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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披人皮,说鬼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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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见钱眼开的爹,不要也罢,你也是,既知他是如此势利的人,又何必为了那种人自找苦吃。”
见自己的好意被裘白白硬推了回来,阮香竹也不气恼,将葡萄送入口,嚼了嚼,托腮想了想,又说:
“你若缺银子花,干脆来我这里,我白养着你,你想要啥我就给啥。”
你养?养肥了好当正餐吃了吗?
裘白白不动声色地看着阮香竹,不发一语。
慢吞吞地吞下嘴里的葡萄,舔了舔满是果汁的指尖,阮香竹又道:
“至于那牡丹楼,要噱头没噱头,要实力没实力,该倒就倒了罢。想与淑怡阁争?痴人说梦。”
裘白白依旧冷冷地看着阮香竹,看了半晌,一歪头,便拿手撑着,继续看着她。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阮香竹被裘白白看得全身发毛,她坐正了身子,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想补救什么,既尴尬又勉强地赞起牡丹楼:
“其实吧,牡丹楼也不是那么差劲,那翠仙……那翠仙的容貌还是不错的。只是那双手,伤得有些厉害。要不然,当年我也不会狠心不收她,让她沦落到牡丹楼那种地方去。”
翠仙原是个庄户人家的童养媳,容貌确属上乘。只可惜她从小干粗活长大,又因婆家的残忍虐待,致使一双手疤痕累累,狰狞可怖。到她十四岁上,她那不争气的丈夫在赌场里败光了所有家产。身为家产的一部分,翠仙便被讨债的无赖们拖到柳巷来卖。当年阮香竹见她貌美,也曾动心想要把她买下,但后来无意见到那双手,便生生打消了那念头,任由她被牡丹楼买去。
于是到了后来,翠仙每次在裘白白面前说起淑怡阁,都会带着一种酸溜溜的恨意,无论做什么事,都不想输给淑怡阁的姑娘。
所以,当裘白白听了阮香竹的话后,原先紧抿的双唇忽然呈“一”字型朝两边扯开,皮笑肉不笑的,把阮香竹看得心中更是发慌。
所幸,这次没再等她开口,静默片刻之后,裘白白终于开口说话了:
“阮狐狸,没想你这只狐妖披上了人皮,竟然学会说鬼话了。厉害。”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
阮香竹大大松了口气,端正的坐姿顿时垮了下来,软绵绵的,整个人都趴到了小几上,拿那晶亮晶亮的眼,可怜兮兮地看着裘白白:
“要和人交往,即使是妖,再怎么着,不也得学点虚与委蛇的玩意么?你就别拿话欺负我了罢。”
她的声音绵细软糯,要换寻常人听了,不论男女,莫不心神荡|漾,继而拜倒在她的裙下。只是这寻常人里,向来不包括裘白白。
“你就把你那套勾人的招数收起来罢,我不吃你这套。”
裘白白瞄了她一眼,垂眼淡然说道:
“我只是说,你既然当初没买下人家,如今也别说这种话,好好的一只狐狸,尽学些不好的,让人觉得好生虚伪。”
“罢了,不提那个罢。翠仙那些人的死活,和我又能有什么关系。”
阮香竹挨了裘白白一顿说,面子有些放不下来,眼珠一转,说起了别的事,要将话题岔开:
“倒是你,最近还有否梦见那个银衣怪人?”
“最近已经不大梦得着了。”
裘白白似乎不大想提起那个梦境,她托着脑袋,拿手碰了碰因缺水而干燥得开裂的双唇,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你这儿有上次你给我喝的那种山泉水么我觉得有些渴了,给我倒点来罢。”
“你渴了?唉,你真是,嘴都裂了,这两天没喝水了?我这就去给你拿,你等着。”
见裘白白的嘴唇干得要裂了,阮香竹立即站起身来,不等裘白白多说,三步两步就走出了门,风风火火冲下了楼,为裘白白拿水去了。
不管阮香竹闹出多大的动静来,裘白白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对于那只狐狸一惊一乍的举动早已习以为常。
她现在全副的精力,都落在了正在楼下大堂说书的人身上。
大堂里的人很多,楼上楼下,里里外外都塞满了人。人虽多,但却出奇的安静。这对一向都热闹嘈杂的淑怡阁来说,却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大堂上,一名年轻男子身着白衣,手持折扇坐于中央窄书案前,将那上古奇事徐徐道来。
只听得他说那钟灵奇山。山上终年仙气缭绕,是修仙养气的绝佳场所。那山上遍布着的都是灵芝异草,凡人哪怕只要吃上一点儿,皆能益寿延年。
最奇的是那山的山主,虽是修仙之人,却生得貌美异常,平日里甚得天极帝君的恩宠。极爱于人前炫耀本领,享受人间供奉的香火。最喜身穿一袭华服,坐在一金光闪闪的麒麟上,云游四方。偶也下界,混于凡人之中,若是有人识破他的真身,他便能施展自身法力为其消灾解厄,增寿祈福,若碰到与仙有缘之人,还能破格收其为徒,算得上是仙界最有人情味的上仙之一。
说及至此,听众中哗然一片。众人纷纷转头打量周遭,暗暗留心那身着华服美貌之人,只盼那钟灵山主能混迹于他们之中,好让自己识破了,就算不能让其收己为徒,也好得些那山主的法力,为自己消灾解厄,增寿祈福。
只有那坐在楼上的裘白白,对他说的一切嗤之以鼻。
仙人?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好心的仙人。至于那修仙之人,便更是不可理喻。也不知那仙界究竟是何模样,就费尽毕生的心思,折磨自己以求飞升为上仙。这种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担,只徒徒浪费了粮食,在裘白白眼中,行同废柴。她裘白白是绝对不可能,容忍自己成为废柴的。
裘白白正坐在那用鼻孔出气,表示不屑之际,忽见台下那白衣人眼角一掀,视线直往楼上她所在的方向飘了过来。
裘白白心头一跳,直起身来,赶忙起身把敞开的窗扉合上。可即便关上了窗,阻了自己的视野,裘白白似乎还能感到那人的视线如同火舌一般,灼灼地透过窗扉烧到她的身上来。
正值她坐立难安之际,那阮香竹已取了水,上得楼来。见裘白白这模样,怪道:
“那凳上是有钉么,咋老是动个不停?”
“你来得正好。”
裘白白先是拉过阮香竹坐下,再偷偷地透过窗缝张望,见那说书人并未看着自己的方向,便安下心来,问:
“香竹,你对那说书的先生,可有什么了解?”
一声“香竹”险些让阮香竹抓不住手中的水坛子,猛地一颤,内里的水洒了些出去。她抬起眼,眼中竟有水光点点:
“白白,你、你方才唤我什么?香竹?你竟然肯叫我香竹了,你竟然……”
阮香竹一时激动得无法自己,那神情,就像得了多大的恩宠似的,简直到了感激涕零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