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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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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怡阁,上房。
老板阮香竹媚态万千地靠在门边上,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客人,转身走到黄花梨木小几旁坐下,打开窗,施施然依在窗棂上,侧耳聆听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的评书,偶从放在小几上的果盘里,摘颗葡萄放嘴里,再舔舔那涂满蔻丹的玉手,神态像似了一只饕食过后的小兽,妩媚慵懒。
虽时值隆冬,但果盘里盛的却是夏季的时令鲜果,不由让人心生讶异。
忽听身后有人在说:
“老狐狸,你的尾巴露出来了。”
阮香竹猛地跳将起来,双手摸向臀部,摸了又摸,发现并无异常,恼怒地回眸一看,却见裘白白正盘着手,站在门外,戏谑地看着自己。
“我道是谁在胡言乱语,原来是你。”
阮香竹转怒为嗔,走来牵起裘白白的手,笑道:
“也只有你,才敢对我如此放肆,若换了他人,我定将他连皮带骨吞进肚子里去。”
阮香竹是只狐,而且是只道行数万年的白狐这种事,全邺城,只有裘白白一人知道,也便只有她一人,知道了这事还能活在这个世道上而已。
不过,如果这事能有选择的余地的话,裘白白是万万不愿与一只狐狸有任何瓜葛的。可谁让她就这么倒霉,即使在那么黑的夜里,还能撞破这种事呢。
那时,她进入这一行当不久。那是淑怡阁举办群芳宴的日子,柳巷里所有的头牌并联淑怡阁的花魁,都聚在淑怡阁争奇斗艳,热闹非凡。
入了夜里,天色很黑,黑得简直像张怪兽的口,要把走在街上的人全都给吞进去似的。她打着灯笼,吃力地扶着醉酒的翠仙要回牡丹楼。刚出淑怡阁大门,忽觉后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朝她们撞了过来。她松开扶着翠仙的手,往旁一避,堪好躲了开去。
只是翠仙却没有那么好运,失去了裘白白的扶持,又被那莫名的物事撞得跌倒在地,一时间疼得她漫天价的喊。裘白白回过神后,赶忙丢开灯笼去扶,于黑暗中在地上胡乱的摸索。忽然,她摸到了一把毛茸茸的东西,诧异之中又摸了摸,只觉触手软热滑溜,手感十分舒服。她抓起那东西,转头问正趴在地上哭嚎的翠仙:
“翠仙姑娘,你今儿戴围脖出来了?”
刚一问完,她才想起,现在正值三伏天。无论是谁,即使再想要在群芳宴上显摆,也不至于会在这种天气里,围个如此风|骚华贵的围脖出来闷死自己。
于是她顺着手中的东西朝上看去,借灯笼里微弱的光,依稀看见不远处有一人正背对着自己,濡裙半掀。而她手里那长条且毛茸茸的东西的另一端,似乎……似乎是连在那人的屁|股上。
妈呀,这是遇到妖怪了?
裘白白一激灵,缓缓将视线转到自己手中那条貌似是尾巴的东西上,手上的尾巴似有感应地微微一跳,她心里一惊,想着自己现在是该一把把这玩意儿丢开,然后叫着喊着不管不顾地逃走,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放开,就当没见到这一回事。思虑间,那尾巴的主人已然转身过来,蹲下身,脸上挂着笑,一口酒气喷到了裘白白的脸上:
“这位俊俏的小哥,你说啥呢?”
裘白白仰起脸,这才看清面前之人正是淑怡阁当家阮香竹。见她虽依旧浅笑盈盈,但那本该含情似水的双眸此时似乎正冒着幽幽绿光。裘白白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地将手里的东西,塞到阮香竹的手里:
“阮老板,您的围脖掉了。不过小的以为,如此贵重的东西,您下次还是不要带在身边罢,免得掉了,被人捡了去多不好。”
阮香竹握着自己的尾巴,笑容未变:
“多谢小哥提醒。”
“不客气。”
就这样,裘白白与阮香竹成了莫逆之交。当然,这所谓的莫逆之交,也只有阮香竹自己如此认为而已。
至于裘白白,她倒不忌讳阮香竹是只狐妖,她忌讳的是,不知这只老狐狸会不会只当她是后需储备的食物,等哪天饿了,一口吞了自己。
虽然她至今想不明白,那天阮香竹为什么没吃了自己,更不知道为何阮香竹啥时候不露尾巴,偏生要在遇到自己那天露了出来。但于她而言,不把她当点心吃掉的妖怪,就算得上是个好妖怪,与人无异。这妖怪要与她莫逆,自己作为人家菜单上储备食物的一种,自然没有任何的回旋余地。
而且就目前的看来,这只老狐狸待她甚好,莫逆就莫逆了罢。
“我们家的姑娘跑你家来听说书了,林妈妈让我过来喊她们回去。”
裘白白挣开阮香竹的手,进门坐下,坐在了阮香竹之前坐过的位子上,指了指窗外楼下那帮如痴如醉的听客说道:
“还是你这老狐狸有本事,能请来这种人,为你们招揽生意。连我们楼里的姑娘,也一门心思地朝你们地头上跑,你还让不让别人做生意了?”
“这哪儿是我找来的啊,是人家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只是见他可怜,才收留他在这里说书罢了。”
阮香竹款款行至裘白白对面坐下,又掐了颗葡萄来,仔细剥了皮,将晶莹的果肉,送到裘白白嘴边,才缓缓说道:
“我淑怡阁是什么地方,怎希得用他来招揽生意。”
“你是不希得,你是狐狸精,天生狐媚入骨,哪希得和我们这些凡人争,是不?”
裘白白推开阮香竹放到嘴边的手,苦着脸说:
“可是我希得啊,你不知,今儿牡丹楼里就没做成几桩生意。林妈妈追着我闹腾倒还算了,可这个月,我也没能拿多少银子回去。这几天,我爹就没给我一点好脸色看,我想过不了多久,他又得念叨,我不肯进大户人家当丫鬟,却出来当不要脸的皮条客的事了。”
裘白白的爹叫裘大福,是个庙祝。给她取这个名儿,仅是因与“求拜拜”的音谐,想得个好彩头而已。按说庙祝这行当本该是份肥差,奈何这邺城的百姓不大信奉神佛之事,是以裘大福的日子自然不大好过。
只不过,以前父女俩的日子过得究竟如何,生活到底有多艰难困苦,裘白白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她只记得约莫是半年前,那个雷雨夜里,自打从昏睡中醒转过来之后,裘大福就不断地在她面前念叨自己是如何的含辛茹苦,才将她拉扯长大,又念叨如今世道维持生计如何不易。后来又因她撞到了头,自己是花了如何大的一笔钱,才将她救活了过来。可救活了过来吧,裘白白又不记得以往的种种,让他好生气闷。于是有事没事就明示暗示她应该及早地找户大户人家,卖身为奴什么的,换点银子来,用以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譬如父恩比山高,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类的道理,裘白白也并不是完全不明白。只是裘白白觉得自己可能并不是个能将丫鬟这一职业干得风生水起的材料,粗手笨脚的,即使入了那行,估计也没啥发展前途。而且她一直认为报恩并不只有卖身为奴一条路可选,也可以选择找份工,细水长流的把恩报。
是以,待到她病好得能下地走路后,便翻箱倒柜地找。也不知为何,她翻了半天,除了身上那套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女装,就再也找不到另一套像样的女装来。但这一切都阻挡不了她报答父恩的满腔热情,最终她还是找出几件陈旧的男装来,套上身,随手梳了个发髻,就这么大剌剌地上街找工去。
之后发生的一切无需赘言,裘白白就这么误打误撞的,进了牡丹楼当了个拉皮条的。等到裘大福得知她找的是为青楼拉皮条的工时,她已经拿着找林妈妈预支的工钱,上刘记包子铺买包子吃去,包子吃进肚,掏也掏不出来了。
其实爹的想法一点也不可取,当皮条客又咋了?行业哪有什么贵贱之分,当丫鬟也好,帮人拉客也好,干啥还不都是做事拿钱填肚子。自己每个月把工钱交给他的时候,他那双眼不照样亮得要射出光来。
裘白白不以为然的想,但也有些忧虑。她已经好几天没拿银子回家了,要是再不想办法赚些钱回去,爹没准又得黑云罩顶,大发雷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