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氏小传》西湖香市

7、沙人

　　书生相宁可去追逐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愿接受平凡百姓的幸福。折丹仙君又何尝不是如此？鹫姬年幼，不知情之一字扯出多少利益纠葛。小龙被龙王的名号冲昏了头脑，全然忘记了苦等他归来的自己，蚩流烛此时回忆起那段岁月，还觉得不可思议。若折丹仙君对女妖有情，他又岂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曾经踏入归墟的妖怪，该是怎样的嚣张。而折丹的个性却又是无比隐忍。折丹仙君的法力已达到蚩流烛不可想象的地步，放眼仙界，有谁能让他失去记忆呢？大概是他自己不想让自己想起，也许是他亲手杀了女妖，也许他将她封印，蚩流烛越想越心寒，再看折丹冷静克制的侧颜也有了几分残忍无情。可她已经踏上了去往归墟之路，依靠在折丹身上的是鹫姬，也是自己。那时她太软弱，由着越阿麓夺走了小龙。今天，她却要找回书生相，不再靠美梦麻痹自己。

　　归墟确乎是真正的仙界，蚩流烛站在风凉殿的顶端，俯视着归墟的一切。因为有鹫姬在，蚩流烛不用壮着胆子去与折丹对视，倒能够抽出自己的魂魄，去寻找宝物。

　　斩海并不是海，蚩流烛垂头丧气地趴在饕餮背上，开始埋怨书生相的破计划。斩海，是一面镜子，巨大无比的镜子。

　　饕餮在镜子面前搔首弄姿，镜子里的饕餮却是高贵冷艳不可侵犯的模样。蚩流烛此时是魂魄，自然看不到镜子的自己，颇有些惋惜。若是宝物藏在斩海深处，自己该如何进入斩海呢？隐隐的有一丝绝望，蚩流烛吸了一口气，冲着镜子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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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蚩！阿蚩！今天我和折丹仙君一起去人间玩儿了！」见到了蚩流烛，鹫姬迫不及待地开口汇报战果，「可惜你没和我一起去，人间真的很好看，要是我和仙君能在人间定居便好了。」

　　蚩流烛兴趣缺缺道：「好，好，你们好好玩。我看好你哦，没准过几日就会成婚了。」

　　鹫姬红了脸，娇羞得说不出话来，又好奇道：「阿蚩日日飘荡，是做什么呢？」

　　蚩流烛与鹫姬相交数日，已是密友，便不再瞒她：「我在找一件宝物。」

　　「宝物！」鹫姬的眼睛亮起来，妖怪的本性在她心中沸腾起来，「什么样的宝物？」

　　蚩流烛苦笑，「不知道啊，只知是在斩海之中。」

　　「斩海？」鹫姬翘起嘴巴，「你问问斩海里面的神仙不就得了？」

　　蚩流烛刚想笑她无知，忽然想到鹫姬好歹在此处住了百年，说不定她知道些隐秘，「斩海里面，你见过神仙吗？」她试探着问道。

　　鹫姬一脸天真道：「斩海中有位很好的神仙，」她停顿了一下，「其实是这位神仙鼓励我逃出归墟的。不管怎么说，他好像很博学的样子，你去问问他吧。对了，我还想让你瞧瞧那个人的屋子。」

　　所谓的“那个人”便是折丹仙君神秘的仙侣，蚩流烛对折丹的八卦实在不敢兴趣，却又不忍拂了鹫姬的兴，只得一路打着哈欠陪鹫姬来到了一处荒凉的宫殿。

　　「江南殿？」蚩流烛心情复杂地看着那破旧的匾额，书生相最爱的故乡江南，书生相百般夸赞的江南，忽然又那么一瞬，她想哭出来。自有记忆以来，她一直镇守钩吾，从未离开，如今为了书生相她不仅与妖怪勾搭，还大胆欺瞒折丹仙君，更想盗走斩海宝物。每一个清晨，她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想象自己被剥夺仙籍、贬下凡家。

　　鹫姬脚步轻轻踏上江南殿的台阶，忽然从殿门两侧喷出一股白雾来，“欢迎，欢迎！”白雾中，一个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鼓起掌来，只是没待蚩流烛看清她的面孔，她便消散在晨光中。

　　鹫姬痴痴地立了一会儿，沮丧道，「这个人便是仙君的爱人，只是没人能够看清她的脸。」她提起裙角、迈入殿内。

　　这江南殿里面空荡荡，没有家具，也没有栖居于此的小精灵。蚩流烛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忽然感到有些窒息。

　　「你也感觉到了吧！」鹫姬按住自己的胸口，高兴地说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能感受到呢！」

　　「这是什么！」蚩流烛忍着恶心，急忙问道。

　　「那个人留下的气息，警告外人不要擅自入内。」鹫姬伸开双臂、轻盈地转了个圈，「当初你说我一点妖性也没用，你是错的。」她的眼中忽然流下了眼泪，「我不是仙界的宠物，这里的气息是那个人留给我的。她一定是怕我变成仙兽，才用这气息保护我。」鹫姬贪婪地吸了口气，「连折丹仙君都不能进入江南殿，他们以为是有结界守卫此处，其实是不过是那人的气息而已。」她的眉头皱起，「你们仙家自以为无敌，可她是比你们更强大百倍的大妖怪，将来，我也要变成这样的大妖怪！」

　　「鹫姬，」蚩流烛慢半拍地问道，「你当初以玄蛇之身来去自如倒没什么，可如今可是用的我……」

　　“小山……”折丹难以置信地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向前迈了一步，殿门口便喷出白雾，白衣女子鼓掌欢迎之声又响起。

　　蚩流烛忽然意识到，自己站的这个位置，与白衣女子的虚影和折丹仙君三点一线。也就是说，自己的面孔填补了女子的空白。

　　折丹仙君的样子像是见了鬼，撕其心裂其肺的鬼。蚩流烛从鹫姬身上脱离，望着他痛苦的表情，心里也不舒服。鹫姬尖叫着奔过去，她停在殿中，竟觉得这气息很温暖熟悉。

　　鹫姬的泪水打在折丹的嘴唇上，她惊恐地向外面喊叫：“救命啊!”折丹费力地捂住她的嘴，边咳边笑，“小山，嘘，”他脸上露出光亮来，像是一朵火苗演变成心满意足的笑容，渐渐在他身上燃烧，从白纸一般的折丹仙君身上，烧出了色彩与生命，他忍不住将鹫姬的手握住，单纯地笑道：“老毛病了，还不都是你的手段。”

　　说罢，三人俱是一呆。

　　“你想起什么了？”鹫姬竭力掩饰自己的惊慌失措，小心问道。

　　折丹平静地望着她，忽然沉声道：“小山，那些旧事……我们不要再提了罢。”他抚摸着鹫姬的额头，嘴角绽开了细微的笑容，“我们终于都如愿以偿了……”

　　蚩流烛冷冷地注视着脚下的二人，嫉妒地皱了皱鼻子。然而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自己与当初的大妖怪莫非有几分相似？或者折丹真是脑袋糊涂了？

　　正想着，耳边响起了哗哗水声，蚩流烛心中好奇，便向内殿飞去。入目竟是一片狼藉，仿佛不久前刚刚发生了激烈的恶战，桌椅倾翻、书卷散落，一面墙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洞，尘埃似乎还未落定，所有的一切却都被定格在这一刻。而那水声正是从墙后传来。

　　蚩流烛稳稳降落在地面，一步一步踏进去，里面鼓鼓的大风似乎要把她吹散……

　　一望无边的银色海水慢慢起着波澜……慢着，一面巨大无比的、活动的镜子！

　　“这是……斩海？”蚩流烛跌倒在岸边，怔怔地看着斩海的景象—— 一个人类女孩儿。

　　那女孩儿身着粗布衣服、肩上托着一只小花猫，正笑得乐不可支，似乎觉察到了蚩流烛的凝视，她转过头来，明朗的笑容立刻消失，眼神阴郁，杀气澎湃.而那张脸，正是蚩流烛自己的脸……
　　蚩流烛吓了一跳，再看时，那女孩儿已经离开了。

　　“这是斩海？该不会是轮回镜吧。”蚩流烛自言自语道。

　　“确是斩海。”

　　蚩流烛吓得连滚带爬，吼道：“谁在这里！”她环顾四周，仍是空无一人的废殿。

　　“我在斩海之中。”金属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是鹫姬，你是谁？”

　　蚩流烛壮着胆子，大声道：“少装神弄鬼！”她点着脚凑到岸边，低头看去，刚刚那女孩儿出现的地方，一团金色的沙子正在不停地膨胀收缩。

　　“你是谁？”那沙子凝结成人型，在斩海的表面上盘旋欲出。

　　“李小二。”蚩流烛脱口而出。

　　沙人震动了一会儿，蚩流烛猜它是在笑。“好，李小二……阿火在哪里？”
　　“啥?”蚩流烛傻了一会儿，阿火是什么东西？

　　沙人等了一会儿，自语道：“莫非还没醒么？”

　　蚩流烛怀疑自己最近失眠过多，居然隔着斩海和一团沙子聊起天来。“你认识鹫姬？”她忍不住八卦。
　　“几百年了，不知那小妖怪长进没有？”

　　“她现在和折丹仙君很好呢！”蚩流烛笑嘻嘻道。

　　“折丹……”人型忽然涣散，如一只巨大的猛兽，浮在斩海之中。声音轰隆隆如巨雷，“折丹还没死吗？”
　　蚩流烛汗毛竖起，这沙子似乎和折丹有深仇大恨。

　　“折丹仙君怎么会死？他日日勤劳，带领我们一众仙家吃喝玩乐呢！”蚩流烛不无讽刺地说道。
　　“妖界没有攻打仙界吗？”沙子忽然猛地向斩海表面靠近，似乎要冲破斩海、到这个世界来。
　　蚩流烛站起身，虽然她是个散仙，到底有风骨的，“仙妖两界相安无事百年了，你在斩海的那一头，关心我们这里的事做什么？”

　　沙子沉默了一会儿，又凝成人形，“你这个小仙为何要到此处来？”

　　蚩流烛舌头打了个结，大脑疯狂地运转起来。仙界弹指一瞬，她已在归墟呆了了五十年，对于书生相口中的宝物仍毫无头脑。眼瞧着折丹与鹫姬爱意愈浓，自己却颓颓如游鬼，心中甚不是滋味。归墟的斩海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可是此处的斩海却有所不同。反常即为妖，何况此处是那大妖怪的故所，她已然将归墟探遍、古籍泛滥，仍是找不到一丝半点宝物的痕迹。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盘踞在蚩流烛心头：仙妖大战时，有过妖界大将月收阴攻入仙界的旧事，他似乎还狠狠蹂躏了一番归墟宝地，也许那宝物被月收阴悄悄略走也未可知。蚩流烛自知是个外强中干的散仙，但是做大事的觉悟是有的。为了书生相，她肯吃进一点点儿苦难。想至此，她咽了口唾沫，垂下睫毛，“我在找一件宝物，斩海之中的宝物。”

　　那沙人似乎被冻结一般，瞬间无了声息。

　　蚩流烛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回应，不由失望，便拔腿要走。

　　“斩海之中的宝物？”沙人恰此时又出声。

　　不知为何，蚩流烛敏感地觉察到此“沙人”非彼“沙人”，她在心中自嘲了一番，却不得不承认，第二个沙人的声音好听了些，像个青年男子。“对，”她点点头，“我不知是何宝物，也不知如何得到。你可曾听说过？”

　　沙人低笑了一声，并没有正面回答蚩流烛的问题，反而问道：“是谁让你来的？”

　　蚩流烛暗自赞叹了一声，好聪明的沙子，如实回答道：“一个人类……的灵魂。”

　　沙子抖动了一下，似乎对人类二字甚为不爽，“叫什么名字？可是谢家后人？”

　　蚩流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后脑勺，“他自称书生相，我哪里知道他俗世的名字。”

　　沙人伸出一只手，仿佛抚摸着斩海一般，“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蚩流烛很有一股想拿起锤子把斩海敲碎的冲动，“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钩吾大仙蚩流烛是也。你又是谁？”

　　沙子慢慢移动，摆出古怪的阵法，却没有忽略蚩流烛的问题，“我是被禁锢在斩海中的......”

　　蚩流烛心中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嘀咕道：“仙界有监狱，你为什么不到那里去？”

　　沙人柔声道：“因为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这里啊。”

　　蚩流烛吓得飞起来，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麻麻的。斩海是没有存在的存在，那囚禁与斩海中永世不得超生的东西到底有多么穷凶极恶呢？她虽心焦去解救书生相，但还不知与丧失理智。“那……您继续在这里呆着吧，小仙我也不敢打扰了。”蚩流烛打了个响指，一把化青剑出现在她手中，她提防着沙人，慢慢向后退。

　　“斩海中的宝物，”沙人放大了声音，空荡荡地废殿嗡嗡作响，“在我手中。只是，我需要你来换。”

　　蚩流烛毫不意外，甚至她心里还有点鄙薄这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拿宝物当幌子诱惑自己救它出去？想得美出泡!

　　“哦——”蚩流烛一边敷衍着，一边回头弓腰从墙洞中飘出，“你想要什么？”

　　“你的名，你的命，你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