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入宫门深似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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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北京城风高云淡，夏的炎热被秋风一吹，变得一片飒爽。
紫禁城的朱墙璃瓦闪着刺眼的金光，亭台楼宇莫不是金碧辉煌。翊坤宫外的菊花正急不可待地怒放着，仿佛也知道自己的主子锋头正劲，便肆无忌惮地招展。
素宁正靠着软垫，拿茶盖撇着茶沫子。
快两年了，从刚刚进宫到现在的宁嫔，一会儿便要册封的宁妃，一步步走过来，也不是完全的顺风顺水的。素宁把茶盖轻轻地放在桌几上，端起杯子左右吹开浮沫，一个月前的暗战还犹在眼前。
皇贵妃赫舍里氏自从皇后病后，就一直执掌着后宫，处理六宫事宜；虽然只是位居贵妃，却已俨然是六宫之首；不过向来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皇后近年来一直居于储秀宫养病，后宫众妃嫔里一直是皇贵妃赫舍里氏一人独大，宠冠六宫，仗着圣恩光照，也是恃宠生娇，行事起来常常令人寒生，众人均战战兢兢。不过，赫舍里氏心里很清楚，再得宠的妃子也总有失宠的一天，因此，素宁进宫时，赫舍里氏已在积极地培养自己的势力。
能得到赫舍里氏的帮助，便就能平步青云，省去了多少步骤，自然是宫中诸多妃嫔、秀女所梦寐以求的。对于素宁来说，她一介汉裔，能被皇上钦点，沾雨露恩德，已是人所不能了；可若是能得到皇贵妃的帮助，就她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于是素宁便积极地争取，现在总算是得偿所愿。要说素宁的前途大好，仅仅运气是不够的；这后宫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计谋，最容不得的，也是计谋。好计，是使得神不知鬼不觉，能帮自己又害得了对手；这劣计，就是不仅让人一眼戳破，还要传到不应该听到的人耳朵里，比如皇贵妃、比如皇上。原本皇贵妃赫舍里氏属意年前进宫的秀女，镶蓝旗的鄂尔沁纯澈；后来却发生了纯澈私下靠拢皇后的事情，赫舍里氏便坚决地放弃了纯澈，改为帮助素宁。其实这些，纯澈不是不懂，也不是不会，只是素宁也是个中好手，不遑多让，所以这一仗，可谓险胜。在这紫禁城中，要想活下去、并活得好，就必须用计，但若是使人活不下去的，必也是计，所以这把双刃剑素宁使得小心翼翼，将生死荣辱悬于一线；只是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若不是她纯澈耍手腕放出是非，素宁又怎么有机会布个局，让皇贵妃亲自逮到妖言惑众的主谋呢。
素宁闭了闭有些发胀的双眼。
后宫之地，本就是非不少，各人心怀鬼胎，勾心斗角、争风吃醋是日常便饭，素宁又怎会不明白呢；从小在留仙居的女人堆里长大，这些心机斗术，她是清清楚楚的；只是在这里，是捏着性命做赌注，不得不小心些。
＂娘娘，＂素宁一时失神，懵然不觉丫头梓兰已在屋内站了半晌。＂娘娘，时候不早了，该去大殿受封了。＂
＂嗯，知道了。＂素宁扶着梓兰的手，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又停下缓缓地道：＂梓兰，你去把皇贵妃送的那对簪替我戴上。＂
乾清宫外，通传的小太监大声传道：＂宁嫔娘娘到！＂素宁快走几步，经过各宫公公面前，稍顿了一步，便直接进了大殿。
皇上皇后端坐殿上，皇贵妃坐于皇上下首，一众妃嫔贵人齐齐立于大殿右侧。素宁缓缓走到大殿当中，给皇上皇后，皇贵妃请了安，就听乾清宫的常公公宣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柳氏素宁，秉性柔嘉，淑娴礼敬，事朕为恭，虽为汉室，但恪尽职守，恤勤有加。今特昭赐封为，宁妃，钦此。＂素宁跪拜下去，谢过了皇上皇后，又悄悄地看了眼皇贵妃。皇贵妃轻轻颔首。
赫舍里氏看着眼前的素宁，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眼前的人儿娇媚可爱，达拉翅上装饰着各式首饰金钗，两侧插着自己送的一对彩蝶绕牡丹的点翠珠钗；像是自己的作品一般，她看着这个女子，是她一手扶持起来，虽是汉裔，却也是花样年华，想必皇上召她入宫也是有所打算的；因此在纯澈令她失望后，她便把目标定在素宁身上；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反复地试探过素宁，对于她的忠诚赫舍里氏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至少不像纯澈这般；说起纯澈，虽然她早就怀疑新晋秀女中有人阳奉阴违，暗地里想要靠拢皇后，以颠覆她，但却着实没料到，竟然是自己相信的人；赫舍里氏捏捏额头，自己在这宫中经年累月了，竟然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
素宁已经起了身，刚想退至一侧，便听皇贵妃开口：＂宁妃，皇上隆恩，封你为妃，历来虽有汉室女子入宫侍奉，却从来不得如此高的品级，往后，你可要恪尽职守，与六宫众妃嫔和睦相处，侍奉皇上。＂素宁一边答着是，一边退过一旁，搭眼扫了一圈，果然不见纯澈；什么所谓的养病、反省，在宫里就一个意思，打入冷宫。
对应着热闹的总是冷清。
鄂尔沁纯澈曾经也是个人人羡慕的主儿，那时的纯澈是刚刚入选进宫的秀女，父亲是五品顶戴，正蓝旗，她又生得花容月貌，娇羞动人，仅从常常遗失物品，不久又寻回破烂的残骸来看，秀女之中不乏有人暗暗嫉妒。
也是这样，自她进宫起，皇贵妃就对她很照顾，常常叫她去赏花听戏，又时常送她一些钗头首饰、衣服布匹，摆明了拉拢她。纯澈自然心中明了，能得到赫舍里氏的眷顾，加之自己又有美貌做本钱，平日里行事也就张扬了些；这下子大家表面儿上都跟她姐妹相称，暗地里说三道四、挑事儿陷害的还真不少；有一次她的饭食里就混进了蟑螂，害得她噁心了好久，还有一次在自己屋门跟前摔了个大跟头，因为地上莫名其妙的有滩油渍，那次她听见别的屋里都压着嗓子窃笑，也没人出来扶她一把，当下就落了泪；其实路过的素宁正好看见这一出，她的侍女梓兰本想上去搭把手，被素宁一把纂住，梓兰不解地望向素宁，只听见素宁淡淡地道：＂在这个宫里，没有人能帮她，除了她自己。＂素宁缓缓松开梓兰的胳臂，抬起步子一边往回走一边说：＂她若是还不留神，下次，怕是不会这么轻了。＂其实那日，素宁本就是来看看这个大家都在谈论的大热人选鄂尔沁纯澈的，没见的时候以为是多么难对付的，可今日这一见，素宁心中已经有了底。
四两拨千斤是筹谋的关键，在这个后宫之地，一点点流言蜚语已经足够毁掉一个人，因此素宁只是趁着宫里有传闻说'宫中之人私通外人'时，送了一个主事小太监点银子，让他替自己送了点东西给皇贵妃，再让纯澈相信传闻说的是皇贵妃，这传闻是她纯澈放出的，她自然会急着收拾，之后便只要等着鄂尔沁纯澈自投罗网就行了；接着便自会有人替你推着事态发展，总之不会太好过。
素宁默默地想着，对皇后与皇贵妃的针锋相对全然不知。
皇后头戴凤冠，身着吉服，仪态万方的坐于凤座之上，高过皇贵妃赫舍里氏两级台阶，虽然区区两级台阶，却也可能永远无法跨越，永远都要矮人一级。皇后博尔济吉特氏，用戴着珠宝金指环和精致护指的左手撑了撑扶手，稍微挪动了下身子，才向着皇贵妃赫舍里氏开口：＂皇贵妃，听说日前后宫传闻有女眷私通外人，此事可是事实？＂
赫舍里氏心下立刻明白，今天皇后是要当着皇帝和众人的面，追究纯澈的事。不管真假，今天必要有个交代。赫舍里氏搭着一旁小太监的手，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皇上的驾前，扑嗵一声跪了下去。
众人大惊，一旁看热闹的妃嫔们更是吓得一愣，扑嗵扑嗵跪了一地，走神的素宁被身边的熹妃一把拉下，才回了神，不由惊得一身冷汗。
皇上见这情景，赶忙走下座来扶赫舍里氏起身。赫舍里氏只是跪着道：＂求皇上赐臣妾死罪！＂皇帝微微皱着眉头，＂这是什么话？怎么寻死觅活的？再大的事朕也不会赐死你。起来再回话。＂便要拉着赫舍里氏从地上起来，赫舍里氏却不依，只是跪着开口道：＂臣妾犯了大错，皇后娘娘必定惩治臣妾，那臣妾便自行了断了省事。＂说着便要去挣脱皇上的手，皇上一边拉着赫舍里氏，一边回头对皇后说：＂皇后她怎么会呢？！＂皇后见这情形，知道是赫舍里氏有意在皇上面前演这出戏，一出苦肉计既免了皇上的责罚，又将她皇后树个恶人的形象。
皇后立马站起来，急急地扶了赫舍里氏起身，嘴里道：＂妹妹言重了，快快起来说话。＂这边厢刚刚站起的皇贵妃，面色转瞬变换，又恢复了以往的傲慢，开口道：＂都是臣妾对新晋的秀女管教不严，才会有人闲话传说，以至于有些流言蜚语。说来不过是些小事，只是臣妾念及她们刚入宫门，不甚明了宫中规矩，并未对她们小惩大戒，才导致流言不停反盛，都是臣妾管治不力，臣妾已经将造谣之人惩治过了。不过，皇后娘娘一直久居深宫，不问六宫琐事，储秀宫中也不见差人来讯，皇后娘娘你能一清二楚妹妹真是佩服，还是说这次的流言根本就是有人指使的。＂
皇后捏着丝帕的手掩着嘴轻咳一声，她头上戴着华丽的珠翠金银，额前的金约闪闪发光，她一咳，这些宝贝们都颤巍巍地动起来，金银交错的辉映，衬托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皇帝轻轻拍拍她的背，她喘了口气才开口道：＂妹妹你为本宫分忧，姐姐已是过意不去，现在看你如此操劳，姐姐更是心疼。＂皇后定定的看着皇贵妃赫舍里氏，＂等姐姐养好身子，一定不会再让妹妹你替姐姐管理六宫，如此费心。妹妹你现下定要当心身体，切莫像姐姐这般，劳心劳力，最终落了病根。＂
皇贵妃赫舍里氏脸色也并不好，谁听不出这一来一去的对话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赫舍里氏自进宫起，便得宠至今，不比眼前座于凤驾上的皇后博尔济吉特侍奉的时日短多少；当年博尔济吉特倚靠着是皇帝亲额娘的本家关系，姐姐又是前任皇后，受皇帝喜爱，一路封嫔晋妃，青云直上；当年博尔济吉特氏与赫舍里氏同时怀孕，博尔济吉特氏早产生下了个小阿哥，皇帝大喜，而赫舍里氏却只生下了小格格。加之博尔济吉特氏又是太子的亲姨娘，与太子关系甚好，皇帝思索再三，最终立了博尔济吉特氏为后，所谓母凭子贵一点不假。
赫舍里氏挑了挑眉，这些凌厉的话儿从小说到大，还会输在你口头上么。正欲开口，却听座上一声清咳，皇帝开口道：＂好了，今日的好气氛莫要打破了，时日也不早了，大家回了吧。＂说着，便起身走下座来。满屋的女子都行了礼，恭送了皇帝。
皇后也撑了小太监的手，缓慢地走下座椅，妃嫔们又向她行礼，口道恭送；皇后并未让起身，只是走到皇贵妃面前；她站在赫舍里氏面前，眼睛盯着她的头上的达拉翅，开口道：＂妹妹何必如此客气呢？妹妹曾经，也是艳冠群芳，独领风骚，若不是当年本宫生了阿哥，而妹妹只生了个小格格，怕是现在已是六宫之首的皇后娘娘了吧，哪里轮得到本宫呢，哎，姐姐真是应该谢谢妹妹你啊。＂赫舍里氏轻咬银牙，缓缓抬头，与皇后对视，脸色淡然，柳眉轻轻上挑，也不顾皇后未道起身，就径直站起来道：＂皇后娘娘才是客气了，妹妹何德何能挡得了娘娘的大业。不过妹妹倒是住惯了永寿宫，毕竟皇上长留我永寿宫中；若是真让妹妹住去了储秀宫，妹妹就怕皇上他，认不得去储秀宫路。＂赫舍里氏眼角媚态，唇边嘲弄之情已漫过了大半张脸。皇后脸色更加苍白，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只隐隐地见她纂紧了手中丝帕，半晌，才开口：＂妹妹还是一张利嘴，总是喜欢与本宫争斗。＂赫舍里氏哈哈大笑两声，捻起襟口的丝帕轻拭眼角，一边转身去撑小太监托起的手，一边开口道：＂姐姐说笑，这后宫闲来无事，妹妹还能做什么？＂她慢慢回头，眼神变得冷咧，头上的流苏晃晃悠悠，珠翠叮咚作响，她淡淡开口：＂娘娘有什么招术尽管使出来，我赫舍里氏就是喜欢斗，＂她迈开一步擦过皇后，＂随时奉陪！＂皇后气得呼吸不畅，牙齿紧咬，猛地转过头瞪着赫舍里氏的后脑，仿佛要穿透她的头发、大脑，狠狠地将她扔在墙上。赫舍里氏慢慢转头，淡淡与她对视。
一时之间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还行着礼的嫔妃们没一个敢出口大气，都半蹲着低着头，膝盖暗暗打着颤。素宁的耳朵嗡嗡的，脑袋昏昏沉沉，鼻腔里隐隐约约传来一股子串钱柳叶的味道，她突然觉得这味道闻着教人噁心；狠吞口唾沫，强去压反胃的感觉，却越是噁心；膝盖也受不住力，胸口闷得紧，素宁用手捂着嘴，忍着强烈的反胃，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冒出来，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趴在地上哇哇地吐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