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斑斓壳

38、暖夜

　　雨，终是停了。我收起伞，微微皱眉。此时，夜色已浓，谢府的大门内侧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位老仆缓缓的走了出来。白孤云唤了他一声老先生，他却置若未闻，视若无睹，只将门前的灯笼点亮后，就转身回去了。

　　看来，我和他要在这熬上一宿了。

　　刚下过雨，夜风中仍夹杂着刺骨的寒气。虽然有伞，身上的衣衫还是湿了不少，若是没有内力的人，在这里吹上一夜，恐怕第二天就得倒下了。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向那个衣衫半湿，身形却依然笔直的白衣书生。他的神色如水沉寂，脸色也愈加苍白，自从莫离他们走了之后，我们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你怎么样？”我出声，打破这漫长的沉默。
　　“有劳姑娘挂怀，在下能撑得住。”他的声音微哑，不如往常那般清亮。
　　我掏出那粒还没剥开的姜糖，递到他身前道：“吃了它。”
　　“不必了，在下已经吃过一颗，这颗还是留给姑娘自己用吧。”
　　姜糖的作用确实有限，这个莫离明知道白孤云是个文弱书生，给他个归元养生丹含着不就行了，才半年不见，怎么就变得如此小气。

　　我移到白孤云身旁，待两人之间只有一拳之隔时，我淡淡的说道：“把手给我。”
　　他似是没听清楚，转头有些迷茫的看着我。
　　“武功差也就算了，连反应都这么迟钝。”说着，我伸右手将他的左手握在手心。
　　他的手极凉，我微微皱眉，道：“你的手这么冷，还想逞强到什么时候。”
　　他想把手抽回去，却被我握的更紧，我抬眼看他，但见他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晕，神色慌张的对我说：“姑娘，这么做不合礼数。”
　　我失笑，故意调侃他道：“害羞了？”
　　“在下，在下……”他的眸子四处躲闪。
　　“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不无戏谑的说道。
　　他突然抬起头，眼神中的光芒让我胸中一窒。
　　“姑娘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我敛了笑意，没有答他，他垂下头继续说道：“请姑娘不要再这样玩弄在下。姑娘可以不在意，可是，在下在意。”

　　这个书呆，是认真了呢。可是，对不起，我要利用的，恰恰就是你的认真。白孤云，不要怪我，谁让你遇到的，是已非良善之辈的段林夕。若能借助白家的名望，在这里站稳脚跟就会更加容易些，毕竟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年代里，一个女人要想有所作为，单有才学是远远不够的。

　　“我没有开玩笑。”我依然紧握着他的手，内力犹如温暖的泉水流进他的体内。
　　我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眉眼，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你还没有心上人，就认真的考虑一下。”
　　他的手微微颤抖，良久，他才看着我说道：“段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没有喝酒，我现在很清醒。”
　　他不再挣扎，我扭回头，半垂眼帘，暗自养神。等了许久，他仍是没有出声，任由我将他的手握在手心。我猜不透他的心思，却隐隐觉得他会答应，那是一种纯粹来自于直觉的判断。
　　他的手渐渐变暖，头顶上昏黄的灯光将我们的身影越拉越长，我看着那两个手牵手的人影，心里没来由的伤感起来。
　　人间有情，纵是乱世飘零，仅需方寸之地，片刻之宁，便容得他们相依相偎，沧海与共；人间亦是无情，犹即执子之手，却是无关风月，只道是空许愿，到白头，还作异梦人。

　　我阖眼假寐，手中的触感愈加清晰，那是来自于肌肤之间的耳语厮磨，它不同于眼神，也不同于言语，它是人与人之间最直接，也最为亲密的接触。许久未曾与人这般亲近，我竟贪恋至忘乎自己，只愿时空就此定格，不论前生今世，唯愿此刻隽永流长。

　　不觉间，恍已入梦。
　　眼前的风景恰似手中温热，谙熟于心，那份眷恋似海深沉，又如春风和煦，暖人心怀。恍惚间，只觉那青山依旧，容颜如故，心之所寄，咫尺比肩。

　　“长乐，长乐，我许你一世长乐，可好。”

　　是谁，许我一世，我竟不记得，再思量，耳边却传来一首熟悉的曲子，那曲子一开始，轻缓柔长，恰如空气中的一缕暗香，若有似无的萦绕在我身边，少顷，曲调拔高，乐声中仿若走来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她的眸眼中柔情万千，无须多言，已是情深如许。君若磐石无转移，妾当蒲苇韧如丝，这便是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爱恋吧。

　　君若，君若。

　　是谁在弹这首曲子，是谁许了我这般深挚的爱恋。

　　“这一生，若无死别，绝不生离。”

　　又是谁，让我许下此生不离。是谁，究竟是谁。

　　“云卿……”

　　少女梦呓一般的呢喃，让白孤云险些忘了呼吸。

　　她是在叫他吗，这般的柔软，这般的脉脉含情，让他禁不住心驰神往。

　　他的手还被她紧紧的握着，温暖从她的手心源源不断的传来。他小心翼翼的转过头，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容颜，心底一阵阵的发紧。

　　为什么，对于她，就是无法抗拒呢。

　　那一晚，她挡在他身前，一字一句的说，云夕不离，生死何患。八个字，已足以让他的世界动地惊天，土崩瓦解。
　　也是在那一晚，她埋进他的胸膛，轻轻的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又恍若魔咒，带着她特有的芬芳，瞬间就使他神魂颠倒，忘乎所以。

　　他猜不透她，上一刻她还在他的怀中软语温存，下一刻，她便冷了眉眼，离他而去。

　　这世间，让他痴迷的未有一二，偏她的只言片语，既能使他欣喜若狂，也能令他意冷心灰。这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又能是什么。

　　今夜，她是假意，还是真情，他都不想再去分辩，那手中的温热，他已不想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