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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食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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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流烛站在明晃晃的太阳下,还是觉得浑身冰凉。忍不住回首,江南殿中被雪白的云朵卷入怀中,似乎陷入了沉睡。联想起江南殿的原主人很可能是大妖怪,蚩流烛不由推测那沙人也是被封印于斩海的妖孽。想要我的命?她咬牙暗骂了一阵,忽然心中浮起悲伤,无比思念自己安静简单的钩吾山。她念了个咒语,放松身体,任清风温柔地托起自己,慢慢进入了梦乡。。。。。。
“阿蚩,我好苦啊!”书生相嬉皮笑脸地揪着蚩流烛胖胖的脸颊,“我被阎王下油锅了啊!”
蚩流烛懵懵懂懂地抓住他的手,笑道:“你的脸怎么了?我看不清了!”
书生相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模糊的面庞上,“阿蚩……”他叹了口气 。
蚩流烛与书生相虽然要好得很,但终究没如此亲密,她不由大窘,“你抽什么风?”
书生相的手虚捧住她的脸,正色道:“阿蚩将有一场大劫难。不过,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蚩流烛大惊,“劫难?什么劫难?”
「阿蚩?你怎么了?」鹫姬的声音打断了蚩流烛的噩梦,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回到了身体中。
「没事。」蚩流烛稳住心神,有意岔开话题,「折丹仙君没事吧,看他白得和鬼一样。」
鹫姬摇摇头,「仙君的身体一向不好,今日大概又操劳了。」
鹫姬呆呆地盘腿坐了一会儿,忽然拿起镜子,轻声道:「阿蚩,你以前在钩吾山胡乱打扮,也不算太丑。现在我每天要花半个时辰梳妆,你瞧瞧,是不是漂亮极了?」
蚩流烛真心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书生相说过,“阿蚩这样的资质,在仙人中平平。可随便扔到凡间去就是祸水。”但她还是透过自己的眼睛看了过去。
鹫姬说得没错,她美滋滋得想,自己收拾收拾还是挺俊俏的一位美仙子。因为素日无事,脸蛋微圆,可爱可亲;细眉如弯月,红唇似流霞,双目却闲愁凝伫,看得人伤感。
「鹫姬,你怎么了?」蚩流烛关切地问道。
「阿蚩,」她缓缓流下一滴眼泪,「仙君要我嫁给他。」
蚩流烛心中别扭,却由衷道:「恭喜你了,如愿以偿。」
「嗯。」鹫姬平静如水地应了一声,「阿蚩,我要走了。既然仙君要娶我,总不能还用你的身子。我以劝过仙君,以人间之礼完婚。待拜过天地之后,我便向他坦白。」鹫姬瑟缩了一下,「你要一直陪着我,」她哀婉道,「一直陪着我直到我们分开,好吗?」
「嗯。」
「明日便是婚礼,今日我已将真身从钩吾山取回。阿蚩,谢谢你肯让我附在你身上这么久。若是我有幸不死,一定帮你找到斩海宝物。」
那时,蚩流烛丝毫不知道,鹫姬已经在她与折丹之间做出了选择。
归墟的神仙有一点点儿尴尬,倒不是说折丹仙君要娶得这位钩吾散仙有多么不堪,只是心底里颇有些瞧不起这蚩流烛。散仙与归墟仙家的小矛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彼此都看不惯对方的做派。而折丹仙君作为归墟之首,居然屈尊娶了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仙,让那些有女儿的归墟老儿们脸上无光。尤其当这散仙提出以人间之道行夫妻之礼时,众仙一片哗然,大家一致认为这散仙也太没骨头了,人类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女娲娘娘脚下的泥土,区区不过百年生命,哪里值得仙家模仿?
不过,任老神仙们如何劝阻,折丹仙君却宠极了自己的女人,往日疲惫的眉眼也逐渐流露出笑意来,苍白的皮肤也有了一丝血色,添了几分仙气儿。
说是仙家一大盛事,准备起来,左右不过片刻。归墟的仙人们不情不愿,各处的散仙们却觉得这蚩流烛长了他们的志气,故而蜂拥而来,在归墟四处施展法术。那些散仙们大多都是在人间混迹,不到一日,便把归墟装扮得乌烟瘴气、人气十足。
「你倒是镇定的很。」蚩流烛打趣道,「怎么脸色倒是白的?应该是红彤彤才对吧?我听说啊——」她狡黠地拉长了声音,故意逗弄鹫姬,「那男女之事在人间,都是由年长的嬷嬷来传授的,再不济,也给几本春宫图。可惜咱们仙家脸皮薄……」她摇头晃脑着,继续道:「万一到时候手忙脚乱怎么办?」
鹫姬心不在焉地抹着胭脂,并不做声。她动作缓慢,仿佛苍老了百岁,每当皓腕离开了桌案,就会微微颤抖。最后,她将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从口中吐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小东西慢慢变大,原来是自家的黑漆大瓷坛。
「阿蚩,这是藏我真身的华颠坛。你……」她抬手揭开盖子,一条滑溜溜的小黑蛇正安静地睡觉,蛇信子一吞一吐,像是随时会醒过来,「你先附在我的蛇身上吧。」鹫姬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噼里啪啦又说了一通,「外面好多神仙,难保不会有人发现我是附身的。你若是和我在一具身体中,太危险了。先、先呆在我身上。华颠坛若不是浪得虚名,我们就能熬过去。」
蚩流烛悻悻得从她身体中脱离出来,「在坛子里,黑漆漆的,好没意思。我还想看你的婚礼呢。」
鹫姬抖了一下,强颜笑道:「阿蚩,你就帮我最后一次吧。」说罢,她粗鲁地捉起小蛇,轻轻在它头上弹了一下,蚩流烛便顺利地滑进小蛇的身体中。
「咝咝」,蚩流烛第一次附在蛇身上,难免有些得意忘形,开始扭起来。玄蛇的身子滑如绸缎、凉如飞雪,她竟觉得比自己的躯壳还要舒服几分。
鹫姬听了蚩流烛的评价,咽了口唾沫,喃喃道:「那你就多待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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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仙多怪癖,故而众仙对新娘子身披红衣、怀抱瓷坛的装扮还算接受得体。折丹仙君换下百年不变的玄衣,也是红霞裹身,更衬得他面白如玉、仙气飘渺,当真不愧为仙家第一人。
散仙蚩流烛,不,从今以后便是仙界最尊贵的女仙蚩流烛停下脚步,脚下祥云升起,将她托到与折丹仙君齐平的高度。正此时,百只凤凰从天而降,缓缓围绕着蚩流烛开始唱起远古歌谣。金色的尾羽拂过鹫姬的面颊,透过那细微的缝隙,她看见了折丹仙君的眼睛,也看见了他眼中的自己。
“不!那不是我。”鹫姬收紧了手臂,她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可是我却宁愿自己还是他殿中的小蛇。”鹫姬按住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道,“仙君到底娶得是我……还是她?”
鹫姬仍能清楚地回忆起自己与蚩流烛的点点滴滴,她感激她的慷慨,才让折丹仙君正眼看着自己。然而折丹仙君对自己越好,心魔却越加疯长。蚩流烛的面貌有何德何能,让折丹仙君一再留恋?鹫姬自认为自己的容颜赛过蚩流烛百倍,为何折丹仙君却仍对自己冷淡?渐渐地,连她也爱上了镜中的容颜,爱到想不顾一切夺取的地步。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发了芽。如果除去蚩流烛,她便可以永远占据这身体、享受折丹仙君的爱恋,以及青春与长生。鹫姬一直以为自己除了是妖以外,与仙人无二,此刻她才明白,嫉妒和欲望埋藏在她的心底,她终究只是一只妖怪,即便是高贵的玄蛇,也只是一只妖怪。
可是今日,她有了一个机会。华颠坛本是妖界上古遗物,是滋养妖力的绝佳之所。鹫姬将真身藏于坛内五十载,妖力大增,再不是无害的小蛇模样。
彩凤飞舞,巨龙盘旋。看着凤凰温和的琥珀色瞳孔,鹫姬终于下定了主意。她揭开坛盖、双臂高高举起,“阿蚩,对不起!”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却被凤唳淹没。凤凰是玄蛇的天敌,坛中的蚩流烛被尖锐的鸟鸣声震到,还未反应过来,一双利爪已将她拦腰捉起。
勉强抬起头,凤喙迎面袭来。蚩流烛来不及躲闪,一只眼珠竟被生生剜去!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本能张开嘴、狠狠咬在凤凰的颈上。那凤凰哀鸣了一声,连挣扎都未来得及便开始从天空下坠。
蚩流烛扭动着蛇身,努力去看鹫姬,那个红衣女子也抬眼看她。一仙一蛇,四目相对,蚩流烛已然明白过来,心中大恨。自己不过一时怜悯小妖怪痴情,竟成了大患,不由怒火焚身,想要从蛇身中脱离出来。
“怎么会!”蚩流烛目瞪口呆,自己居然不能离魂?!鹫姬好狠的心,蚩流烛吐出蛇信,高声咒骂,可在众仙家看来,却是对折丹仙君和整个仙界的挑衅。
不知是谁率先开了法术攻击蚩流烛,她在空中翻滚着、竭力去躲。左眼的鲜血洒在空中,又引来了无数仙兽、伺机分一杯蛇羹。
蚩流烛浑身鲜血淋漓,此刻竟全然忽略了疼痛、一心想撕碎鹫姬以报陷害之仇。这样的恶念如一股力量灌入她体内,霎时,蚩流烛的蛇身膨胀了百倍,竟乌压压盖住了九重天阙的日月星辉,巨大的獠牙无情咬向来不及逃脱的凤凰、咬断它的颈骨,又甩下去,再咬一只、再甩下去。庞大的玄蛇在归墟肆无忌惮地游行,直逼折丹仙君和他新娶的仙侣。
鹫姬面沉如水,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没想到这华颠坛威力如此之大,竟将自己的真身养育得如此雄壮,再抬眼看去,鹫姬胆怯了。蚩流烛的怒火和她嘴角流下的鲜血激起了她最本能的恐惧。即使披着神仙皮囊,她膝盖发软,想要臣服于面前强大的妖力。
“小心。”折丹适时挽住她的胳膊,将她推到身后,“莫怕,小山。一切都会结束的,玄蛇一族,我早就不该留!”
鹫姬不知是该哭还是该喜。
蚩流烛杀性大起,但也没有丧心病狂。她知道弑仙的罪过有多大,哪怕日后得以平冤昭雪,自己也会不得好死。可是,仙人们只当它个头大、嘴不准,渐渐也不怕起来,纷纷召唤骑兽,如苍蝇般围绕在玄蛇周围,暗中放冷箭。
蚩流烛纵使皮糙肉厚,此时也忍不住疼得要哭出来。她不知道鹫姬在蛇身上作何手脚,只想夺回自己的身体,便不顾仙人的攻击,一心一意冲向鹫姬。
“孽障!”折丹护在鹫姬前面,厉声喝道:“当初怜你年幼,才放你一条生路。此时竟敢造反不成!”说着,从折丹的左掌中慢慢升起一把巨大的弓箭,他搭箭拉弓瞄准,如行云流水一般心狠绝情。
蚩流烛绝望了,她此时的妖身能有几分胜算?!可是她不甘心,蚩流烛越过折丹的肩膀、看向“自己”。那是自己的身体啊!那是我啊!那是我啊!!!
“啊————!!!”第一支箭直直射入她的身体。蚩流烛第一次尝到痛心彻骨的痛,她在云朵中翻腾着、恨不得立时死掉以逃离这苦楚。
“仙君!”鹫姬忽然颤抖着开口,“饶了她吧!”
“小山,”折丹冷冰冰地握紧她的手,“你已经是仙人了,从此天地间再无玄蛇。”
蚩流烛听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了折丹眼中的冷酷和决绝,自己的心忽然疼起来,像是要裂成一渣一渣。“完了,我要死了。”蚩流烛慢慢地得出结论,“我没能救出书生相,没能告诉他我喜欢他,我就要死了。”
蚩流烛心灰意冷,她浑身都疼,又有些想睡觉。杀了我吧,她迷迷糊糊地想,杀了我没准还可以见到书生相……
折丹仙君的箭如紫色的飞龙,下一刻就要穿过蚩流烛的蛇头……
一条白龙从旁横插过来,身子重重撞歪了蚩流烛,而那箭……深深陷入了白龙柔软腹部中。
蚩流烛嘶哑地怒吼了一声,这条白龙——是漆海小龙王啊!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小龙啊!
蚩流烛此时才体会到了真正的痛,痛到麻木。她用身子卷起漆海龙王,看他慢慢从龙身变成人身。
“咝咝!咝咝!”蚩流烛只能发出一个声音,她用蛇信舔着漆海龙王的鲜血,却说不出一句人话来。
“小钩,”漆海龙王吐出了一口鲜血,他爱怜地捧住蚩流烛巨大而丑陋的蛇头,“我早知道那个‘蚩流烛’不是你。可我只当你去了人间,没想到竟被困在这妖身中……”他闭上眼又睁开,“你快跑,你绝不是折丹的对手。”
蚩流烛伤心地流下泪水,浑浊的泪珠打在龙王的脸上,冲淡了他满面的鲜血。
“小钩……书生是被我杀死的。”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蚩流烛松开了身体,任龙王慢慢坠下去。不远处,折丹仙君震惊地放下了弓箭。刚刚她痛得要死,此时却无知无觉。蚩流烛一个俯冲潜下去,一把咬住龙王的尸体,又一口咽下肚去。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追随着模糊的本能。一个温暖可信的声音正远远召唤着她,蚩流烛如风驰电掣一般游走于归墟群山,身后跟着无数想置她于死地的仙人。然而,他们的咒骂,竟抵不过飞行所带来的自由与畅快。
江南殿残破的身影渐渐清晰,蚩流烛钻入殿中,轻车熟路找到了那会动的斩海。斩海中,那沙子仍是人形。
“咝咝!”——救我!这是蚩流烛最绝望的希望。
“好。”
沙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一只手慢慢从漆海中伸出来。平静的海面瞬时涌起滔天巨浪,争先恐后想要把那手打回去。蚩流烛凑近,被一把抓住了脖子。那一只手变成无数只手,硬生生将蚩流烛向斩海中拖。
蚩流烛吃不住疼,拼命拍打着尾巴,“嘭——嘭——嘭”
“哗啦——”斩海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