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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一大早便下 ...

  •   一大早便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击打在窗台上溅出细碎的水花,芳时趴在窗边看着外面,偶尔会听到闷闷一声雷在天际响过。
      江南天气大异于此地,山庄春季雨水充沛,夜间下一阵,早上起来窗前的柳叶都显得碧绿青翠甚为好看,但在天策府,触目都是些坚硬的石墙,雷雨打在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上,声响听在耳里浓密得竟然有些千军万马纷至而来的阵势。
      这才想起来离开山庄也有小半月了,这些时日在天策府过得自在轻松,不必总是担心有人出来教训他,便把铸造技艺一事也忘得差不多了,现今一旦想起,竟然有些心虚起来。
      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不用回头便知道是方凌,果然来人未进门声先到,直嚷嚷着:“快跟我走。”
      “外头下着雨呢,去哪?”
      方凌一手撑着的油纸伞还没有收起来,雨水沿着伞沿往下滴,他走到哪便在地上留下一道水渍,芳时瞪着他正要开口,却被他劈手扯了过去往门外走。
      “方大侠,回头你倒是给我擦地么?”
      方凌哈哈一笑,揽着他的肩道:“这是小事,今儿个我带你去铸造坊走一趟,听府中兄弟说有人送了块好铁来,便来带你去看看。”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就到了铸造坊门口,一进了门却不料看到了李承恩,正与铸造师傅说着什么,台面上摆着黝黑一块铁石。李承恩回头看到他二人,倒是笑了笑道:“过来看看。”
      叶芳时虽然在铸剑一事上没有兄长来得专注认真,但是自小耳濡目染,记事起就跟着叶芳致混,睡觉能被逼摸着铁矿石睡,所学并不下于兄长。当下走过去看了一眼,心中便有数了。
      抬起手又捏了捏,抬眼看李承恩笑看着自己,便道:“矿是好矿,但不适合铸枪。”
      “哦?”
      “此铁石中含了铜锡的成分太多,入炉精炼后以锤击之,再入炉以旺火熔炼,如此往返三次,其身韧性极强,打造成软剑是上佳之选,以挥甩而伤人,但要用来砍刺的话,却不够坚硬。”
      这铸剑炉里温度素来较室外来得高热,外头雨声阵阵,内里火星闷闷地随着锤声喷溅而起。芳时的声音却就有种少年人未褪的清越,听到耳里便如炎炎夏日噙了片薄荷叶在口中,分外清爽。
      “南叶北柳,当真是名不虚传。”温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芳时好奇地回头看去,只见两个粉衣女子一前一后笑意盈盈地进来,他的目光却直直落在先进门那少女身侧的穆清朗身上。
      穆清朗也正看着他,被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看,目光中又似乎隐隐有半分笑意,芳时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有些窘迫地移开了双眼。
      后头进来的少女却往前迈了一步,道:“公子,你……你可还记得我?”
      叶芳时闻言望去,见到的却是半月前洛阳救下的那名少女。如今她这一身打扮已经不是当初有些困苦的样子,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当下有些讶然道:“你怎么在这?”
      “金水镇的亲人都搬走了,我偏好遇到了秦姐姐,便入了七秀坊门下。”那少女抿嘴笑了笑,又道:“我叫顾悦兰,你叫我兰儿就行了。”
      秦慕芝微微一笑,轻咳了声道:“兰儿。”
      “此处太过闷热,实不是说话的好所在,还是请各位移步前厅一议。”李承恩当先一步出了铸造坊,其余数人闻言纷纷随之往秦王殿而去。
      秦慕芝打了伞与穆清朗同行,这二人本就长得好,男的英挺女的秀美,朦胧雨雾中只是背影也显得极其般配。芳时远远走在后面,不时便看到秦慕芝侧过脸与穆清朗说了些什么,掩住唇低眉而笑的样子尽是风情。
      “你也觉得秦姑娘长得好看吧。”方凌在一旁凑过来说。
      叶芳时瞥了他一眼,许久才道:“尚可。”
      “我也觉得。”方凌朝着穆清朗和秦慕芝的背影努了一下嘴,道,“他们本来就是青梅竹马,如果不是两人家中都遭奇变,也许早就成婚了也未尝可知。”
      叶芳时别过脸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这般八卦。”
      “哎,我看你一脸就是想知道的表情才跟你说的。”方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也不必太过在意了,秦姑娘虽然名花有主,但是兰儿姑娘对你这个救命恩人可是心心念念……”
      叶芳时心里一怒,抬脚便在他腿上蹬了一下,劈手夺过伞,趁着他喊痛之际毫不留情地往前走。穆清朗听到方凌的呼喊声却回过头来,看了两人一眼。
      只见叶芳时气鼓鼓地走着,两颊不知道是因了什么而有些绯红,走路带着风一样就像有用不完的生机勃勃。穆清朗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雨幕中撞上他的目光,瞪圆了就像张牙舞爪的小猫一样。
      世家子弟,本以为多少带着点讨人厌的气质,但叶芳时却半点都没有。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总是干净直接得很,喜怒都掩饰不住。这样的性子在江湖里打滚,必定要吃很多的苦。
      只听到秦慕芝在身旁轻声道:“穆大哥?”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并不说话。
      “总觉得这次见面,你比以前似乎开怀了许多。”秦慕芝笑了笑,“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如此也好,自穆伯伯和穆伯母过世后,我有多少年没见你的眉头松过了。”
      雨滴溅在脸上总有些冰凉,穆清朗只是静静地走着,一句话都没说,秦慕芝跟在他身侧,许久才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且浅,迅速被掩盖在磅礴的雨声中,不着半点痕迹。
      直进了秦王殿主厅,李承恩才命人收了伞,回身拂了拂身上残余的雨水,在堂中坐下。待热茶盏端上,褪去了一身微寒,正要开口,叶芳时却先了一步站起身来。
      “李将军,叶某想收拾收拾行装,过两日便上路。”
      这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方凌在旁边有些急了,奈何又不能上前问他,只听到芳时平静地说:“寻铁矿一事,非行家不能辨优劣,以巨大的人力物力运回天策府再行鉴别,太过耗损。不如让我遍访各地,若能得遇玄铁,立行归返。”
      李承恩若一沉吟,许久才道:“也确实是个法子。只是你孤身一人上路,凶险颇多,叶庄主将你交到我这里,我自然要保你万无一失了。”
      叶芳时正要说话,却听到身后有人站起来道:“我与他一道前去。”
      芳时的脊背僵了僵,却还是直挺挺地站在那没有回头。倒是方凌喊了一声:“穆大哥,也带上我。”
      “太多人也不方便,清朗办事我倒是放心的,与芳时同行也算有个照料,就这么定了吧。”李承恩笑着道,“如此也算解决了我一个难题,很好。”
      没说出口的是,对那人,也算有个交代了。

      叶芳时微微动了动身体,从椅子上跌落下来,额角不轻不重地磕在一旁的桌角上,登时清醒了不少。揉着发痛的额角,只觉得更深处还有些胀痛感绵绵而至,勉强睁开双眼一扫室内,地上除了有几小坛酒之外,方凌手中还按着一个小酒盅,偏着头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这才想起来醉死前喝了不少,自昨日说了要离开天策府后,大半夜的方凌就抱了几坛子酒来,一进门便说:“你要走了,为何也不跟我事先说一声。”
      “本没有想到那么快。”叶芳时坐在桌边说着,抬头看着他,“但我出来也有小半月了,总不能在天策府一件事都不做地虚耗下去,何况,也不是不回来了。”
      “算了算了,你和穆大哥一起走,我也放心。”方凌摆了摆手,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在桌边坐下。
      一提到穆清朗,叶芳时下意识地撇了撇唇道:“有什么好放心的,我对他还不放心呢。”
      “我怎么觉得你从下午开始心情就不太好,这当口又要挤兑起穆大哥来了?”
      叶芳时别开脸看着桌上的烛台,半晌才闷闷地说:“天气不好烦的。”
      “这些酒是我欠你的,上次凌烟阁比轻功是我输了,既然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何时,今日一醉方休。”方凌抬手拍开了泥封,递了一小坛给他。
      一阵酒香溢出,立刻充盈了室内。叶芳时看着面前黑黝黝的坛口隐隐有水光粼粼,抬手就往嘴里灌。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试过这样豪迈的喝酒方式,何况这军中藏酒的酒劲又岂是江南雅酿所能比拟的,喝不过几口就觉得从喉咙到胃里无一不是火辣辣的灼热感,一张脸烧得通红。
      方凌看着他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道:“不说别的,你这脸这会儿就红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叶芳时长得并不矮,但要放到一堆北方男儿中便显得秀气许多,加上眉目清秀得很,幼时也曾被叶凌烈取笑说长得跟小姑娘家没两样,这两年年岁渐长才稍稍有了点男子气魄。现如今脸一红便把那三分气势搅得荡然无存,反多了两分漂亮。
      这时方凌说了出来,要是换成平时的叶芳时,早踹了凳子拔剑招呼了,只是一坛子酒下肚脑子酱成了一团,什么话也说不出,连人都有些迷迷糊糊地辨认不来了,只摸索过去又拿了一小坛子往嘴里倒。
      “你倒是慢点。”方凌笑得开怀,一手也抱起酒往嘴里灌,两人喝得东倒西歪形象全无,也因此在芳时完全醉过去之时,方凌也已不记得自己身在何方。
      连叶芳时自己也不知道,在终于失去意识之前,他抱着酒坛子模糊地嘟哝了一句。
      “穆……清朗……”

      如今醒来脑子里还嗡嗡的,多少有些苦不堪言。叶芳时爬起来,推了一下方凌,只见他头偏向另一旁咂了咂嘴,半点也没醒来的意思。
      屋子里酒味实在太浓,叶芳时走到窗边支起了窗子,雨后的空气顺势一涌而入,芳时深吸了一口,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乌云倒是散去了不少,隐隐竟能露出天边半点红霞光,他便开门走了出去,琢磨着打点水来洗漱一下,这一身连自己都要皱眉的酒臭。
      不知不觉就一路走到了明月圃,爬上假山找了块石头稳稳当当地倚着,看着远处斜阳映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洒了一池的赤金颜色,微风拂过竹梢发出细微声响,连头也不觉得有初时那么疼了。
      初时是不在意的,直到脚步声由远而近来了,还有女子脆生生的嗓音,芳时才有些醒觉过来。偏头一看,就看到秦慕芝与穆清朗并肩走到石廊桥边上,他坐得高,身边又有些怪石挡着,不直起身下面的人是看不到的,却反能将这两人看得一清二楚。
      若他们说些什么,倒觉得自己在这里看着听着有些不妥起来,正想出声示意,却听到秦慕芝已经开口道:“穆大哥,明日我便同小师妹回七秀坊了。”
      穆清朗低低地应了一声,只说:“你自己多保重。”
      秦慕芝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这个男人长得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曾经微微笑都能温柔得让人溺进去的人,这些年来却连唇角都透着万分的无情。
      数年前清朗奉命去过七秀坊后又匆匆而走,她站在桥边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时,师父把这一切都看得分明,在她身后叹道:“穆清朗不懂情。”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家国大义,甚至血海深仇,对于儿女情长一事,当真是淡的没有半分念想。而她却日复一日陷得更深,只是翻来覆去也想不出是哪样的人,才能让穆清朗动情。
      秦慕芝低头苦笑了一下,将手中拿了许久的衣衫抖落开,拉起袖子在穆清朗身上比了比,才道:“这衣服我缝好许久了,幸好还算合身,穆大哥你就收着吧。我听说藏剑山庄叶庄主曾耗时六年才在南海寻到一块玄铁,此去路途遥远,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穆清朗看了看她,终于还是微微弯唇笑了笑:“芝儿,多谢了。”
      秦慕芝点了点头,将衣服放到他手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瓶放了上去。“这九转清心丹是我这些日子制成的,也一并给你,你的旧伤……近日可还有复发?”
      “还好,也早习惯了,并非什么难事。”穆清朗淡淡地说了句,“我这次走,寻铁是其一,再一就是找乌蒙贵的下落。”
      “穆大哥,乌蒙贵老奸巨猾,天一教势力又渐有扩张之势,你一定要小心。”秦慕芝拉住他的袖子急道,半晌才道,“无论如何,你千万要注意自己身体。”
      穆清朗看着她,许久才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穆家和秦家的仇,我已记了这许多年,若没有成功的把握,我不会贸然出手。”
      秦慕芝这才松了手,有些哽咽地道:“我先回去了。”
      语毕匆匆就走了,穆清朗知道她是提及秦家旧时往事心情痛楚难耐,也不说些什么,只是回过身望着远处。漫天的红把乌云驱散得再无踪迹,溶入眼中却凝成了记忆里的血光。
      叶芳时默然无语地坐在原处,望着穆清朗总是挺得笔直的背移不开目光。那一身红袍铠甲几乎被似血霞光吞没了,直到日落西山,夜风中夹了凉意,衣衫猎猎的样子竟有了凄楚之意。
      待到穆清朗走了之后,芳时才从假山上跃下来,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久了,刚下地的时候竟然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一摸手脚都是入骨的凉,当下呵了口热气搓了两下,正抬步要走时却听到身后有人说:“原来是你。”
      叶芳时只觉得从脖子到身体都僵了,回过头来见穆清朗站在身后不远处,似笑非笑地在那看着,只是天色渐渐黑了,看不清神色是喜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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