧过的半边脸被桃花的红色映亮了,嘴边还有个小小的梨涡。
      “你很喜欢桃花?”
      叶芳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道:“只是看到了就想起西湖畔种的那些,虽然不比这里的多,但论风景独好可不会落了下风。对了,你有没有吃过桃花饼?”
      “不曾。”
      “下回你在春天到藏剑山庄来,我分一些给你试试。清甜可口,比你常吃的那些馒头什么的好吃多了。”
      穆清朗并不喜欢吃糕饼一类的甜食,只是看他一脸孩子气献宝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道:“好。”
      山林里天色说暗就暗,两人还未穿过桃花林,穆清朗抬头看了看天,只觉得太阳早已下了山,那点微光不见了更有些昏暗起来,便拉住叶芳时道:“若天色完全黑了倒更危险,找个空地扎帐,今晚就住这儿吧。我看这外圈的桃树生得也还算密,能挡四面来风,夜间不至于太过寒凉,如何?”
      当下到四周捡了点树枝点了个小小的火堆,两个人围在火堆旁坐着,叶芳时倚着背后的树木,听到火焰发出的噼啪声,山中也会有鸟类嘶鸣的声响传来,幸运的倒是没怎么听到野兽的吼声,偏过头就看到火光映亮着穆清朗的脸,眉飞入鬓英气逼人。
      从怀里掏出的干粮还有些温热,走过来在芳时身边坐下,递了一块给他道:“吃点,肚子饿了晚上不好熬。”
      芳时接了过来,啃了一口,看他从旁边捡了些零散的树枝丢进火堆里,咽下嘴里的东西才道:“你什么时候进的天策府?”
      穆清朗的动作顿了一下,火焰忽明忽暗地闪着,他的脸也在这明明暗暗的火光中看不清楚脸色,久到叶芳时几乎想换个话题了,才听到他说:“5岁。”
      “岂不是才刚刚记事的年纪?”叶芳时抓了抓头,想起自己5岁的时候似乎乐衷于爬树掏鸟窝一类,眼前的人却已经开始了军营里尽是规矩的生活,不由得有些咂舌。“我听方凌说,刚到府里的时候不习惯,日子过得苦得很。”
      “大概是的。”穆清朗微微笑了笑,用手中的树枝拨了拨火堆。
      叶芳时轻轻地哼了一声,心想什么叫大概是的,大概是你这人根本没有苦痛一类的感觉,活该受罪才是。心里又自顾自腹诽了一番,站起来透了口气,林间的风穿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觉得有些冷意。
      一件披风就这样兜头罩了下来,叶芳时愣了一会,手抓着那猩红的披风拉紧了,偏过头看着身边的人。只见穆清朗又坐了下来,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翻动了两下。
      叶芳时这人最是抵不过温暖,却又嘴硬着说:“给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怕……”
      穆清朗抬头看着他,双眼熠熠,又指了指身边的地,只道:“还是披着吧,我身着厚甲本就足够挡风,山间寒意重,坐下靠近火堆好些。”
      芳时咬了咬唇,在他身侧坐下,那披风兀自还带着穆清朗身上的温度,狠狠地裹起来倒也减缓了些寒凉,身后的树干有些坚硬咯人,便寻了个位置靠着。
      只听到穆清朗说:“我看着火,你要是累了便睡一下,不打紧。”
      芳时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嘟嚷着说了句:“一会我醒了换你。”偏过头靠着树边就睡着了,睡前还想着,方凌凡事都说穆清朗的好,倒也不是虚言。
      从初见时就总觉得这个人冷冽太过,此时才觉得他内心实在是说不出的周道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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