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赤昕

4、鸿门一梦破窗纸 转醒过来之

　　转醒过来之时，双韵发现自己正伏在一张弯腿八仙桌上。室内淡香袅袅，催人入睡，赵双韵却猛地直起身，一下子清醒起来——这是哪儿？

　　最近的记忆，似乎是自己上了那燕四公子的马车。其外表虽破旧不堪，却不想内里被人精心布置地豪华舒适。毛毡铺满了整个车厢不说，还有香炉与六角食盒在侧，考虑周到。有一矮桌上放着一盘未下完的棋，自己出于恶作剧的心态还故意改动了一粒棋子...之后呢？想必是，被那人下了迷香吧...

　　“姑娘可是睡饱了？”冷不防地，那个低沉的声音从双韵身后响起，把她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见双韵身子一激灵，燕四颇有些得意。也不知为何，自从搬家那日第一次看见双韵起，他便无比希望这个女子有朝一日能够将目光聚集到他的身上。也许是她总显得太过淡然，才让他这个为了世俗功名利禄而活着的人感到不快罢。

　　“阁下若是仰慕于我，想邀我前来做客，说一声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双韵的声音冷漠且带有嘲讽之意。虽然她早知这燕府的主人并非良善之人，却也不曾想自己会有被人迷晕了强行带走的一天。

　　“姑娘息怒。此番邀请姑娘前来，只因我乔迁至今都未请邻里喝杯和气茶，心中郁结。恰今日于禄东巷偶遇姑娘，于是特意备下餐点，给你赔罪。”他绕过八仙桌，坐在双韵的对面。双指一弹，便看见十几个穿翠绿薄衫的女子鱼贯而入，每人都单手托着一个富贵典雅的蓝釉金边瓷盘，上面是装饰繁复犹如艺术精品的菜肴。女子们都蒙着纱巾，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笑眼生花。她们步伐轻盈，带过一阵茉莉清香的薰风，场面虽非香艳，却也风流，恍若一场美梦。

　　“现下虽已过了正午，不过赏美食，总是不嫌晚的。更何况佳人在前，尤胜这各色小点，更令人开胃。”他端起桌上的玉盏，并未似文人般以袖遮面，却一饮而尽。晶莹的烈酒不慎漏出几滴，顺着漂亮的薄唇蜿蜒而下，直流过上下滚动的喉结消失在绣了金边的墨色玄袍中。真是，秀色可餐啊。

　　双韵拾起桌上的银筷子，并不打算跟他客气。自那些菜端进房间起，她便打定主意要将迷香带给她的副作用吃回本。更何况燕四如此贴心，备下了银质筷以表明自己无加害之心，她自是要领这份情的。

　　见她毫无发难之意，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燕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眼间他回归轻松温和的神色，不经意地问道：“姑娘可知这道菜的学问？”

　　“这道菜名为龙穿凤翼，鸡翅去骨，塞入香菇、火腿、冬笋丝入锅蒸小半刻即可。不过——”双韵筷中夹着的鸡翅塞入的却不是香菇之类的平民食物，除了细如发丝，晶莹剔透的蜜汁火腿外，居然还有个头不小的冬虫夏草。这道菜自是从前归云楼的名菜，据说当朝最受宠的萧贵妃最爱归云楼的菜品，每每都命人打开宫门，以便小厮以最快的速度将热腾腾的菜肴送入宫墙。后来归云楼销声匿迹，亦听说那些厨子们现已成为专门负责萧贵妃饮食的御厨，没有人再见过他们。

　　“不过这一条一条，活像蚯蚓的东西是什么？燕四公子，小女子平时最怕虫，您可别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双韵不动声色地将冬虫夏草夹了出来，一脸嫌恶地将它扔在桌上，又紧接着戒备地看着燕四，似是表明他不解释清楚，这饭就别吃了。

　　燕四倒也不恼。他的目光在双韵清秀的脸庞上留连，见她也正警惕地打量自己，却觉得有些好笑。如果自己没有猜出她的身份，说不定也会被这个年轻女孩的好演技蒙混过去。

　　一个时辰以前。

　　“四公子。”中年人在书房外恭敬地站着。头微垂，背稍弯，看上去本分而老实。

　　“是道锦吧，进来。”那个俊朗的男子搁下笔，眉眼笑开，似乎遇到了什么值得期待的事，道：“她，是什么人？”

　　“回公子，是调查出了一些背景，但仍无法确定身份。”道锦一丝不苟，语气严肃，与刚搬进来那天同双韵周旋的精明嘴脸全然不同。然而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把取回的消息先告诉我。”燕四的情绪没有波动，似是料到了这一结果。

　　道锦从袖口拿出一张折叠得工工整整的宣纸，上面写着一些人名。“据孙大娘以前的邻居反映，孙大娘在年约四十寡，之后一直在外漂泊，两年前移居城南。而赵姑娘大约是在一年半前出现在孙大娘的宅子中，无人知晓她如何找到孙大娘，或者与孙大娘有何血缘关系。之后她们对外宣称赵姑娘是孙大娘偶然救下的养女，大约在九个月前买下隔壁的宅子，价格是八十两白银。”

　　“听上去有些可疑啊，是不是？”修长白净的手指玩耍似的拨弄一撮垂在胸前的长发，燕四的语气反而更好奇了。

　　“门人已从经常去孙大娘家熟识的小孩口中套出，赵姑娘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年半到两年前，京城中被清洗的有三家。分别是城西的吴门吴太医，城北的钱士奇钱守备和城南的李洗马李源清。”他咳嗽一声，继续说道：“ 由于宫中皇帝没有实权，大臣们大多不愿意将女儿嫁入皇宫为妃，因此三家人的族谱中都只记录了男嗣。目前知道吴太医家有至少一位适龄女子，钱守备的女儿两年前已出嫁至寻常百姓家，李洗马不清楚。”

　　“两年前？钱士奇还算有先见之明。如此说来，赵双韵有可能是吴门或者李源清的女儿？”

　　“确实。但也不排除是外地来投靠亲友的。”道锦谨慎道，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可知道其他信息？”燕四心里大约有了底，薄唇微勾，现出迷死人的弧度。

　　“据说，吴门最喜爱的那个女儿，叫幼婴。”

　　幼婴，又音，双韵。好一个文字游戏。你那以医术为傲的爹爹倘若知道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将冬虫夏草当作蚯蚓扔了出去，不知在天上作何感想？是捶胸顿足，还是欣慰自己的女儿终于懂得了戒备与自保？燕四看着双韵的眸子深不见底，他紧抿的唇舌，似乎蕴含了看不见的嘲讽与凶狠。

　　双韵在他的目光下没来由地感到惊慌与不安，那种窘迫就好像自己正被人一层一层地扒掉身上的衣服，赤裸着还不够，甚至要剖开皮肤，看到她的心为止才罢休。她的手便这样僵着，一双银筷抬也抬不起，放也放不下。

　　“赵姑娘这可是错怪我了。此物名为冬虫夏草，是极其名贵的中药材，与鸡肉同蒸，有补益气血之功效。尤其可以用于病后体虚、头目眩晕。”他的言语之间略带笑意，先前的凌厉气势烟消云散，简直教双韵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抱歉，小女子眼拙，识不出有钱人家的金贵补药，叫燕四公子看笑话了。”她尴尬地笑笑，害羞道。

　　燕四并不以为意，随口道：“无妨，是燕四的不是。做主人的，总该先为客人介绍宴客的菜肴。”

　　台面上的气氛又变得和乐融融。燕四客气地为双韵布菜，一边介绍这每一道菜的名字，来历和做法，附庸风雅处处得宜。他毫不吝啬地向桌对面的女子展示自己玩世不恭的笑容，让人看着心动却又不过分亲近，将两人的距离拿捏地恰到好处。双韵亦十分配合，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温婉文静，落落大方，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在燕四的引导下，她将四四十六道归云楼名菜各尝了一口，燕鲍参翅，山珍时蔬，可谓齐全。

　　菜是好菜，却始终食不知味。

　　她自知今日坐在燕府厢房中，决计不可能轻易脱身。燕四必定是掌握了什么才会设下今日的鸿门宴，只是不知这个邪魅难测的男人究竟了解到何种程度？她的身世自始至终只有孙大娘知晓，他又是从哪里看出了端倪？一连串的问题使双韵困惑不解，然而她只是不断地微笑，附和燕四对这些精致菜肴毫不掩饰的夸赞，一边寻找返家的借口。不见棺材不落泪，她仍然心存侥幸地想要在浊流之中保有清白之身，不偏不倚，寻求一方平安。

　　一顿饕餮大餐，两人各怀鬼胎。

　　然而当一桌的菜一一撤下，那个年轻的僮仆端来一壶茶和两只黑釉茶碗时，双韵才真正开始慌乱。她很清楚，前面的和风细雨都是铺垫，饭吃完了，客套话说完了，暴风骤雨也要来了。

　　“这壶是我央友人去南方带回来的顶级兰贵人。先前的大鱼大肉太过油腻，何不喝口清茶润肺养脾？”燕四倒了一碗茶，香气四溢。他噙着魅惑人的笑容，将茶碗递到双韵跟前。

　　双韵看着燕四浓眉下的桃花眼，恍地一失神，又立刻清醒了过来。她心中直道此人危险得很，简直就是一株绝美的罂粟，不碰则已，一旦栽下去便再也别想逃脱。

　　她象征性地接过茶碗，哺下一小口兰贵人，道：“公子今日的盛情款待真是令小女子难忘。只是小女子出门之前并未告知大娘会来府上叨扰，只怕现下大娘已经开始着急了。还望燕四公子体谅，容我下次回请公子一次。”

　　虽然理由合情合理，双韵笑容诚恳，她却还是做好了被燕四一口回绝的思想准备。笑话，动用了迷香，大费周章地将她“请”入燕府，这株罂粟不从她口中套出点什么秘密，怎可能善罢甘休？

　　“如此甚好。赵姑娘既然家在隔壁，在下便不派人刻意相送了。”燕四站起身来，无半分挽留之意。

　　什么？！双韵心中的这两个字到了舌边，又被生生咽了下去。她只忡怔了不到一秒，便立刻起身道：“公子保重。”然后头也不回地疾步朝门外走去，生怕他半路反悔。

　　一直到出门拐弯，她才摆脱了紧随身后的带着重量的目光。此时，嘴里的兰贵人，在口中，哺出悠远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