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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双凰密森森(3) 他点点头, ...

  •   四月末的洛阳,暮春初夏正逢牡丹花期,风起洛阳东,香过洛阳西。师阁洗妆红,绿珠附玉楼,艳艳净净的惹得满城花香,一派繁丽气韵。

      祭天事宜礼部安排妥帖,一路上很是顺利。而有裴敏同往,起居食宿诸务的安置我便乐得自在。圣驾在洛阳城西的行宫驻扎数日。前两日冉梓烁由钦天监陪同上衡山祈雨,说来也巧晌午他刚下山,下午洛阳城竟就阴云密布,雷声隆隆,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且这雨一下便是一天一夜。

      按原行程祭天后便会开拔回宫,如今圣驾因大雨受阻,但大伙儿见皇帝终于一扫好多天的愁容,心里却是个个欢喜的,尤其是钦天监和礼部的几个老夫子大松了口气。

      等到第四日,雨后初霁,从长安钦天加急监传来的消息说是京城里亦是下了两日的大雨。冉梓烁心情大好,四五月正乃东都洛阳最美的时节,便决定在城中多留几日。洛阳城中的刺史、太守等大小官员遂得机缘觐见龙颜,慕容熙两年多前被封可世袭子孙的一等肃忠伯,冉梓烁更划出慕容山庄原址两倍有余的地界儿作其封地,比之刺史位阶高,循常例是要来面圣的。可他原是痴儿一个,便只能由樊寂代而前来。

      冉梓烁不喜嫔妃与外臣过多结交,何况从前信还被他截到过樊寂,故而与樊寂的通信愈发少了。我收到最后的一封信中,他写到那一年夏至夜我留下“沈心”署名的诗作曾被一位显贵青年高价买了去,从此便再无音信。

      陪冉梓烁用过午膳,我便识趣地早早邀了慎德夫人去行宫后面园子里赏牡丹听曲儿。

      暮春雨后的土地里渗出青草芬芳,宫庭院之中因着时气暖和,牡丹芍药争奇斗妍,满园花团锦簇。尤是那牡丹,开得团团簇簇,如锦似绣,多是“绿玉”、“魏紫”、“墨魁”之类的名品开得极浓烈馥郁,雨露未干的花瓣艳得几乎能灼伤双眸。

      鸟语花香,伶人们软语咿呀,莺莺沥沥极是娇脆欢快,一个多时辰便打发得飞快。等到伶人们收了戏,回首却见冉梓烁站在近处的游廊上,想来是官员们觐见结束了,他眼光静静悠悠漫过我与裴敏面上,仿佛正观着什么景致。

      裴敏携我穿过石子小径、曲桥。正值春光明媚,浮云棉白,蝉鸣阵阵,她浅青色裙裾和我酡红的披帛随风一路缠绕而扬,丝缕袅袅拂过阶边花瓣,清雅稠丽翩然交错,落得一地芬芳,衣袂沾了花树成熟时的甘郁芳香,令人心境为之舒畅。

      冉梓烁温柔睇于我俩一路而来,吟道:“名花美人两相欢,倾国倾城对玉堂。”他指着满园子盛放的牡丹,眸中颇有迷醉暖意,又道:“此景真可谓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不足为外人道也。”

      裴敏睫毛微颤,端秀的面庞微泛起红晕,含首浅笑:“皇上谬赞。”他与怡亲王不同,冉烨泓经年游嬉花丛多情款款,这般话自然说来极利索,冉梓烁比之性子乃清冷傲气许多,平日如斯风雅软语一向少有,可知他此次祈雨而得,心里真真是高兴极了。

      我亦展眉俏然笑对:“皇上好雅兴,竟要学一学五柳先生么?”

      冉梓烁觑了我一眼,佯装皱起眉头:“你呀唇齿太伶俐,敏敏是宫中出了名的才女也不见她显摆,就数你嘴快能说。朕好心好意夸你们,倒反被你挤兑了,亏朕处理完正事特地过来瞧你。”

      虽是猜测冉梓烁因刚召见了洛阳城的地方显贵,才有话来同我说,总归慎德夫人在场,免不得稍感赧然。然而裴敏略略一愣便即刻会意,唇边蓄了合度的笑容,云袖轻拂如霞光微盈,欠身告退。

      冉梓烁见裴敏走得稍远,果然开口道:“方才樊寂代肃忠伯前来述职,他帮着你哥哥操持家业倒十分能干忠心,说是你哥哥近来身体康健,在封地的日子安稳,有慕容世家和公的招牌,在洛阳城里经营了几家武馆和一处镖局,生意尚可。另外慕容熙妻子数几个月刚诞下一对龙凤胎,儿女双全。往后慕容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听到冉梓烁提起樊寂和慕容山庄,终究是有片刻惶神。即便须臾,他却瞧得分明,遂问:“怎么,你想家了?”

      心底兀地一动,竟一时无言而对。家这个字陌生而熟悉,家究竟在哪儿呢?是茫茫未知归期的故土,还是如今重重雕檐画壁的深宫?飘飘荡荡的一颗心何处安放?慕容山庄里有过我来到这个世界最初十多年的记忆纠葛;我所有的绝望与希冀都从那儿开始。

      “算算你离开山庄近三年了吧,被烧的地方已重新修葺。朕方才让樊寂留下,由他带路朕陪你去看一看吧。”

      “不用,臣妾自己去就好。”我却猛一下脱口道。

      因为慕容山庄里除了有我的绝望与希冀,亦有心底最隐沉的秘密、最彻骨的痛楚和最不忍回首的记忆,并不愿为旁人窥视。

      那清隽眉宇间微微冷了一瞬,如秋霜里孤清的芦荻。

      始知有些失态了,旋即迎向他的眼粲然一笑。上前握住他手,语声恳切:“皇上的心意尔尔十分明白,感念在心。但您该多陪陪慎德夫人,此次洛阳之行前后打点御驾起居她最操心劳累了,何况裴家两个兄弟也随行护驾,总不好太冷待了他们,凉了旁人的心啊。”

      “你说得也对。”他点点头,眼中却浮出一抹柔暖缱绻,携手与我且行且笑:“只是朕还想同你逛逛洛阳的夜市,不知当年那西面的城门还开着么。”

      事隔经年,惊马蹄夺花簪,想起来仍心头不由一暖,再一想却又微生出几缕酸涩,便是盈盈而语:“皇上若有兴致,等臣妾晚上回来,我们着便装轻车简行去街上瞧一瞧。”

      冉梓烁眸光瞬间变亮了,摘下一朵姚黄牡丹轻轻替我簪于鬓边:“你素来钟爱赤红的杜鹃,其实牡丹才乃真国色。你容姿妍丽,朕瞧着倒是配牡丹更好看些。”

      微微抬眼,正对上他望来的灼灼目光,绵长而热切,心口浮上惊喜的温暖。遂抿嘴而笑,举手扶一扶正那朵姚黄,似喜似嗔着柔婉低下头去:“皇上说好,那便是最好的。”冉梓烁之于我,旁人看来即便不是情有独钟,也着实是情意深重;君王与妃嫔能之间如此这般,已然夫复何求了……

      慕容山庄离城郊行宫并不很远,樊寂驾车只半个多时辰车程便到了。马车内外,我、樊寂、佟钰三人一路皆是无语静默,自怀心事。

      三年前在大火中烧毁的山庄修葺一新,金色匾额上四个大字变成了“肃忠伯府”,门口新打的石狮子威武神气。我乃慕容悠的身份府中除了樊寂无人知晓,亦不宜张扬。我让樊寂领着佟钰进了山庄去瞧慕容熙,自己便悄悄上了西山顶。

      群山苍黛,遥遥望去,那蒹葭小筑依旧在湖心处。那年山庄全毁,唯蒹葭小筑安然。暮霭中砖红的云彩稀稀薄薄挂在天际,晚风在林间流动,微皱的湖面上泛出金光粼粼的水纹……从前也大约这个时节,我和韩岑总在山顶练剑,素衣翠衫,满山杜鹃映山红,如今景致一切都无更迭;可心里却已仿佛过了千千万万年。

      杜鹃花期为仲春时节,而今已四五月的暮春了,山顶的杜鹃有些凋落,黑红的花瓣蔫蔫地铺在泥地上。开到荼蘼,就便是一场花事了……

      拾阶而下,踱步往西山竹舍行去;从那年被毒舌咬过下山后,我便再没来过竹舍了。

      岁月似在这儿静静停驻,屋内陈设一如往常;桌椅、案几、床榻、蒲团,就连墙上挂着的一副长卷山水画皆分毫未变。从五岁至十五岁,那个叫慕容悠的女孩每一年都会在西山竹舍里度过她最充满盼望的光景,从杜鹃花开至花落。

      夕阳西沉,碎金色的余晖似红金的颜料一般在山峦间流淌,山上稍稍起了凉意,无声无息地贴服在身上生出细碎的悲恸,从心头慢慢悠悠蔓延开去。

      伸手抚过屋子里一桌一椅,恍若梦境一般。案几上还搁着笔砚,斑驳的绿铜烛台仍摆在四腿小圆桌上,角落的书架上落了些细细的尘,依旧是那本几本零零散散没来得及被韩岑带走的《昭明文选》。犹记从前,他每回上西山随身带的便是薄薄几本《昭明文选》,他总有些让人觉得固执又古怪的习惯。好比韩岑从不准我去翻看架子上的书,尽管并非什么稀奇的善本。

      门外的风忽地吹进来,卷起书页一角,落下夹在书卷里的一枚泛黄纸签。纸签背面粘着张杜鹃花汁子染红的小像,浅彤色小像有些年头了又被花汁浸过,边缘模糊得很,只依稀能辨出是个半身笑脸人像,褶褶皱皱的,模样如何实在认不清。

      拾起签子,赫然见蝇头小楷写于其上 ——

      洛阳城西又城东,
      春去青峦别后空。
      它年若得春风顾,
      玉萧声里映山红。

      那端正而瘦逸的字迹熟悉非常,因为它只会属于一个人!

      攥着签子,呼吸有一瞬的凝滞。我细细描摹过那一个个字,昏黄的余晖透过竹窗,恍若一梦。眼前恍惚看见十多年前初见时的韩岑或握一卷书轴临窗而观、或执笔于案几泼墨画一幅山水,静默朗肃却风姿迢迢。

      而那些繁花似锦的青春年岁匆匆而过,遗落一地荒凉。

      蒹葭小筑是不敢再去了,据樊寂说内里的陈设分毫未改,还同从前一样。物依旧,人事已更。当年那满腹复仇之恨又对未来充满希冀的姑娘,短短三年光景却在宫廷中渐渐成了一个满头朱翠,笑语盈盈潜心争宠度日的女子。

      “永生之门”的解药冉梓烁有意不给我,简峻至今杳无音信,唯有那枚太极殿的中宫宝玺携着光魂,虚位以待它的后宫之主。

      后宫主位,宫中多人虎视眈眈。然而那一位冉梓烁最属意给中宫之位的人,已死在冷冷的雪地中,死在她夫君十七王爷的长剑下。

      洛阳祭天前几日,冉烨泓曾进过宫一次,恰好遇我从宣德殿伴驾出来。他叫住我,因着上回宁珂之事他全全推我一人身上,害我差点儿毙命,心里芥蒂未去。

      只僵着身子稍稍点头致礼,冷对:“久未见怡亲王了,王爷找嫔妾何事?”

      他听出语中冷淡,拱了拱手和颜道:“恭贺娘娘复位重获圣宠。昭漱王后身故,藩王顾寻蠢蠢伺机而动欲挥师北上,本王担心江山社稷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好在婕妤娘娘吉人天相,福泽深厚。”

      尽管明白其中曲折,但想起在霜影殿的日子,心中仍免不得一阵气恼:“王爷折煞臣妾了,若非上苍庇佑,我约摸已死在那霜影殿里了。江山社稷固然紧要,可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冉烨泓后退一步,缓缓欠身向我作了一个大礼;他向来谐趣不羁,忽然这般慎重其事的模样倒实在出人意料。

      他抬起身,笑容如修竹般清淡:“我,欠你一条性命!往后若得机会,必定还你。”

      话至此处,恍然想起那年丹凤门城楼之上,他曾冒死要拿着自个儿的性命去替我做东太子的人质;想起我被东宫追杀,是他赶来救了我;想起我和萧易安一同跌落悬崖,是他在大雨中找到我并第一个奔到我跟前……

      侧首望向宫墙外,逦迤黄昏挑逗着风魂,整个皇宫都仿佛笼在一个恍惚的梦里。心头莫名有些难受,缓了缓口气:“算了,王爷心里大业的江山终归比尔尔一人的性命重得多。”

      转言问起冉烨泓入宫缘由,本以为皇上是命他统筹洛阳之行的护卫事宜。不料他告诉我说,皇上顾念他丧妻之痛便令他留守府邸,改由裴敏的两个兄弟随行。

      我道:“皇上向来最倚重王爷,这回怕是昭漱王后的死他一时还回不过劲儿来。过阵子,等皇上想明白了自然会重新对王爷信任如初。”

      他摇摇头,微笑而语:“怕是难咯!婕妤在后宫不甚清楚前朝的事,皇上前月下旨调裴勇腾的两个儿子裴江,裴涛与本王一同协理京畿禁军,相当于把我这个长安尹给架空了。”

      我疑惑:“昭漱王后之死皇上一直认定乃我所为,已重重责罚。可眼下连我都复了宠,何故对王爷仍十分冷待?”

      冉烨泓拢了拢绛紫的袖口,面若芙蓉含笑将春日里的百花也比了下去,翡翠眸子透亮得能一下子望见底:“皇上那性子你也是明白的,但凡是疑心上了谁再转寰也是难啊。皇上虽说自小同本王亲厚,事实上打从宁珂嫁与我,他终究不痛快。丹凤门之变后,皇上毕竟需倚重从前的一些大臣稳定朝野,才令我节制十万禁军。如今他已即位三年,是时候培养自己真正的势力了。有慎德夫人和宜嫔在宫中,裴将军和萧相与皇上皆有着姻亲关系又乃两朝元老,皇上更倚重他们也理所当然。”

      冉烨泓唇边永远荡漾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坦然笑意,碧色眼瞳莹灿依旧,并未见失意之色。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已有之;我瞧在眼中一时心里却颇多感喟。

      他大抵读懂了那声轻叹,却仍冲我笑着:“本王倒乐得做个闲散人。”

      我听了,勉强扯扯嘴角的弧度:“王爷舒心便好。”

      “只怕想真正做个舒心王爷还得费段时日呢。今日进宫一则是皇上传召,二则也是为了这个……”冉烨泓说着警觉地四下张望一瞬,见宫廊上并无旁人,飞快自袖中抽出一块布头。我认出那绣虎豹纹样的布面正乃宁珂死去那一日,他从黑衣人内襟上扯下的。

      近来几个月,我一会儿被打入冷宫、一会儿吃了毒桃酥差点儿丧命、一会儿又出了冷宫重获圣宠、一会儿又忙于祭天的之事,自顾不暇间便将宁珂与顾寻里应外合的事抛在脑后了。

      如今经他一提,方才想起:“若记得不错,此种补子是宫内三四品轶的侍卫才可穿戴的。王爷是有甚么发现?”

      他点头敛了笑意,容色严然:“我费了好些功夫才查清了,这块布的主人正是御前侍卫,就是去年中武举的那个状元的。”

      “张冲?”

      “是他没错,你记性竟这般好!他似乎只在中秋节殿前献艺过一次。”这回轮到冉烨泓讶异万分。

      我心头一紧,张冲这个男人,万万是忘不了的。

      “此人中了带毒袖箭,任功夫再高也需清毒疗伤,我清查了所有御前侍卫轮值记档,唯张冲一人那段日子告病一连缺了三日的勤,应该是此人无误了。”

      我无比嫌恶,狠狠道:“既然如此,找个由头禀告皇上治了他的罪,即便无法定死罪也要早早打发出宫才好,免除后患。”

      冉烨泓双眼炯炯却眉心曲折,慢悠悠说出缘由:“说起这张冲倒有几分传奇,他从前究竟是做什么的,我费了好些周折却仍一无所获,约摸是川蜀人,逃荒而来的。中举前他当了两三年京畿营里的低等教头,功夫尽管不错可论年纪也四十多了,一直挺安分守己,在营里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此次武举有三十五岁以下的限制,按说他已逾岁,但若朝中有五品以上官员保举便可破例参试。本王翻阅了兵部会档,发现报举他的人是裴彻。”

      裴彻乃裴勇腾的长子,而今京畿的护军参领,官拜从三品。这个原委实在出人意料,无怪乎冉烨泓十分为难的样子,不由惊疑:“你意思是顾寻谋反和裴家有关联?”

      “这倒未必,依我看裴彻应该不知晓张冲私下的勾当。裴氏一族眼下显赫贵重,不啻于萧家,慎德夫人又是位分最高的妃嫔,他日诞下子嗣,后位近在咫尺,他们何必铤而走险?但此次,裴家两兄弟安排了张冲在祭天的侍卫中,可见是有心提拔他了。”说着,冉烨泓小心地收起了那块布头,忽然侧身凑近我耳畔柔声道:“诸事未明前,不宜轻举妄动,但你自己定要留神些。”

      言罢,他拱手一揖且告辞而去。

      瑰丽的晚霞照进宫墙,洒下一片余晖罩住半个宫城,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晚风轻轻扬起他明紫色织纹锦袍下摆,望着那独行背影,心间莫名微微一颤,只觉无限妖冶、亦有无边肃穆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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