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赤昕

5、无处不在阴谋论 刚才他真的

　　“啧啧啧，那龙须将军一声怒吼，干净利落的一刀下去，就生生将敌军军师的脑袋整个砍了下来，直飞出八尺远！”桌上的矮个子说书人激动得唾沫横飞，脸色涨红，摆出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擒拿姿势，“他一脚将那无头尸身蹬下马，接着翻身一跃，在几万敌国骑兵的面前一把夺下了军旗！”

　　“漂亮！”“真英雄！”座下听众一片叫好，人声鼎沸，几个脾气急的汉子还站起身，似乎也被激地想露两手。

　　说书人一看茶馆内热热闹闹炒起来的气氛，不禁面露得色：“那是！这气派，这胆色！坊间传闻龙须将军身高九尺，虎背熊腰，他一人独闯敌阵时一头乱发在空中翻腾，怒目中闪着金光，如同天将下凡！你要是那侵人国土的棕毛熊，看了不也得心虚！”

　　随即笑声四起，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角落中那个书生打扮，面相阴柔的年轻人亦随着大笑，双眼难掩兴奋之色。

　　“那个书生，便是李源清的小女儿？”楼上包厢内，坐着两位谪仙般的公子哥，华袍在身，气度不凡。左边那位白衣如雪，俊逸出尘，右边的稳重大气，隐隐有王侯贵胄之相。

　　“正是。”白衣男子接下话，双眼微眯道，“门人已查出，与她同住的妇人便是李夫人幼年时的乳母。”

　　“那便说得过去了。李源清本就是书画大家，文学大儒，他的女儿画艺高超也不足为奇。”右边的男子笑容温润儒雅，不知为何却看上去寒意十足。他状似不经意地将桌上的上好龙井沏了沏，香气四散开来，教那沏茶的人陶醉地闭了闭眼道，“当日你们碰见那个燕四公子，竟如此巧合地是李姑娘的邻居？此人可会坏了我们的大计？”

　　夏侯哀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燕四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了：“会。以他的立场，必然不希望我们顺利拉拢李源清的女儿。好在他向来不屑于与那些腐仕酸儒打交道，不一定会与我们争夺李姑娘。”

　　“如若他有意破坏呢？”

　　“他不会有机会的。燕四刚入京城不久，与我相遇那日也不过刚入住三日，只要我们不动生色地靠近李姑娘，他不会发现。”

　　“即便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李源清在文仕中的影响力，势必要为我所用。”庄王摆摆手，又严肃道：“燕四其人，必定另有所图。”

　　“最近他的举动确实可疑。”夏侯哀不置可否。

　　“如你所言。此人近年来异军突起，声名大躁。他与你所出同师，想必智谋也是非凡。如若能将燕四公子收入麾下，你师兄弟二人共同辅佐，何愁天下！”男子交错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此刻他神采奕奕，双眼微瞪闪着精光，嘴角兴奋地微微颤抖，有如一只看到猎物的雄狮，“可他偏偏选择了七弟！七弟年龄尚幼，朝中根基不稳，任他燕四运筹帷幄，处心积虑，也难成大事！”

　　这本也在夏侯哀的预料之外。他接受家族使命效忠二皇子庄王，自是知道以燕四高傲自负的性格，必定另谋他处。却不想他消失两年之后，没有投入三皇子贤王门下，竟是成为了那未及弱冠，又无权无势的七皇子的谋士。七皇子性格懦弱，其生母只是五品官之后，并无显赫的家族当后台，向来不为朝中大臣所看好。也不知燕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罢了罢了，他跟着七弟，总算没有让妖妃和三弟拣了便宜。我有母后的濮氏世家与你夏侯家相助，倒要看看他萧亲王如何颠倒阴阳！”

　　双韵悠闲地嗑着瓜子，一边翻看从喜人馆魏老板那里借来的《佃关之战》，讲的正是先前说书人的段子中，景朝的传奇人物龙须将军以少胜多，击退外敌的著名战役。作者并非传统史官，语言风格张扬大气，主观情绪颇为浓重，却比正统史书来得更为风格鲜明，引人入胜。书尾写道：
　　“余观当今史学之风，如穆如肃，严行谨慎，考证精细，凡国事而就，提纲而略微，以为然。然皇族世家之微末，寻常百姓之怪谈，世人亦好之，探之，奇之。余深感责之切，任之重。故考人言，寻野谈，不求传世流芳，但搏茶余一笑。”

　　“深得我心。”双韵像模像样地品了一口混着杂叶的下等铁观音，幽幽叹道。

　　署名是君牧老人，他写景朝建立之前一个富庶乡绅传奇一生的《虞霄传奇》双韵曾在父亲的书房内拜读过。景太祖起兵谋反，华后主众叛亲离，逃无可逃，终于自焚于东山，随后改朝换代江山易主，在书中竟都出自虞霄之手，背后操控一切。她还记得那时坐在父亲的书房内合上书本，天色仍未亮。身旁的蜡烛早已只剩底座。她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顿觉世上了无希望。

　　正欲离开之时，一抹亮色跳进双韵的眼帘。灰黑之中，一道橙红的光线将黑暗拨开，逐渐映红云霞。是破晓！她看着油画般诗意的日出之阳，心情大好道：
　　“阴谋论无处不在！”

　　茶馆之中，各桌聊着各桌的八卦。有说太子之位，庄王与贤王的争夺战，有说那破了祖制的萧妃之子，十皇子广王才是皇帝心目中的人选。

　　“开玩笑吧！广王还不足九岁！立他为太子，如何让天下信服？”

　　“你不知道，萧亲王早就以药物控制了皇上。宰相与萧亲王串通一气，朝中无人敢谏。立广王为太子，就算你我不服，又如何？”

　　她正又欲叹道“阴谋论无处不在”，却暮地想起了一张有两个酒窝的，魅惑的却又深不可测的笑容，脸色大变，立刻改口道：“阴谋无处不在！”

　　那吵吵闹闹的议论声忽然之间变小。双韵一惊，难道是自己无意之中说得太大声了？她扭着脖子朝周围看去，幸好，没人注意到她这个小角落。正欲回转，却突然瞥到一个纯白的身影——长发如缎，飘逸出尘，惊为天人。不是夏侯哀又是谁？

　　“这位客官，您二楼雅座请！小店有梅兰竹菊四套雅间，您喜欢清静点儿的，还是临街看景的？”小二动作利索地穿过整个大堂，工工整整地站在夏侯哀面前背这讲了无数遍的台词。

　　“不用。”他的眼光将大堂里的人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故作偶然地对上一双略微惊讶的眸子，便心情愉快地朝双韵那儿一指，答了小二：“我与那位公子拼一张桌便是。”

　　刷、刷、刷所有的人都扭头顺着夏侯哀的指尖看向双韵的那个角落。双韵看着夏侯哀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一路上不停有食客挪动椅子给他让路，生生挤出一条恰通一人的小径，让夏侯哀大大方方地，不用左躲右闪地提步走来，场面大得如同皇帝巡视。他慢慢悠悠地逛至双韵眼前，轻点她对面空着的那个座位，微微笑道：“这位公子可介意与我碧凤同座？”

　　嘶——四周一片提气声。人们更是死命地盯着这个道风仙骨，穿着华丽的男人，似乎是想看看他与传说中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突然有一人喊道：
　　“我就说他是碧凤公子，你还不信！”

　　随即大堂内才炸开了锅。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起关于碧凤公子的种种传闻，例如他五岁便熟读各类经史典籍，才智过人，当即被定为夏侯家主的继任者；例如他俊美异常，名为庄王门下谋士，实则庄王同性情人；又例如他运筹帷幄，改革庄王领地内的税收政策，使南方荒蛮之地富庶起来...

　　“你看你看，他有断袖之癖之事果然不假，瞧那与他同座的小书生长得多俊俏！”一粗汉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道。

　　“确实！那书生女相十足，骨架又小，一看就是个娘娘腔！”另一人搭腔。

　　“你俩净胡说！那书生连喉结都没有，摆明了女扮男装瞒着父母溜出来的。”

　　“哦！可不是个女娃娃！”几人异口同声。

　　双韵换了男装，又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本就是想掩人耳目。不料这夏侯哀一捣乱，自己竟成了别人讨论的焦点，难免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不适应如此高调的言论。倒是夏侯哀见惯了大场面，面色不改地径自坐了下来，悠悠地喝茶。

　　“赵姑娘可还记得碧凤？”他满面笑容地看着双韵，让她颇不自在。

　　“自然记得。公子才貌出众，气质不凡，令人印象深刻。”她故意拉长“深刻”二字，又伸手摸摸手臂上撞出来的旧伤，假意客气道。

　　听到双韵反讽的语气，他的笑容更深了：“上次禄东巷中不慎冒犯姑娘，碧凤深感愧疚。后又擅自将姑娘托付于燕四公子，非真君子所为，因而特此前来赔罪。”他提壶为双韵添了茶。

　　见夏侯哀如此诚恳，双韵也不再计较被人当动物参观的事实了。她提醒自己不要像刺猬似的将每一个人都想成假想敌，从而辜负了别人的好意，便坦诚道：“碧凤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客气，上次的事我早就忘了。”

　　“即便如此，在下仍然过意不去。”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用两指推至双韵面前，“此为金龙轩大老板吴启人的亲笔信，今后你带着这封信去金龙轩便可享七成折扣。希望多多少少能挽回上次的损失。”

　　双韵也不扭捏，接过那封信笺后感激地望了夏侯哀一眼。她心知如若夏侯哀给她太贵重的东西，以自己的自尊必不会接受。而这封亲笔信表面上并没有使她占很大便宜，实际上日积月累，却也相当可观了。这样费尽心思地照顾她一个无名小女子的心情，怎能不令人感动。

　　“可否容在下再多问一句，姑娘可是喜欢画画？”夏侯哀问小二讨要了一盘花生米，看样子竟是要与双韵谈天。

　　“确实。不瞒你说，我是一名画师。”双韵也开始嗑起瓜子，并不打算再掩饰自己了。她很清楚，以碧凤公子庄王第一谋士，夏侯家继承人的身份，想查什么查不到。除了爹娘千辛万苦才隐瞒下来的她这个女儿的存在，其他她都可以与别人坦诚。

　　“那可好。平王将于下月三日举办诗会，也会邀请几位著名的画师前来助兴。鬼画师云堪，秋叶派鼻祖秋闻声，近来声名大噪的上官雨泽都在邀请之列。赵姑娘可有兴趣？”夏侯哀往嘴里又抛了颗花生，继而拍拍衣袖道。

　　上官雨泽？母亲曾对她说过，她的娘家上官家族在四川天府之国势力庞大，而外公一门是上官家三门旁支中财力最雄厚的。母亲这一辈的女孩都为“安”字辈，因此母亲被命名为上官安凌。而男孩依照四字联“天水世泽”的顺序应为“泽”字辈，上官雨泽岂不是母亲的同辈表兄弟？另外鬼画师云堪也曾是父亲的弟子，两位哥哥都见过他。只不过到她李慕华出生之时，云湛早已离开京城四处游历去了。

　　“不了。小女子的雕虫小技怎能入得了大师的眼，去了也不过丢人现眼罢。”双韵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拒绝了。上官雨泽和云湛既然会来京城，她便有机会联系到二人。而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不被牵扯进任何政治集团中，以免殃及池鱼。

　　“赵姑娘不必急着回答我，如若想来，到时候让看门人通报一声便是。”他摸出碎银放在桌上，道，“在下还有事在身，告辞。”

　　碧凤公子一站起身来，又引起了一片骚动。双韵便看着他如来时那般，伴随着此起彼伏地拖拉椅子的声音，大大方方地消失在天水茶馆的门口，似乎又走回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刚才他真的有坐在这里吃花生吗？也许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