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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芙蓉如面柳如眉 留仙居不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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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初夏时分,这北京城仍然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丝毫看不出朝代更替的痕迹,而昔日的大明王朝已是昨日黄花,现今的北京城早就姓了爱新觉罗。
天子脚下,京城之中,一如往常的繁华似锦,人潮川流不息;在屋宇楼阁之间,伫立着一座寺庙。清风庵。
庙阁简朴,僧尼不众,自然是香火不旺。天色微黯,本就不多的香客已尽数离去,只剩一个女子独自跪在佛祖面前。住持默默走近女子,轻柔地道,"天色不早了,施主还是请回吧。"女子并不回头,仍然盯着佛像浅笑的面庞,头上的珠钗泛着暗淡的光。半晌,才淡淡地开口:"大师,有些事为何总也放不下?"住持也不着急,抬头注视了一会女子扬起的侧脸,才开口:"阿弥陀佛。人世情缘,皆如杯中之水。温水可握,暖水可捧;可若是沸水溢杯而出,灼伤了手,试问,怎会不放手呢?施主,所谓放不下,无非是…"住持顿了顿,"无非是,未到痛处而已。"
未到痛处,未到痛处么。女子的脸色黯淡下来,眼睛里薄薄的泛起一层雾气,如春到化雪般,一丝一缕,缓缓地从眼角流下来;"嘀嗒",空寂的庙堂里,眼泪滴落地板的声音,激起了那早已尘封的往事。
仍然是初夏,气候正是四季中最舒服的时候。
京城的留仙居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这大堂里的每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一时之间是人声鼎沸。只是这欢腾中,又似乎夹杂着些焦躁;客官们虽然吃茶聊天,却都只是心不在焉地随意搭两句腔,时不时地去瞟那厅堂正中的方台,强压着迫不及待地神情,似是在等待什么。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被焦虑折磨地人群终究有人按捺不住了,站起来大吼,"已经一个时辰了!懿梵姑娘什么时候出来啊!?" "是啊!都一个时辰了!"通常被压抑的情绪在第一个起头爆发后,便会接连着汹涌地翻腾起来。一时间,满堂大闹,这店里爆发出的抱怨声,怕是三条街外都能听见了。跑堂的小二急得满头大汗,忙不迭地给这桌陪着不是,又给那桌哈腰作揖。
叩、叩、叩!
就在这些人快要把留仙居的屋顶给掀翻之时,忽听得台后传来三声梆子响。立马,大家都闭了嘴,乖乖地落了座,眼睛紧紧盯着那台子。
这台子不到二十尺见方,地面铺着玄青色的丝绒地毯,一张白色丝帘从屋顶垂下,把台上挡了个严严实实。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又传来三下梆子声,不疾不徐地,正好第三下刚落,整个厅里的灯火就灭了。人群里微微的有些骚动,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就安静下来。
只见白丝帘里渐渐的亮起来,一个模糊的倒影映在帘上。各座的客官们都伸长了脖子,巴不得自己的脖子再长长些,才好看得清楚。一阵急促的鼓点毫无预兆地响起来,直敲得人心中一颤,又突地收了声。帘内灯光已经亮起来,只见那个倒影缓缓抬起右手水袖,一下子抛出去,正正打在响起的鼓点上,不快一分不慢一下。又起左手,抛出;腰肢一摆,右脚踏前拧胯踏步,双手一兜,两条水袖合着鼓点的节奏翻飞,看来像是腾云直上的飞龙;鼓点一顿,只见原本并行的飞龙,顺着舞者的手臂,上下腾落,又化作展翅的雄鹰,舞者脚下也未见停,配合着手臂的韵律不断地旋转。就在这时,鼓点突停,丝帘哗啦一下,应声落下;就见台中间一位身着淡青长裙的女子,亭亭玉立,双臂的长袖足有十尺;女子稳稳地立在台中,一半长发用青色丝带系于脑后,一半披泄而下;面目清丽,眉眼淡然,一丝浅笑落于唇畔;最吸引人的,是她的双眉之间有个淡红色的印记,仿佛三片睡莲花瓣绽于眉间,本就淡雅的脸孔更添几分仙气。一瞬间,满堂的客官,竟无一丝声响,都定定地盯着这女子,时间就这样停滞着,空气中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没人呼吸,也没有一个人敢破坏这静谧。突然,鼓声大作,人们回过神来,女子已经把水袖前抛后掷、左扬右抑,脚下步法深浅不同,配合着长袖挥、洒、接、转,每一个出袖、收袖都恰恰打在鼓点上;时而灵动似雀鸟翻飞,时而绵长如高山飞瀑,身体含、敞、拧、倾,搭配着水袖合、甩、回、抽,两条长袖舞动得行云流水,密如蜘网;台下众人已是跟着鼓点节奏心跳狂乱,不由倒吸一口气,谁知鼓点不徐反疾,只见台上女子已是手腕一转,收回半截水袖握于掌中,敛腰倾身,双手大开,手腕轻轻一抖,水袖便如盛开的莲花,上下翻转,女子随着鼓点的节奏一边翻着袖花,一边旋转;鼓点越来越急,女子也越翻越快,白色丝帘就在越发急促的鼓点中缓缓升起,刚刚升至半空,鼓点骤停,丝帘亦缓缓飘落。再看那台上,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身影。
满堂的看官一时惊愣,半晌没有声音。只听角落里怯怯地响起一声掌声,众人这才如梦醒了般,一边紧喘口气,一边使劲地鼓掌叫好,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刚才那如梦如幻的场景。
正对着舞台当空,紧贴房梁屋脊之下有间包厢,房中亮着灯火。一位身着湖蓝色绸绣长袍的女人,开了房门,款款地踏步而出,妩媚地迈过门槛,她的腰间系了一条绣着芙蓉花的腰带,勾勒得身形妖娆;青丝在脑后盘起云髻,一朵桃粉的绢花插在发髻之间,下面斜斜的簪着两根镶嵌着翠绿玉珠的步摇。
这女人不是别人,她就是留仙居的老板,洛夫人。
当年凭借着一曲≪海清拿鹤≫,她的名号也是传遍了京城的,于是便有些小姐请她教授技艺,她也就顺势做起了师傅;后来慢慢地有人投到她名下,她便收了些弟子,至此不再登台。再后来索性就买下了留仙居,自个儿当起了老板。
再说这留仙居,也并不是什么青楼妓院,洛夫人未接手之前,是专门儿为皇宫培养乐师舞姬的,并不面对普罗大众;洛夫人接手后,虽然仍是继续这项营生,但宫中已是鲜少再用乐师舞姬了,于是洛夫人便开了大门,做起生意。虽说整个院子里都是些女流之辈,也是抛头露面的营生,可这里的姑娘们却不大一样。这留仙居平常做的是茶水生意,偶尔的会让姑娘们在大堂展示技艺,那一日的客人必是蜂拥而至,争相一睹这绝佳技艺。当然,能来的客官们也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都是些叫得出名号的名流绅士,或是达官贵人,没点身份地位,是进不了这留仙居的大门的;也因此,这里的姑娘们身份也就矜贵了些,再者,这留仙居还出过一位妃嫔娘娘,当朝的宁嫔,留仙居和洛夫人也算是沾了皇亲,更是没人敢造次了。
洛夫人站在门外,回身向包厢内福了一礼;内里的人扬了扬手中的茶盖,洛夫人便后退一步,轻轻带上房门。
红木格栅的窗棂轻掩,屋内的烛光从缝隙里倾泻出来;壁角的铜镂狻猊香炉里燃着乳香,青烟丝丝缕缕的升腾起来;一扇镶着百花争艳图的屏风把闺床挡了起来。懿梵已换下了淡青的舞衣、长袖,搭在屏风上。
她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一下一下心不在焉地梳着长发,秀眉轻皱,眉间的粉色莲瓣清晰可见;眼神暗淡地飘落铜镜,镜中人正是芳华正尚的年纪,肤白脂滑,清丽脱俗,眉头的印记不见凡常俗艳,反为她平添一份仙姿雅气。
只是现下,她刚才台上的飞扬神采已不见踪影,丝丝愁绪爬上眉梢。
懿梵低头默默看着手中的物件;比核桃稍大些的黄翡,通透莹润,玉絮均匀,灯光下水色极好;这块翡玉打磨成了弦月形状,顺着圆形的一侧镂刻着一串串藤萝枝蔓,团绕纠缠,又在牙口处生生断去。
正盯着手里的黄翡看得出神,就听外屋的房门"吱呀"一声,脚步声从门外转了进来。懿梵微惊,定了神,赶忙把黄翡收进衣领。
洛夫人笑意盈盈,一手提了提裙摆,绕过屏风,站在懿梵身后,从镜中端详着。
"夫人",懿梵浅浅勾起嘴角,回过头去看着她。洛夫人眼里笑意更浓,却不答腔,只是走过两步,缓缓拈起懿梵领口落出的红丝线,又替她收进去。懿梵一愣,赶忙转头过去盯着铜镜。"梵儿,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在寻找这块翡玉的主人,可是这缘分的事情,怎么能强求呢?"懿梵一言不发,只是略略低着头,随手拿起镜前的珠钗。见她不说话,洛夫人又道:"你的年纪也是不小了,换做其它姑娘,十八岁早已是孩子的娘了,你该好好考虑自己的事了。我呀,替你挑选了几个条件不错的……"啪! 只听一声脆响,手中的珠钗已经断成两截。洛夫人一惊,双眉紧锁,正要开口,却见懿梵满面春风的盯着她,声音不疾不徐地道:"夫人,我今儿个累了,不打紧的事儿,以后再说吧。"洛夫人太清楚懿梵的性子,知道再说也是徒然,只得硬生生地把话头咽了下去;"那你早些休息吧。"说罢轻叹一口气,转身出了房间。
听着洛夫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懿梵才卸下伪装的面具,一个后仰倒在床上。隔了衣衫用手掌贴着胸口上的翡玉。
原来要寻一个人,是这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