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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王府花园探乾坤 (上) 今日召集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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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的栈道上,尘土飞扬。
一位玉面公子驾着枣色宝马飞驰而过。一路狂奔,他锦缎似的黑发飞扬起来,显得有些颓废,却不邋遢。风沙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然而那张留了小胡子的脸看上去仍然年轻英俊。
骏马险险绕开一个杵在路中央的小孩,城门近在眼前。那里各色人等等待检查的有不少,小商小贩,进城看亲戚的阿姨妈妈,坐在轿子里有钱没势的小老板们全都规规矩矩地一左一右排成两列,依次入场。皇城的威严气派容不得半点挑战,可总有人喜欢冒险一试。
“前面的人都给我让开!”那声音气势颇足,即使城墙上守着的士兵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城门边的小兵眯了眯眼,望着狂奔而来的那匹枣色大马上那个狂妄的家伙,从容地走上前去摆了个潇洒的姿势站定在城门中央。小样儿,要撒泼也不懂得挑个地儿。小爷我刚刚上任,碰到爷算你倒霉!他正义凛然地整了整衣甲,中气十足地向前方大叫一声:“京城城门重地,来者何人?下马接受盘查!”
只见那匹大马竟毫无停下来的意思,“嘚儿嘚儿”的马蹄声响得更欢。他眼见马的身躯越来越近,脸上几乎感觉到了粗重的鼻息。小兵呆呆望着前方,心中恐惧却又一动也动不了。周围等着进城的老百姓们都发出高高低低的抽气声,焦急万分。
“砰”的一声,他在最后时刻往右边一倒,枣色大马从他身上一跃而过,带骚味的马尾正好扫过他的头盔,扬长而去。
“娘,娘喂...”小兵灰头土脸地两眼瞪视前方,眼神呆滞。好一会儿才说出几个字来。胸腔里的心蹦达得怦怦响,脑门上一滴汗淌下来迷了眼睛。他正抬手擦汗,突然感觉手上似乎攥了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块令牌。
“你个狗娘养的,差点踩死老子了!这根本不是城门令牌,想糊弄老子啊!”小兵一跃而起,朝着早不见了影儿的一人一马大声吼着,只是声音里还带了些颤抖。周围看着的人都忍不住窃笑起来,这小兵必是新上任无疑,爱出风头却没一点老练,骂人都骂不利索。
“报!——刚才有人闯城门!是否通知守备大人,立即发出通缉令?”
不想小队长上前来就是一个锅盖敲上去。“学着点你个不识货的东西!这是平王府的令牌,还不快点给我送回平王府去!快点儿!”顺势又往膝盖那儿踢了一脚。
“哎哟!是是!”一瘸一拐地,他无奈地给平王府送令牌去了,有权有势的人果然不能得罪!
话说今天确实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平日素来处事低调的平王在皇帝大病未愈之时,竟丝毫不顾天家体统,于今日大发雅兴举办诗画会。其实贵族中每日发生的荒唐事数不胜数,本也没人管那傀儡皇帝的死活。只因老百姓在这嫡出的似乎还不那么任性的次子身上抱了些为国家带来良好风气的希望,今后也能好好辅佐他的二哥庄王。只道是平王压抑久了,偶尔玩乐下无可厚非。听闻几个声誉很高的鸿儒在被邀请之列,有些个读书人蹲守在平王府门前想要一探前辈真容,最后也只失望地被早早清场,一整条巷都被士兵堵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举动明眼人一瞧便瞧出不对来。平王自己将诗会举办的消息炒得沸沸扬扬,时间到了却又不让外人凑热闹,吊大家的胃口。进巷的轿子全都捂得严实,哪儿看得出谁是谁。又演的哪出?
“这便叫暗度陈仓!”陈侍郎之长子陈敬之正兴奋地与戴少将戴国兴讨论得唾沫横飞:“无怪家父从始至终支持庄王,他果然拥有其他王爷所不及的才能。看如今庄王支持者如此之众,那皇位,想是胜券在握!”
这确是暗度陈仓不错。如今皇后濮氏膝下二子,其中嫡长子晰年及冠之年并未依惯例入主东宫,等待继承大统,而是封地南方,成为了现今人人称颂的庄王。当时大众只道是皇帝想锻炼皇子,太子之名晚些宣布也是不迟的。而现在萧氏掌权,就不得不让人怀疑这太子之位是否旁落。皇后受冷落并非一两天的事了,皇帝又重病得不明不白,各路人马如今齐聚京城,作为最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庄王自然没有理由坐以待毙。麻烦的是,如若没有皇帝之诏,王爷擅入京城便可视为谋反,成为众矢之的,失尽人心。这庄王想要在京城聚集追随者部署行动,唯一的选择,自然是待在自己的亲弟弟,封了王却并未封地的闲散王爷平王府内与谋士们共谋大事。
如若庄王的对敌贤王看到王府内的客人都是谁,估计要气得背过气去。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盛会”,在被邀名单中提及的名字,非高官,富甲一方的地主不上列,当然也有几个请来掩人耳目的诗画家。这是庄王阵营的一次誓师大会,那些渴望在未来朝堂占得一席之位的达官显贵们,那些期待通过资金支持一朝推翻自己商贾之卑,光宗耀祖的富商们,那些满腹才华亦满腹计谋,期盼着献计献策崭露头角的野心勃勃的门客们。他们站在这里,尽管身份地位才能与目的不尽相同,却都跟随着同一个希望。似乎未来几十年景朝的相貌,也可在这精致的王府花园中探出个大概来。
“各位贵客请入座,庄王殿下驾到。”王府总管一声高喝,花园中的各路大仙都望向人工湖畔新建的高台,红木作底,雕栏玉砌,富贵不谓而喻。
只见一人着蓝底黄纹的宴服,从高台后方拾阶缓步而上。其人双目炯炯,精神烁烁,脚蹬黑靴,步伐稳健。没有人能够忽视他俊朗的外表,更没有人能不臣服在他的脚下。
“各位贵客能赏脸参加本次诗会,本王实感欣慰。”他顿了顿,确认自己的声音传达到了每一个角落。
“想必诸位已然耳闻父皇病重的消息。上月本王奏请入京探望父皇,竟一连被三道圣旨下令不准入京。言辞之严厉激烈,前所未有。如若父皇决意如此,本王自是无话可说。然而前不久母后派人告知本王,称后宫之内,除了萧妃,无一人能够见到父皇。父皇不朝已有三月之久,臣子,宫妃,被拒之重华殿之外也已三月之久。一道道清除忠诚志士,助长萧氏权利的圣旨下达,萧氏意图吞噬景朝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父皇的危险境地亦不言而喻!”
“自景朝之始,四海清明祥和,舞乐升平。百姓老有所依,少有所养。官宦直言敢谏,廉洁正义。历代祖先文治武功,雄才大略,千秋万代,并非妄言也。然,一甲子年内,礼崩乐坏,乌烟瘴气。子民温饱不得,怨诉不能。朝堂奸臣当道,忠良无用。而父皇,空有一身治国之才,帝王之心,竟被萧氏小人迷惑心智,削弱龙体,不得不弃家国天下于不顾!”
“诸位,有否遥想,金戈铁马,大漠孤烟。百年来,无数边陲将士用自己的血肉,抵御外族一次又一次的侵略,保的是谁的家,卫的是哪个国!”
“诸位,有否忆起,京城四子,才冠中原。七步成诗之绝技,挥毫泼墨弹指间,以诗文才学冠绝天下,人人有心而向往之。曾经才子佳人,如今身在何方!”
“诸位,有否记得,徽商善财,富甲天下。嘉陵道商铺鳞次栉比,现银流通往来不息。西域使臣争相进贡谋求开放贸易,香料药材源源不断输入中原。”
“仁人志士,商贾百姓,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子民,回望先辈的辉煌,对现在,对未来,都还抱有希冀!”
“还我国富力强的大景!”
“还我政通人和的大景!”
“还我四海升平的大景!”
“还我,大,景,盛,世!”
“然,大江东去,日落西山。今日之景,又如何比肩昔日之治?祖先打下的疆土,旦夕之间不得保全。东面东瀛,西面奥其,南下诸国虎视眈眈。北方鞑子数次侵入我朝,掳掠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外忧不止,内患又起。萧氏妖妃与左相狼狈为奸,谗佞专权,结党营私,党同伐异,欺上压下。数年来,京城治下的百姓民不聊生,军队疲乏不堪,庙堂之上勾心斗角,才德之臣不得重用。如若任其助长焰气,这景氏天下还不得改名易姓!扪心自问,在场的诸位。少年得意,意气风发,难道不曾夸口自傲,有一天要扬名立万,名留青史?德才兼备,前程万里,难道要因为萧氏小人奸臣当道而不见天日?你们聚集于此,便是愿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景朝江山的未来,在各位手中!”
“在座的都是本王所信任的左膀右臂,在这个关键时刻,也没有什么需要掩饰的。今日召集各位,为的目的只有一个,清君侧!”
下面的大臣们有些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也有人惊慌失措,未想到庄王此刻竟能坦白到如此程度。议论声混杂交错,有熟悉庄王的人注意到平时与庄王形影相吊的夏侯哀并未陪伴在侧,不见踪影。
“这毕竟是你的府上。庄王在花园宣讲,你却不出现。这样好吗?”夏侯哀在平王诺大的书房内随意找了本书翻了翻,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那长着娃娃脸的王爷只是懒洋洋地窝在他的躺椅上品了一口茶道:“无妨。二哥自有他的话要讲。有个这么能干的哥哥,我才能继续做我的闲散王爷不是。再者,我也很想看看二哥这次想要纳的正妃,我的未来皇嫂是什么样子呢。倒是碧凤你,难道不是因为二哥的才能才跟着他的?”
“家族使命罢了,你是知道的。”夏侯哀不可置否地扬了扬眉,又翻了两页书。
突然有敲门声。“可是平川?”碧凤扬声问道。
“是,公子。”外面一青年男子的声音回答。
“川域上官家的三公子可有带到?”夏侯哀又问。
“回公子,上官公子与管家已在千林厅等候。”平川不卑不亢,向门内的两人低语道。
夏侯哀轻轻笑了笑,转身对着平王说:“这人你必定会有兴趣。听闻上官三公子不仅作画了得,而且最喜自由。十几年来不止遍览中原的名山大川,还曾远赴西域奥其国生活三个多月,足迹遍布大陆。你平日净读一些个游记散文,书上所写,又怎及得上一张活生生的嘴?你二哥演讲末了便要来与上官公子谈正事了,你可要抓紧打听京城外的生活。平川,快快有请!”
那张娃娃脸迅速挤了个鬼脸,嘴一扁说道:“你夏侯哀从小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散文诗赋政论杂文样样精通,这会儿竟也说书中的黄金屋比不得会说的嘴了。问了又有什么用呢?塞外风景迤逦,大风扬沙,再巧的嘴,又怎能比得过亲眼所见?你是知道的。我这个身子,出得皇宫也算是恩赐了,母后自是爱我,保护我,才不让我出去。我怎么也不忍心逆她的意的。”
书房里有些沉默,平王亦发现这话茬接不下去了。他自知夏侯哀的好意,内心歉疚自己出口太快,一不小心伤了兄弟的心,便又毫不介意地调笑到:“这堂堂上官三公子放着正经生意不做,竟跑去奥其吃喝玩乐,无怪他家老头要派他过来我平王府,向你夏侯大当家讨教经验啦。他比你年长,他是三公子,你却是大老爷,论才学,论家世,论智慧,有你夏侯哀在这儿,他上官雨泽哪敢造次?会作画有什么好稀罕的,本王,一岁半在墨里滚一圈出来,就是一幅山水图!”
夏侯哀无奈地笑笑。在这油嘴滑舌的平王面前,谁都严肃不起来。
“上官公子到——”随着平川而至的那人,脚蹬马靴,蓄了些许的小胡子。他的衣着颇有些奇怪,身上挂着异域的装饰,走起路来叮铃铃地响。然而笑容阳光,眼神温和,看来并不是平常商贾之人。身边站着一个小老头,眼神阴沉得有些吓人。
“想必这位就是名震大江南北的夏侯氏家当家碧凤公子,闻名不如一见,果真潇洒非凡!”上官雨泽江湖侠客式地抱了抱拳。
“上官兄着实过奖。碧凤某不过仗着小时候的聪明伶俐,被世人夸大了去。听闻上官兄这几年周游列国,见多识广,今日平王爷也在,正想请上官兄赏个脸小酌一杯,顺便讲讲塞外趣闻。”夏侯哀合了书,看向平王坐着的那个躺椅。平王毕竟是小孩脾气,之前还悲春伤秋自身体弱,这会儿看见上官雨泽满身的异域气息,早就满心欢喜,竟坐直了身。
“嗨,什么平王不平王的,你可别平白吓着人家。谁人不知我景晰豫大闲人一个,不做正经事。今日大约是没空啦,二哥必定要与你商谈正事至深夜,他总是这样。不知上官兄可否在这平王府多留几日?大景之外的世界,我着实向往。”他眼中充满着希冀,却是这大景朝内少有的景色。上官雨泽见平王毫无皇子的架子,又真诚至此,不禁心生好感。
“平王爷让雨泽多留几日,那自然没有问题。”他笑了笑,转头问边上的老人:“楼叔,爹并未让我早日回乡,是也不是?”
“如若是平王爷吩咐,老爷自然也高兴三少爷在平王府多留几日。”楼叔微微抬头打量了一下夏侯哀和平王,又低下头去不卑不亢地说道。
近处不知何时传来了脚步声。那人不一会儿便踏进了书房,爽朗洪亮的声音说是绕梁三日也不为过,“哈!就算六弟不开口留人,上官公子也得在这平王府多留几日!有客自远方来,本王这做主人的可是花尽心思备了份大礼!”
说话的自然是从花园归来的庄王景晰年本人。而他口中的礼物正在王府的一个客房内由一群侍女围着换上了华贵精致的衣裙。粉黛略施,描眉画唇,那女子的眉眼活脱脱竟是上官雨泽的表姐,上官安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