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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双凰密森森(1) 好多个午夜 ...

  •   宁熙三年元月十六,宁珂被追封“珍瑾明懿昭漱王后”,死因被记为突发气厥而病故,遇袭一事被全然隐去。她本已是怡亲王妃,后又册为一品诰命夫人,在王妃的位分上早是加无可加的贵重了。“王后”一词乃冉梓烁着礼部特拟,汉以前,诸侯王正妻称王后;而东汉以后诸侯王或亲王郡王的正妻则逐渐称呼为王妃,“后”是皇帝正室的专属。

      孜孜以求母仪天下的她,生前用尽了各种手段仍求而不得,死后却独独获了一个“后”的封号位分,想来真真是命运的嘲弄。

      冉梓烁此举,其中情深爱重虽眷眷不言,令人动容,然自又引得前朝后宫一片不合礼法,有违祖制的质疑。更有甚者开始揣测,加之中山郡王向来眼热冉梓烁对十七皇叔家的恩泽,便私下愤愤散播起皇上与怡亲王妃过分亲厚的特殊关系来。

      好在斯人已去,恰逢我又重获圣宠,风头正劲。加之两宫太后下了禁言令,流言传了个把日子也便散了。

      陈设一新的未央宫华贵无比,比之东西两位太后的光凰宫与栖梧宫更奢丽,慎德夫人的来仪殿亦无法与其相提并论。未央宫向阳而建,与太极殿离得近,慢慢踱步至多也就半柱香的光景。主殿“舒心斋”本为光孝帝御笔,冉梓烁亲自重拟了殿名——子鹃殿,又在宫苑中遍植各色杜鹃。

      仲春时节,满宫满苑的杜鹃花争相开放,层叠缤纷;粉白、浅紫、鹅黄、橙橘、雅荷……乃至司苑处特意送来同株异色的珍品,但我最钟爱的仍是那一簇簇色丹如血,像极了当年慕容山庄西山顶上的那漫山遍野的赤红。暖风一过便密密匝匝似海浪翻腾,尤是到了傍晚,暮霞堆绣,成片成片的花潮彤彤灿若云锦绚丽,风姿绝艳。“暮霞血鹃”——遂成未央宫之盛景。

      接连数月,冉梓烁的宠眷同这赤色的杜鹃花一般热烈,不但一月中总有十来天在子鹃殿留宿,赏赐下珍宝锦缎更是无数,未央宫声势烜赫一时无二。

      可好多好多个午夜梦回时分,冉梓烁仍会从梦魇中惊呼着“珂姐姐”醒来,然后便往死里折腾我,如同一场场激烈持久的复仇刑罚,带着愤怒的缠绵交融、血腥的欲望和原始暴烈的冲动。明月如霜里,我总静默乖顺地应承着。等到他微微起了鼾声,才敢浅浅睡去……因为,我也怕自己在梦里会唤出那个人的名字。

      一|夜|夜|欢|晌,在众人面前的笑语宴宴,眷爱如初。所有人都以为他早从宁珂身故中走出,但我却明白那种无法言表又无处可逃的伤悲已然深深埋在他日渐凉默的双瞳中。

      未央宫“暮霞血鹃”之景虽绝美动人,却罕有人亲眼所见。只因阖宫中除了慎德夫人裴敏和楼馨月还常来走动,其余妃嫔皆是敬而远之。

      一日,我自两宫太后那儿请安回来,自上林苑回未央宫。三四月的桃花正开得繁盛,见楼馨月一袭纯白宫裙正在剪桃枝便走了过去。

      楼馨月从竹筐里又递了把剪子给我,唇角微扬:“娘娘可想一起?”

      我道:“去年冬日我们曾一道剪梅枝,倒是养出你此番兴致来了。”

      她静静垂眉,容色婉然:“闲来无事,总要自己寻些趣味的东西来解解闷子。”

      “闲来无事?你尽胡说。”我含笑攀住一条桃枝作势打她,“我听闻,皇上多次招幸你,旁人眼热得紧,你倒好屡次躲闪推诿过去。现下却抱怨闲来无事,岂不矫情。”

      她颔首轻笑,眉心浅锁似晕着一缕清愁:“嫔妾的心意,娘娘应明白。纵然没了从前那个念头,但让阿依姆重新侍奉皇上实在做不到。之前在万寿节上献舞为了是报答娘娘一次,眼下度日不过求个太平,富贵宠爱于我真还不如赏赏花、绣绣衣来得快活安生。”

      望着楼馨月那曾似月牙般明亮透彻的眼睛,心中感谓无尽,口中却仍宽慰道:“我知你心意,且不谈里子,可面子上总需过得去些才好。如此三番五次推阻怕会惹得圣心不悦,那太平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阑珊而语,唇边漏出一个调侃似的笑意:“估摸皇上最近怕没甚么时间来计较这些了。”

      “怎么说?”

      楼馨月笑笑,剪下一条桃枝丢进篮中:“煦椿宫那位娘娘八成是有了。”

      闻言很是一惊:“宫里从没传过此消息,你怎地晓得?”

      “十多天前,悦妃的贴身侍婢春琴和我从月氏带来的小丫鬟古丽在内务府为了争拿一匹布料吵起来,娘娘也知道古丽那嘴比刀子还厉害。春琴自然说她不过,出了内务府一路上骂骂咧咧说要回宫禀告。古丽讽刺说她家主子一向不得圣宠,几个月来被招幸的日子还没嫔妾区区一个才人多。”

      我摇头苦笑:“哎,你丫鬟一样,这胆子真是……”暗自叹息,难怪上回子康良媛能被这主仆二人生生气得小产。

      “约摸是春琴实在被激得气急了,脱口而出说悦妃已经怀了子嗣,往后肯定圣宠不断。”

      “她竟这么说?”

      “若非是真的,料她一个侍婢也不敢这般胡言乱语,拿龙胎开玩笑。”

      瞿襄昀一向不为冉梓烁所喜,招幸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终究乃母后皇太后的侄女,冉梓烁在面上总还要对付过去。所以慎德夫人以下,数她位分最高;后宫诸务也是裴敏与她一同协理。萧怡颜尽管出身相府,颇得圣宠,可庶出的身份便生生矮了一截。若无意外,未来的后宫之主大抵就是这两位中的其一了。

      心底幽幽发冷,脸容却是莞尔:“如此算来,那咱们不日可要去煦椿宫恭喜悦妃了。”

      “悦妃娘娘?”楼馨月轻嗤,抬首懒懒望了我一眼:“指不定过几日,人家就晋夫人了。”言罢,她又低首漫不经心地修剪起桃枝,也不再与我多说什么。纯白锦裙上青色万字曲水的纹样称得她背影愈发清瘦,和最初那个在凌波阁献艺的丰腴的异邦小姑娘俨然大大不同了。

      回子鹃殿后,我召高瑞来请平安脉。自上回断出我是中毒而非冻死后,冉梓烁恢复了他御医院院使的原职。

      不到半柱香光景,他便到了。请完脉后,我招呼菊霜上来好茶与糕点儿。高瑞与我相熟,也不推辞:“娘娘近来身子无大碍,只是向来虚些。这个时节可多食一点枸杞银耳羹,也可让小厨房做薏仁粥,对滋养肝脾皆有益处。另外,娘娘曾被竹叶青咬过又有咳血症,春日里容易复发,切勿多思烦忧,平心养气才好。”

      我眼帘微垂,摇一摇手中缂丝山水梅烙团扇,道:“眼瞧日头渐热,想平心养肝也是不易。再过半旬便快到夏季,御医院可要忙了。到时候本宫有个头疼脑热,想请高大人兴许便难了。”

      高瑞忙躬身:“卑职不敢。但凡婕妤娘娘有任何召唤,卑职定及时赶到,绝不怠慢。”

      我虚手扶他起来:“大人言重了。本宫身子一贯是你来调理,只怕那时大人有更重要的公务忙不过来。”

      高瑞眼眸一转,揖手恭谨道:“娘娘有恩与我。在卑职心中,皇上与娘娘的身子就是最最紧要的公务了。若卑职有何疏漏之处,还劳您提点一二。”

      我眉目含笑,道:“难得大人如此看重本宫,若是皇上的龙嗣又当如何呢?”

      他一下子抬头,惊愕得有些失了分寸:“什么龙嗣?”此事御医院果然不知。

      “本宫听到风声,说悦妃娘娘可能有了好消息。康良媛两次落胎,皇上太后都十分伤心。若此事为真,大人好早做准备,别刚复原职又丢了。照理说宫中妃嫔的脉案和用药你皆有权过问,不妨查一查。”我见高瑞神色紧张,又淡淡续道:“本宫左不过是听说,顺嘴儿提一句罢了。你也知道,宫里此类风声向来不少,大人留心即可,不必声张。否则本宫的好意就变成乱嚼舌根了。”

      高瑞惶恐稍解,不觉轻舒一口气,再次拱手肃然道:“多谢娘娘提点,卑职这就回去亲自详查脉案用药。请婕妤放心,此事必不再会有第二人知晓。”

      我斟酌片刻,展眉一笑:“如此再妥当不过了。若煦椿宫真有好消息却秘而不宣,想必悦妃娘娘有她的打算,咱们心里明白就行。当然慎德夫人与悦妃一同协理后宫,大人如果能去那儿私下知会一声让夫人在操持后宫时多担待些,慎德夫人一定念你这个情。”

      他站在原地一怔,须臾会意。

      如此容高瑞卖一个人情给裴敏,一则可更加拉拢高瑞,在后宫中有个可靠的御医相助无疑是大开了方便之门;二则裴敏会对他多几分信任于我也是件好事,毕竟谁都料不准未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日晌午,高瑞便托去御药房取药的佟钰带回话来。果然,楼馨月的猜测没有错——瞿襄昀已怀有身孕近三个月了。

      刚用午膳到一半,便听子鹃殿外大嗓门的小荣子向慎德夫人请安的声音。心想,高瑞这信儿倒是传得殷勤。

      我当即搁下碗筷,迎出门去。裴敏难得穿了条蔷薇色的细褶云缎裙配上浅桃红的胭脂,发髻上斜簪一枚小小的累丝石榴银簪,其实她肤色并非十分白皙,倒是立在后头的丫鬟紫俏一身蜜色的碎花苏缎宫装楚楚娉婷。如此装扮反而显得她脸色有些憔悴暗沉,然在春日里也算应景。

      裴敏是未央宫的常客,几个侍婢见多了慎德夫人便也不似从前那般拘束。我吩咐菊霜再去添副碗筷,她却摆摆手道:“不忙不忙,刚在宫里用过膳了。高瑞晌午请脉的时候才关照过,说春日里吃得要少许清减些。”

      我也已吃得七八分便索性叫人撤了席,一径携着裴敏去里间儿的紫檀榻边叙话。裴敏忽想起自己宫里有新贡的雨前龙井,便命紫俏回宫取来一起烹茶闲话。

      我笑吟吟:“还是敏姐姐吃茶讲究,尔尔是再好的茶喝来喝去都一个味儿。”

      她瞧紫俏掀帘出了门口,抿唇轻语:“咱们姊妹间说说体己话,有旁人在总归是变扭。”裴敏今日匆忙前来要说什么,我心里自然明白。只是紫俏从小是她的贴身侍婢,连她都被打发出去,倒出乎意料。

      当下也只作不知,眼眸闪烁调侃道:“姐姐有什么事儿连紫俏都要避着?若非是要问侍寝的时候,皇上他……”

      裴敏脸上登时微微一红,又好笑又好气地睨了我一眼:“呀,你脑袋里想什么呢!我今儿可有正经事来的。”

      “行行行,且不打趣儿了。”掩扇敛笑,稍正色道:“那究竟有甚么要紧的事?”她蹙了蹙眉头,仿佛斟酌如何开口。我面上波澜不惊,恳切道:“夫人心里难解的烦忧,直说无妨。我们姊妹或可一起参详参详。”

      裴敏的手轻轻搭在我手背上,低低道:“你知道么,悦妃有喜了。”

      “怎么会?”

      “不会有错的,已近三个月了,煦椿宫那边瞒得倒是好。悦妃这般刻意不露风声也是用心良苦,毕竟先头胡氏的两个龙胎都没保住。”她低沉却平静的声音中似含了无尽感喟,“但悦妃决计不会容许自己走上胡氏的老路。况且,母后皇太后也不会容许的。”

      沉默了良久良久,伸手握住裴敏掌心,凝向她一字一句缓缓道:“可是,除了母后皇太后还有圣母皇太后呢。”

      “圣母皇太后!妹妹的意思是——”裴敏神色仍旧那样端和如常,唯有腕子上青色脉络快速鼓动泄露了她的悸动。

      我摇着团扇,浅绿流苏徐徐摇曳有一下没一下打在瓦蓝锦云袖口上好似碧波荡漾在云端,语调也跟着飘忽起来:“圣母皇太后心中后位人选一直都是属意夫人你,她若知晓了这消息,头风症可又要发得厉害了。”

      “是啊。”她回望于我,眉心稍舒,颔首淡淡道:“咱们做臣妾的,确实要为圣母皇太后分忧尽一尽孝心。”眉梢带着笃定而娴静,眸中却含着讳莫如深的试探。

      我凝神望一望窗外杜鹃花,眼光所及处暖阳下一片姹紫嫣红,心底却是凉透了。只是唇边依旧蓄起宜雅的笑靥:“敏姐姐说得在理。”

      裴敏眼风在我脸容上一转,贝齿轻露携着淡入阴翳的笑意道:“昭漱王后入土为安,圣母皇太后很是念着妹妹这份情的。所以你以三品婕妤的位分逾制入主未央宫,西太后也便由着皇上心意去了。眼下妹妹已然宠冠后宫,但悦妃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怀上孩子还不是因为有她姑母帮衬着。他日若悦妃真诞下皇长子,莫说是你我姐妹,就连西太后……”她顿了一顿,微凉的手指带着微湿的水汽,抚过我的手背。那细细软软的声音仿佛一根根针尖刻地刺入耳膜:“圣母皇太后从前的第一个孩子未满月便夭折,那婴儿怎么会死的你可知晓?都已经封宫戒严了,刚诞下的小皇子如何就染上天花?其中缘由怕唯有当年的中宫皇后心里最清楚,而她便是今日的母后皇太后。”

      寥寥数语之后,便是死一般地静默。话尽于此,背后答案的凌冽与深寒,已不必捅破。裴敏在先帝身旁任女官数载,那些经年旧闻必是了然于胸。

      在宫闱里的人,在那些仓皇褶皱的岁月中,谁都不比谁更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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