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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番辛苦为何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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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横波抿唇一笑:“不过是清茶罢了,如何比得上万花谷的‘万艳同杯’,这几年春天的时候,哥哥也托马队带了些茶叶过来,但总比不上用谷里青花溪的水泡着轻浮。”
“怪不得苏师叔死之前,叫我到藏剑山庄来,”楚小驽并不接话,学着楚横波一样轻快的语气,只在“死之前”三个字上加重了口气,满意地看到楚横波把着杯盏的手一颤,“苏师叔为了让我能逃掉,一个人启动了本需要七人的真武大阵,我没办法替他收尸,血流的满山谷都是。”
接下来室内静了半刻,谁都没有说话,楚横波低头揭开茶杯,对着唇轻吹一口,掩住脸上的表情,良久才开口:“易书死在何处?既是我万花谷弟子,自然要归葬于晴昼海。”
楚小驽轻嗤一声不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连摘星岩都化作飞灰,那片娇柔花海,怎还会在?可怜苏师叔,可怜那无数死难的万花弟子,以为是一场门派纷争,而实际上,不过是为着父亲的野心罢?楚小驽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桌沿上轻敲:“小侄有几个问题,不知姑姑能否解惑?”
“小驽但问无妨,”楚横波眉宇间有些为难,“但若是哥哥吩咐不能说的,姑姑也不能告诉你。”
楚小驽心头一凉:罢了,你们两个,一个是我亲爹,一个是我亲姑姑,从小到大,瞒着我的事情还少了去了?这样想着神色就有些懒懒的,提不起精神:“如此说来,爹爹定然是平安无事了?”
楚横波点头,神色骄傲:“这天下,能伤得了他的人,还真没几个。”
“万花谷藏有前朝王室的宝藏,这消息是你们放出去的。”
“沐大哥帮的忙,你知道,来参加名剑大会的人总是人多嘴杂。”
楚小驽伸手揉揉眉心:“苏师叔知道你在藏剑山庄。”
“……是。”
楚小驽装作没注意楚横波语气间的停顿,随口问道:“东海那边风景很美罢?”
这次楚横波没回答,只转过脸来看他,水波潋滟的眸子里带着些赞赏:“你反复提起苏易书,让我内疚,才突然问起东海,想我一时不妨告诉你哥哥的下落,对不对?”看着楚小驽有些不服气想辩解的神色,抬手在他头顶上揉揉,“你可不要忘了你小时候是我一手带大,尿布都是我亲手换的,想在我面前用计,再早一百年罢!”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揉我的头!”楚小驽赶紧抬手整理头发,想起年幼时姑姑对自己的好处,一时面上放柔:
楚夫人本是纯阳宫第二十七代掌门之女,剑术精妙,容貌温婉,奈何娘胎里带来的毛病,连万花谷的太素九针都治不了的心疾,在生下楚小驽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万花谷主楚轩如何耐烦着喂养子女之事,那时候不过二八的楚横波,一手包揽楚小驽的日息生活,哄他睡觉,喂食喂水,楚小驽第一声唤人就喊的是“姑姑”。
之后走路穿衣,念书习字,无一不得楚横波亲手指点,直到楚大小姐出嫁之前,都一直是楚小驽心中,比师妹,比父亲还要重要的存在。所以在当年听闻楚横波遇匪身亡,楚小驽惊怒交加下孤身一人闯上华山,把无心抵抗的“玉龙剑客”南宫玉树打的口吐鲜血。
后来听闻,南宫玉树一夜白头,封剑坐忘峰,再不下山。就算如此楚小驽依然无法原谅他:南宫玉树你个贪生怕死的懦夫,姑姑都已经不在了,你为何还活在世上?
可如今,如今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人儿,南宫玉树若知道这个消息……楚小驽心头无不恶意地涌上一个想法:不知道他是愿意知道她还活着,还是当时就死了便好?
楚横波并不知楚小驽心头转过这么多念想,只偏着头,神色里带着几分好奇:“其实哥哥的下落告诉你也无妨,你怎么想到猜到他在东海的?”
楚小驽并不回答,只伸手在桌上慢慢画圈:“沐庄主今日告诉我一句话,‘金玉二龙,共佑圣朝,江流石转,众口销金。’小驽愚钝,不解庄主之意,现在突然想起小时候姑姑给我讲的一个故事。”楚小驽说着,抬头看楚横波三分讶异神色,一笑继续,“姑姑曾说,不知何朝何代,帝王失德,民生疾苦。有异姓兄弟空闻、叶童二人揭竿而起,终于使得江山改姓,其中经历的艰难险阻自不必说。可这南面为帝,王位只有一个,兄弟俩谁也不愿意对方屈膝为臣,于是约定仿效先贤,先是空闻称帝,以三十年为期,期满后将王位交给叶童这一族,彼此交替,让这空叶两姓共掌江山,永生永世永结兄弟,空叶王朝便由此得名。谁料这王位传了不到三世,兄弟二人尸骨未寒,那叶童的后人就在王座之前,谋杀了前来继位的空闻后人,并下令诛杀全天下空姓。效法虞舜的禅让之治,最终成了个笑话。”
楚横波笑吟吟点头:“小驽的记忆力真好,这故事我不过只说过一次,你就记得一字不差,不枉三师哥每次在众师侄面前,只夸奖你。”
“那沐庄主,原本是姓金罢?”楚小驽有些疲倦的揉揉额头,“他想夺回帝位,爹爹也想夺回被皇室所占的南海诸岛,这可算得上‘一拍即合’了。怪不得苏师叔曾提醒爹爹提防天策府,爹爹都未做应对,不过毁了一个万花谷,得到天下读书人的支持,这买卖可做的划算。”
万花谷乃天下第一风雅之地,朝野多少文人骚客,均与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有不少清流显贵的子女拜在万花门下。不久前,江湖上风闻,万花谷中有南海扶风国的倾国宝藏,而不久之后天策府就奉朝廷之令,以谋反的罪名将万花谷灭门,有心人自然看出,这不过是个“莫须有”的罪名,实际贪图的是传国宝藏罢了。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却哪是一时分辨得清?只怕是越解释越让人心疑,那新上任的谢将军,可确实不如他父亲老谋深算。
可那无辜死去的万花弟子,又该如何说法?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么?
“小驽可还未讲,你为何猜哥哥在东海。”楚横波提醒兀自出神的楚小驽。
楚小驽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不过是诈姑姑罢了,那廊下挂着的八宝琉璃灯,是东海特供的贡品,云兮丫头也有一架,平日里宝贝得很。”
“原来是这里露了马脚,那灯又漂亮又轻巧,哥哥说最配花海的夜景,小驽若喜欢,姑姑也送你两盏。”
楚小驽摇手作罢:“我在这里……客不客友不友,这般尴尬,姑姑送我东西,又放哪里去?”
“小驽又何必妄自轻贱,我万花谷少谷主,就凭这身份,旁人谁敢轻慢?更何况待哥哥和沐大哥大事搞成,你爹爹重登扶风王位,你就是唯一的世子——”
“老爷吉祥,老爷安康!”屋外的八哥鸟儿尖着嗓子叫起来,楚横波住了口,看了楚小驽一眼,拂袖向门口走去,竹帘儿掀开,一身青白衣裳,羽扇款摇,正是换了衣衫的沐浮生。他身后跟着两个童儿,奉着两盘精巧点心,沐浮生先上前一步,扶在楚横波腰间,伸手抚弄她额间秀发,神色温和:“你和你侄儿阔别多年,自然有许多话要讲,只别累着自己身体,我叫楚丫头弄了些花瓣做的糕点,想来少谷主也是喜欢的。”
楚横波满脸笑意,亲手捧了盘子送到楚小驽面前:“还是沐大哥想的周到,小驽平时最喜甜点,来尝尝看这藏剑山庄的点心,和万花谷相比如何?”
楚小驽耐不过盛情,勉强捻了一个入口,绵软甘甜,花瓣清香,到有几分江南一带小吃的味道,不过总不及家里做的细致。他细细吃完一个,又拿起一块放入口中,耳边听到沐浮生和楚横波讨论即将到来的名剑大会,他们倒是不避嫌。沐浮生从怀中取出一付烫金拜帖,展示给楚家姑侄看:“这次神兵出炉,天策府到给了好大面子,新上任的谢大将军谢佑边,亲自来藏剑山庄作贺。”
“藏剑山庄的名剑大会,天策府向来不参与,这次居然是大将军亲临,想必是听到什么风声,和小驽有关了。”楚横波接过拜帖,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在上面轻轻划过,面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这谢家到真是一门忠烈,在战场连死了两任家主,这又赶不及的把小儿子送上针尖了,谢、佑、边,当真是靖难佑边,死而后已。”
两人接下来讨论,就是关于如何应对天策府云云,,全部不避讳楚小驽在场。楚小驽心里知道,这次藏剑山庄全力庇护自己,怕是谋反之事以准备成熟,此番谢将军前来,若揭过梁子便罢,若一味蛮横索人,只怕沐府即可便以此为由头,揭竿而起罢。他们算盘打的倒好,只可惜这如画江山,兵戈一起,又要翻起多少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