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山庄》神仙宅

7、诈死之人 相见恨

　　声音的主人奔得极快，几乎瞬息就越过山头，俏生生的粉衣霓裳，凤霞珠冠，环佩琳琅，沐浮生身形一动就瞬移至那女子身旁，神色满是关切：“你这般弱的身子，如何能来这烟熏火燎之地！还不快随我好好回去歇着！”
　　女子被沐浮生拥在怀里，花香粘衣，弱不禁风，她眼神不错地往楚小驽的方向看，满目关怀之色：“刚才听天振孩儿说起，宝儿这不懂事的丫头，居然和小驽动起手来。宝儿平时被我惯坏了，若伤了小驽如何了得？沐大哥，我……”
　　楚小驽呆呆立在一旁，自与那女子照面，他心神俱震之下，万物皆不入眼，站还是站着，只心魂都飞了，在心底头大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为何苏师叔说，天底下只有藏剑山庄才可庇护我，为何沐庄主刚才说我不费心思，也可在庄中住下。
　　藏剑山庄的庄主最爱铸剑，比铸剑还要爱的，是他现任的正房夫人。——所以与其在爹爹身上下功夫，还不如得到大娘的维护，君不闻，信陵君窃符救赵，是谁的功劳？沐妤当日随口说的一句，居然是真的。
　　“姑姑，你居然没死……”楚小驽干涩着声音开口，不知此刻该哭还是该笑。
　　“小驽，你听我说——”沐夫人未及说完便被沐浮生强行打断。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少谷主少待，我先送内子回去。”沐浮生只冲着楚小驽略一点头，怀抱女子腾空而起，飘飘大氅如鹰击长空，翱翔而下，只留下一句话，“七夜，你带少谷主去晴昼海，我片刻后就来。”
　　“是，庄主！”山下飘飘上来一人，一身锻白色开襟短装，外套银色罩衫，黑紫脸膛，其貌不扬，在楚小驽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在下藏剑山庄总管七夜，少谷主这边请。”
　　晴昼海，和万花谷的花海同名，这沐庄主，对姑姑倒真是情深意重。楚小驽跟在七夜总管身后走着，随口问道：“听三小姐说起，沐夫人是十二年前入的庄？”
　　“回少谷主的话，庄主夫人正是十二年前三月的时候进的门，庄主夫人医术高明，庄子里上上下下，得她妙手而活者，不计其数。”七夜闻声停步，双手垂下恭敬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口里的庄主夫人，是万花谷掌门的嫡亲妹妹，我的亲姑姑，纯阳剑客南宫玉树的妻子？楚小驽几乎忍不住就要开口发问，目光注视在七夜头顶的冠带，轻声一叹罢了：今儿怎的这般沉不住气？这事情等下定然要找姑姑问个清楚。
　　藏剑山庄的晴昼海，在山庄最西南温热湿润之地，此处与外界温差极大，因而多风凉爽，微风从山谷口四面吹入，带来各种花果让人迷醉的香气。西域人烟稀少，房屋普遍极为低矮，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因此湛蓝天空也与大地更为接近，刚走到山坡上边，扑面而至的紫蓝色花海，宛如深紫色的波浪层层叠叠地上下起伏着，片片迎风摇曳，远远望见几乎于天色接壤。
　　只走到近处才清晰可辨，这并不是万花谷特有的晴昼花，粉蓝深紫一日双开双谢，这从远处看极为神似的细细碎碎的花朵，每株花枝上并蒂三支，花形如穗，一嘟串儿开满小喇叭形花苞，楚小驽摘了一支，放在鼻尖嗅嗅，花香浓烈霸道，只熏的他连打喷嚏。
　　七夜闻声上前，接起楚小驽抛下的花朵，放在掌心为他解释：“此花名唤‘蓝香花’，据传闻说是弓月城第七任城主夫人亲手培养的品种，花香持久，可用来为衣物熏香，还有防蚊安神的功效，因此本地居民多称之为‘薰衣草’。此花喜阳光，耐热耐旱，藏剑山庄坐落火性地脉之上，最适宜培养不过，这地方原本是庄主住着的，夫人来了一看就喜欢，还为这片花海取名为‘晴昼海’。如今是夫人在居住，蓝香花禁不得人踩，少谷主小心不要踏错了路。”
　　“怕是睹花思人罢！”楚小驽一声冷哼，她自然喜欢！住在西域沙漠之地，对着秦岭的花海念想，她当她唱一出“身在曹营心在汉”么？此刻已经望得见花海中间的竹屋，楚小驽便不再跟在七夜身后，轻功施展，踏步前行。
　　紫色花海中青碧竹屋，不知用什么法子，保持根根竹节不失水分，通体碧幽幽，油光透亮。院子三进四落，迎面的墙壁上挂着四幅竹枝画，依次为梅兰竹菊岁寒四友，四面遍植鲜花，屋檐四角挂着七宝琉璃灯，灯下垂着的水晶琉璃络子，随风玎玲作响，清脆悦耳。
　　楚小驽走上台阶，正门并不对着台阶，沿着向左的长廊走去，还未拐弯，就听到一声一折三叹的叹息声起，似有女子在廊下吟诗，一字一句抑扬顿挫：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这支《孤雁儿》词倒填的好，楚小驽虽然心下怒火难平，匆忙之间也没忘了文人风度，住了脚待再听，却见那声音忽地转做男子，暗哑低沉：“唉，可曾添了食水不曾？”
　　楚小驽一怔，抬步向前转过回廊，不禁失笑：原来那长廊上空无一人，只屋檐下挂着玉制鸟架，一只通身乌黑油量的大八哥鸟儿，抬着脚爪在横木上仰首阔步，这想必就是沐妤所说的那只会说人话的八哥鸟儿了。末摘花，末摘花，我是觉得这名字如此熟悉，昔年纯阳宫遭过一次蛇患，只有产自南疆的末摘花有驱蛇之效，而彼时新婚燕尔的南宫夫妇远赴南疆，采集末摘花种在华山各主峰上种植，才解了众人之危。
　　如今用作只扁毛畜生的名字……这又算什么，旧情难忘？楚小驽冷笑一声上前，探试的喊了一句：“末摘花？”
　　八哥兀地扭过头来，长长的尾翎展开，昂头挺胸，这次学的是沐浮生的语调，低沉威严：“大胆，何人在此括噪！”
　　“少谷主好闲情，”随后赶上来的七夜神色不动，只站在楚小驽身后一步的位置，向前指引：“往前走数十步，绕过曲水莲塘，当中一间竹帘上绘了荷花的，就是夫人的居所了。”
　　楚小驽略一点头：“知道了，你下去罢。”
　　“少谷主，在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七夜迟疑着住了脚步，低着头不敢正视楚小驽。
　　知道不当讲就不要讲！若是在万花谷，不，就算不在万花谷，依过去楚小驽的性格，早就这样一句回过去，只是如今寄人篱下 ，少不得忍气吞声，回过头来：“总管但说无妨。”
　　“少谷主既然和夫人是血亲，还望少谷主能体谅长辈的苦处，待少时与夫人相见，有些令人伤心的话，还请少谷主切莫提起。”七夜说道这里住口，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一眼楚小驽的神色，“当然，在下这般言辞，是有些僭越了。”
　　看这情形，这总管定是对姑姑的身世一清二楚，丈夫还在，女子就自行改嫁做了别家的主母，这种事搁在随便一家都是弥天家丑，楚小驽羞怒交加，甩袖便走：“总管也知道是‘僭越’！我万花谷的家事，还轮不到一个奴才多嘴！”
　　楚小驽气咻咻地，大踏步来到庄主夫人门前，停下脚步吐纳几次，直到强迫自己心境平息下来，才抬手掀起竹帘。庄主却是不在，房间正中站着一人，神色温柔，唇角含笑，正是如今的藏剑庄主夫人，昔日万花谷大小姐，楚小驽的亲姑姑楚横波。
　　二十年前武林“风花雪月”四大美人：七秀慕容紫，万花楚横波，天策林诗灵，纯阳秦慕扬。四人皆是姿容绝世，家室尊贵的绝代佳人，其中楚横波更以一手精妙医术，妙手仁心博得医仙美名，是无数少年侠客的梦中情人，后来她嫁入纯阳宫，也让那南宫玉树平白添了无数场比试：都是不甘心佳人得抱的少侠们找上门寻衅的。如今虽然已过盛年，但美貌不减，体态风流袅娜，肤色莹白若雪，下巴尖尖，双眉若颦，横波美目中水光潋滟，正如林间月下的清泉，流水潺潺，顾盼之间黑白分明。
　　楚小驽对着那双包含关切的盈盈双目，躬身下拜：“在下楚小驽，拜见庄主夫人。”
　　“小驽你又何必和姑姑多礼！”楚横波急忙上前，搀着楚小驽的胳膊，亲亲热热拉着他一道，坐上行床，又亲自净手布盏，为楚小驽沏了壶六安瓜片，选了那小小的梅花自斟壶斟了，素手轻抬，递到楚小驽面前，她身上环佩琳琅繁复，随着身形摆动，却一丝声响也无。
　　楚小驽抬手接过茶碗，他得父亲教养，在名器鉴赏上也算半个行家，这茶碗一入手就是眼前一亮，几乎失声喊出：“雨过天晴色！”几个字来，这是人世间传说是早已失传了的，传说中的瓷器了，胎薄到几乎透明，在其中盛上水，透过它看天空，便会显出雨过天晴的颜色。
　　看来姑姑在此处，过得比万花谷大小姐还要养尊处优，又岂是纯阳宫那群穷道士生活能比的？楚小驽面上嘲讽神色一现消失，揭开杯盖吹开茶末，轻抿一口，赞道：“青中带绿，似苦还甜，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