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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双凰密森森(2) “这样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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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熙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可这一年的春雨却来得特别迟。开年到四月,长安城里统共才淅淅沥沥落了两场小雨,全国各地的雨水均少得可怜。春雨贵如油,这对开春播种委实是个坏兆头。假使此情形一直延续到夏日,非得早早闹起旱灾不可。
农业立本的中原王朝顶怕的便是旱涝之灾,再多政令及不上老天爷的脸色。钦天监上禀说观天象近半月之内也难有雨水,冉梓烁连日忧心忡忡,满朝文武左右想不出个对策,便唯有祭天祈雨一条法子了。
晚膳后,冉梓烁如常来子鹃殿与我半倚在榻上对弈,万喜忙进忙出地来请示祭天筹备一事。冉梓烁颇有些不耐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万喜僵在原地欲言又止,哭丧个脸为难地进退皆不是。
瞧在眼里也觉好笑,朝着冉梓烁努努嘴道:“您瞧万公公苦恼的样子,可是滑稽?”
“朕瞅着他们进来问这儿问那儿的心里就烦!”
万喜听了,脸色更是煞白有似有说不出的委屈劲儿。
我接过采萍递来的团扇,凑近替冉梓烁扇扇:“虽说去洛阳祭天来回不过七八日的光景,毕竟是皇上即位后头一回出行。两宫太后千叮万嘱要他们安排得仔细妥贴些,臣妾看万公公大晚上里外忙活也是可怜见儿。”侧首对万喜道:“有什么事,你一并禀明便好。一趟趟地莫说是皇上,本宫都觉闹心。”
万喜忙接着我的话顺下去:“上嵩山祭天的事宜礼部协同钦天监已安排妥了。而皇上这一路食宿起居,两宫太后嘱咐由慎德夫人操持,夫人她甚是心细每一项力求皆能让皇上满意。所以奴才会一次次在来仪宫与未央宫之间折返啊,望皇上赎罪。”
我瞥了一眼冉梓烁和万喜相仿的无奈神色,不禁笑出声来:“这事儿简单,你把慎德夫人请来就行,省得来回还传错话。”他见冉梓烁并无异议的模样,大松了口气似如蒙特赦,赶紧去往来仪宫请裴敏。
“哎,这万喜真是……”冉梓烁苦笑着捧过茶盏喝了一口,摇摇头:“大晚上还不让朕得个清静。”
搁下棋子,作势横了他一眼,嗔道:“这大晚上不得清静又何止皇上一个呢?”抬手拢一拢微散的发髻,懒懒起身:“慎德夫人要过来,臣妾还得重新修容,总不能蓬头垢面的。”说着一同把冉梓烁从案榻上拉了起来。
冉梓烁轻嗤一声,唬了脸子道:“你见她倒慎重,却敢蓬头垢面地在朕眼前晃荡。”
“哟,皇上不会同敏姐姐吃味儿吧。”我坐在梳妆镜前,握住冉梓烁的手,俏生两靥:“臣妾同皇上是最亲近的人,所以便不闹那些虚文了。”面上红了一红,依着他极轻声道:“再说,尔尔什么模样是皇上没见过的?”
他哈哈大笑,手指抵在我额头一点:“你这促狭妮子,明明是自个儿懒偏生说出这般的话来讨我欢心。”
冉梓烁甚少这样高兴了,眼底满是欢悦。只在特别高兴的时候,他才会忘记自称“朕”。烛光映在他秀白冷郁的脸上愈加添了红润,轩然若朝霞举。依稀有一分恍惚,想起了当年洛阳城中的那个初初相遇的夏至夜,坐在马上傲然神气的朗朗少年……
我默默取出妆镜台上的白玉珠钗盒,盒中最底层用丝绢细细包裹起来的正是当年的那一枚蜻蜓吻花的步摇。
春里的夜仍有些凉意,风吹过苑子里的杜鹃花飘来几缕涩涩的清苦气味,殿内静得恍若收拢的倦鸟羽翼。窗外月光蹁跹而来,步摇上镂空的蜻蜓蝉翼隐隐透出如霜华光。他从我手中抽走步摇,凝眸于铜镜里我的面容上,手指缠绕起散落在脖颈见的落下的碎发,然后手势温柔地绾出一股,用步摇替我簪起。
“这样的你,真好看!和当年一样的好看。”他摩挲着我肩,声音如新抽芽的柳絮。
“原来,你也还记得。”我扶一扶鬓边步摇,静静低头靠在他怀中:“一晃都七八年了,不知当年洛阳的少年郎是不是还那样莽撞,惊了马蹄,夺了花簪。”
冉梓烁展袖揽住我,温热掌心抚过我面颊:“尔尔,这回随我一同去洛阳看看吧。”
我久久绞视着铜镜中相拥的彼此,夏至夜的少年与女孩儿早已变了模样,心头染上薄薄水雾,悠悠应道:“好。”
才一盏茶的光景,裴敏由万喜引着到了子鹃殿。纵是夜里忽然被召,慎德夫人的容姿就永远如同她的封号一样,端庄贤雅,乃至每一根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
佟钰端上一碟玫瑰松饼、一碟杏仁酥、一碟淋了蜂蜜的山药糕、一碟鱼冻豆腐、一笼水晶虾饺,又置了三盅小厨房做的薏仁羹。冉梓烁指着一桌的点心,对裴敏道:“瑞婕妤对你可比朕上心啊,朕坐了一个时辰才讨得一杯茶喝。你一来,瞧瞧这一桌子摆的,朕倒有口福啦。”
裴敏笑意温婉:“皇上之前必是刚用好晚膳,乐妹妹才没上点心以免肠胃起腻,岂能说她偏心臣妾呢。”
我挽起裴敏臂膀,冲冉梓烁连连点头:“就是就是,皇上尽胡乱冤枉臣妾呢!”说着夹起一枚杏仁酥递他小碗中,“且皇上不知,来仪宫小厨房的手艺可比这儿厉害许多。每回子去,臣妾都连吃带拿好多的,所以敏姐姐来这儿,自然不能太怠慢。”
“是么,那往后朕得去试一试。未央宫的桃花粥和虾饺最好,你尝尝看。”冉梓烁展颜一笑,又亲自夹了虾饺给裴敏,“近日你操办祭天的事宜辛苦,其实这沿途的起居吃穿不必多么苛求,简单一点便可。此次朕定了你大哥裴彻和三弟裴源随行护卫。有裴家人在,朕也安心些。对了,朕想带瑞婕妤一同去洛阳嵩山。”
裴敏微微一怔,秀丽的凤目扬起:“之前没听皇上和太后提起。”眼底虽蕴艳羡之色,唇边的悦然仍似芙蕖新开般宁和温软:“不过有瑞婕妤一路照顾陪伴皇上,臣妾倒能省心不少。回头让他们把妹妹带的物什收拾出来,妹妹的身子刚痊愈了两个多月,皇上可要多安排二三个太医随行?御医署的高瑞应最熟悉瑞婕妤的身子了。”又絮絮对我道,“原本尚担心婢女们不够细心,如今嘱咐了你便更好。听说洛阳的夜里比长安要凉些,你提醒皇上穿上御寒的披帛才好;带去的御膳房厨子手艺不错,让他们做些清淡些小菜;如今天气干燥,在轿辇中摆上小小瓷瓶灌上水;御前伺候的宫女挑了心思机灵的,但一出了宫墙,你就得留心她们跟底下的侍卫别太亲近;万喜办事还算得力,就是偶尔忘性大些……”
我眉头越蹙越紧,支着头苦恼:“好姐姐,你且饶了我罢。”
冉梓烁睇了我一眼满口告饶的样子,也是失笑:“瞧把你吓的。论处事圆融周全还是敏敏最叫人放心了,你也学学。”
我见机,笑吟吟央着冉梓烁与裴敏:“既然如此,皇上就携敏姐姐一同去吧。皇上是惯知道的,让臣妾一个人操办这些琐琐碎碎的非闹得鸡飞狗跳,可怎么成呐。有慎德夫人一起前后打点,皇上太后俱安心,如此最妥帖。皇上若只带臣妾一个前往祭天,指不定又有人不乐意将闹起来。来回洛阳七八日,我和敏姐姐路上无聊作伴也能解闷儿,且这回子敏姐姐的两个弟兄都去,难得能叙一叙家常。”
裴敏闻言与我对了一眼。冉梓烁凝神略思忖,须臾,望向我们两个道:“如此也好,就按你说的办。”
裴敏欠身,恭谨道:“皇上放心,臣妾明儿就着手去办,一定妥妥当当。”
“多谢皇上和敏姐姐成全。”我展眉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忙起身朝他们浅福了一礼,长长舒出一口气。
“什么成不成全的。”冉梓烁意态闲然,笑眼扫过裴敏稍显端肃的脸容,“瑞婕妤呀就是爱躲懒儿。敏敏,你好好教一教她,往后可不能这般狡黠懒怠了。”
我娇娇地轻啐一口:“反正臣妾在皇上眼中万般皆不好,那今晚臣妾要同慎德夫人好好讨教讨教,您另寻安寝处吧。”
冉梓烁愣了愣,被我堵得半晌无话。裴敏澹然一笑,拉住我的手道:“离出行只有三日了,御驾队伍忽然加多了两位妃嫔,臣妾与乐妹妹确有好些人事需赶紧重新吩咐下去,臣妾想今儿在未央宫住下便于同妹妹一起商量。不如皇上去宜嫔处休息,算起来这一去洛阳,皇上要小半个月见不到萧表妹了呢。”
“真怕了你们俩啦,嘴儿个顶个的厉害。朕是得找个地方躲躲你们的牙尖嘴利。”冉梓烁面庞上浮起几分旖旎温柔,又假意装作无奈好气的模样,大袖一挥对万喜道:“摆驾清麟宫。”
冉梓烁走后,便与裴敏谈笑闲话了一会儿。
夜很快深了,我嘱咐菊霜带着紫俏几个辟出未央宫偏殿最好的厢房来,伺候的宫人们见我与慎德夫人聊着洛阳祭天之事也乖觉一并退下。子鹃殿的灯烛摇曳,晃得裴敏姣好的面庞有了几缕玉碎般的暗影,连她沉静的凤眸都平添了弥蒙。
紫俏进屋说厢房床褥已安置妥了,裴敏眼皮抬都没抬随口应了一声。紫俏瞧她主子丝毫无动身的意思,便幽幽地多提醒一遍。不料裴敏突然语气冷冷地冲她来了一句:“本宫都没急,你催甚么?”
裴敏神色冷若寒冰,她本就气质端雅从容,若非熟识些的人望之便生出些许疏离感,如今语中凛冽更让人心觉敬畏。紫俏诺诺顿首,双目一味盯着自己鞋尖儿,脸色煞白不敢再多片言只语。只是慎德夫人在宫中素来待人平和有礼,从未见过她如此生冷,一时也辩不得缘由。
“姐姐犯不着为个下人动气,不值当的。”我让佟钰奉上碧螺春,“喝杯茶,解解腻。”
裴敏接过茶盏斜里瞟着紫俏,嘴角蕴起一抹浅淡的笑:“这会子本宫随皇上去洛阳,你便一路跟着吧。”
宫人们和妃嫔一样平时无法出宫,好些一朝进宫,直到老死都默默在那么一方琼楼玉宇的天地中劳心劳力地干着伺候人的活儿。能够陪同圣驾出行,是多少侍婢奴才盼都盼不到的福气。紫俏却一下屈膝跪在地上,发白的面孔惊慌交加:“奴婢手脚粗苯,实在不配随行伺候皇上和夫人。”
裴敏眼波一沉,幽厉道:“既已定下,难道你要拂本宫的意么?”
紫俏忙俯身叩头:“奴……奴婢不敢,奴婢谢夫人。”
裴敏意态疏落根本不予理睬,继续与我商量祭天事宜,紫俏一向是慎德夫人跟前儿最得脸的贴身丫鬟,模样娇秀,心思也灵巧,吃穿用度比一些低品阶的家人子、更衣还要考究。平素在宫中行走,宫嫔宫婢们大都总还卖她三分薄面,存着客气,故而脾气较普通宫婢厉害些,活脱脱像半个主子。
但此刻裴敏不发话,紫俏只能跪在地上。子鹃殿里的几个侍婢全看在眼里,当着众人的面儿,她头低低的,脸一阵红一阵青。约摸跪了一炷香,裴敏方开口让紫俏退下。
屋子里唯剩下我和裴敏,月华映在她指上的玛瑙粒珐琅护甲闪出幽微的冷光,细细碎碎的。
我闲闲摇着扇柄:“姐姐怎地和紫俏置那样大的气?若不喜欢她,打发去别处便是。让她祭天伺候在跟前儿也是堵心。”
鎏金鹞翅簪荡下的琥珀色苏流在裴敏鬓角边若隐若现,便好似她谨宁的情态下捉摸不透的心思。她秀长的眉毛微皱起:“打发?能打发去哪儿?只怕皇上还不乐意呢。”
“姐姐的意思是这丫头和皇上……”皇上临幸宫女也属平常,偶尔一高兴晋了妃嫔亦是有的。只是依裴敏的性子本不该气到这般地步,旋即宽慰道:“小小婢女,皇上就一时兴起也没晋她个名分,可见真是不做数的。姐姐如此一生气还倒抬举她了。”
裴敏却瞬间敛了先前的怒容,浅笑如三月清风拂面气定神安:“紫俏服侍皇上不是一回两回了,她一直指望能成个小主子。毕竟是我宫中的人,我若有心抬举她,皇上总多少要给本宫几分颜面的。你别看她从小跟我,其实心气儿高,心思活泛着呢。如今她自觉在我这里是指望不上了,便要动其他心思。也好,本宫就遂了她的愿。我昨儿把悦妃有孕的消息无意中透给她,看她能否赶紧好好把握这一次机会了……”
我一愣,转念停了半晌,才想明白其中关节。
裴敏所谓宫里其他能让紫俏指望上的人,除去悦妃,也唯有萧相的千金——宜嫔。人人尽知紫俏乃慎德夫人心腹,瞿襄昀向来视裴敏为夺取后冠之路上最大的障碍,必定对紫俏提防戒备。逼得她只能寻萧怡颜去,而悦妃有孕这个消息便是投诚最好的拜礼。宜嫔从前与悦妃同住煦椿宫时便颇生嫌隙,她虽庶出却所受宠眷较多,心里亦藏着与慎德夫人、悦妃一样的心思。眼下若瞿襄昀诞下皇子,中宫的位置于她便一点儿指望都没了,所以对悦妃肚中的孩子,萧怡颜一定比裴敏更忌讳也更心切。
不由叹服裴敏的心思竟深沉缜密如斯,小小一个宫女便是她四两拨千斤的筹码。她顿了一顿,脱去护甲轻轻按在黄杨木小几上,冲我扬一扬嘴角:“方才还多谢妹妹你了。”
我笑眼眯眯:“嫔妾不过顺嘴儿提了一句。此去洛阳一路还劳姐姐多关照了。”
她徐徐抬起手腕拨弄着蜡烛芯子,烛火一跳一跳摇曳,腕上玉镯与雕银臂环铮铮碰撞有声。她墨瞳似波,声音却极和婉静柔:“既然悦妃从没说过自己有孕,那么这件事情就不存在了。但愿圣驾从洛阳回来,宫里能一切太平照旧。若非妹妹施计促成同去祭天一事,你我终究要遭人闲话。如今即便母后皇太后真追究起来,我们可是跟着皇上祭天在外呢。”
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心里仿佛有东西涌出来。我想起自己那日挑唆唐雨燕戕害胡豫文肚子里孩子的时候,约摸也是这般柔声细语的模样吧……只是裴敏做得更高明,也更干净利落,连一丝一毫把柄都不留下。
这样谈笑中的杀伐,不见血肉模糊,不闻枪戟铿锵;宫闱深沉的夜色似涨潮的江水,把娇嗔明艳的脸容渐渐吞没,幻化成一张张净润细腻、安然无澜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