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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蜃楼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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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苑是一处海底花园,也就是说,里面满是巨大的水草、穿梭其中的巨鱼。蚩流烛艰难地拨开黑幽幽的一片叶子,不禁埋怨折丹仙君为何呆在此处。一条大鱼呲着牙跟在蚩流烛身后,长长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在上方闪出一点点亮光。
蚩流烛含糊地点点头,道了声谢,那大鱼便慢慢消失在海藻中。
折丹仙君盘坐在海藻深处,周身发出微弱的白光,远远看去简直是一朵黑色巨莲的白色花蕊。海藻肥厚的叶子安静地摇摆着,似乎在跳舞一般。蚩流烛费力地推开面前的水草,终于忍不住,大喊了一声:“折丹仙君搭把手啊!”
折丹仙君微弱地一抖,收回了周身的光辉,瞬时蚩流烛面前一片漆黑。她立刻停下来,紧张地看向四周。越阿麓有着扭曲的审美,谁知道她在宁苑里养些什么玩意?
海水中碎碎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条鱼的尾巴搅乱了蚩流烛的听力,她连忙掏出夜明珠想一看究竟,却看见了折丹仙君苍白的手指,近在咫尺。
蚩流烛僵硬了一瞬间,此时的折丹仙君有些不对头。她小心抛出夜明珠,那珠子欢乐地打了个滚,浮到二仙头顶。
此时的折丹比昨日的脸色还要差,两只眼睛在海水的波光中仿佛失去了色彩。他动了动嘴唇,蚩流烛却只看见气泡、听不见声音,不由自主倚身上前,想听清折丹仙君的话语。
“……”
“你说什么?”蚩流烛好奇地问道
“……”
蚩流烛又凑近了一些,却被折丹仙君一把掐住脖子,或者,搂住了脖子,或者,捧住了脸颊……
蚩流烛迷迷糊糊地在这几个词语中徘徊,竭力躲闪折丹仙君依依不舍的眼睛。即使他们在亲吻,蚩流烛还是觉得折丹有些不对劲,他的眼神脆弱无辜,一边轻轻咬着蚩流烛的嘴唇,一边用微蹙的眉毛来表达自己的委屈之意。
你委屈个屁啊,蚩流烛打了个响指,周围的水草立时将他们团团包裹住,然后她便将双手放在了折丹仙君的仙腰上。
折丹仙君的手便顺着蚩流烛的脖子,滑向了肩膀,并轻轻用力将蚩流烛向后按,自己也随之倾斜。而这位以冷酷无情而著名的仙君此时,像失去了利爪的猛兽,满目的伤痛和渴望,有那么一瞬间,蚩流烛敢打赌,她看到了折丹仙君的泪光。
蚩流烛动了动了眉毛,庆幸自己提前锁住了鹫姬,否则她必然心跳过速而亡。蚩流烛打定主意,便伸出一只手,拉住折丹的另一只手,放到了自己的领口。折丹仙君懵懵懂懂地看过来,手指却虚弱地搭在蚩流烛的手掌中。
蚩流烛反手将折丹的手扣在胸前,另一只手却燃起熊熊烈火,向周围撒去。这些海物如何受过蒸烤的苦楚,顿时尖叫声连连,巨大的海藻翻滚、抽搐着变成灰烬。
折丹仙君迷茫的双眼霎时清明,两位仙人保持着衣衫不整的状态,互相对视着。
蚩流烛心跳如鼓,她可不是鹫姬一般的小女妖,被美貌的恩人骗得团团转。纵然仙界没有关于折丹仙君私生活的任何传闻,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将自己带回归墟?趁此时折丹仙君神志不清,必然先下手为强!宁苑失火,怎么也得有爱凑热闹的仙人来看吧。
折丹仙君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冷静自然地挥挥手,一座巨大的乳白色罩子从天而落,将他们扣住,才缓缓直起身。
该死,蚩流烛只得撤去了掌中的火焰,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唤鹫姬出来收拾烂摊子,又怕被鹫姬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正踌躇时,一眼不小心瞥见了折丹仙君敞开的衣襟和隐隐绰绰的锁骨,顿时打消了呼唤鹫姬的念头。
折丹仙君泰然自若的收紧衣襟,望向罩子外面轻声道:“此处……让我想起了什么。”
蚩流烛正怕折丹仙君问起刚才的事,连忙接口道:“这宁苑又称蜃楼景,仙君大概是被……”
蚩流烛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折丹仙君被蜃楼的小把戏迷惑了心智?说出去是会被灭口的!
折丹仙君微微有些惊异,“可是妖界的蜃楼?”
蚩流烛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些小东西哪里比得上妖界蜃楼的功力?不过,养在自家花园里,也算个新鲜美景。”
书生相总是说,仙家把能够奴役的妖怪划归仙界,却只肯以精灵称呼之。不能够征服的妖怪在妖界耀武扬威,仙家却惺惺相惜,真是脑子有病。
折丹仙君的面上一点没有因为被这些精灵迷惑而产生的羞愤之情。他寻了一处坐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壶。蚩流烛吓退了一步,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折丹仙君从瓷壶中到处一滴墨色的液体,洒向四周。宁苑顿时换了一副模样。
蚩流烛张大了嘴巴,蜃楼的美景是从心中产生的,故而每位神仙眼中的宁苑都是不同的姿态。蚩流烛自己的蜃楼美景总是大鱼加海藻,故而一直搞不明白为何漆海宁苑如此吸引仙人,可如今看看折丹仙君心目中的美景,她总算体会到一点点。
折丹的蜃楼是一座山谷。蚩流烛折下一根树枝,心里开始嘀咕,这分明是人间之景,折丹仙君见多识广,难道这山谷竟是他心中的美景?
折丹仙君此时的表情也有些疑惑,他抚摸着地上的青草,“你说你把一切都记得,此处又是何处?”
蚩流烛大惊,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鹫姬说的!连忙除去控制鹫姬的咒语,「快出来!他要算旧账了!此处是何处?」
鹫姬看到眼前之景,也来不得细问,开口道:“仙君你忘记了?”她松开蚩流烛折下的树枝,飞快跪倒在折丹脚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折丹膝盖上,“你下凡历练时,我们便是在此处相遇的啊!”
折丹很自然地拉住鹫姬的手,微微笑了一下,不再说话。鹫姬却早已不胜欣喜地高呼道:「阿蚩!仙君拉着我的手啊!」
蚩流烛没有说话。
鹫姬也不去追问,只一心享受着和折丹仙君在一起的时刻。
蚩流烛忽然有些愧疚,欺骗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妖怪,可一想到自己与书生相的约定,她却狠下心肠,「傻子,折丹仙君已经是你的了。绮华盛会结束后,你若是能将他打晕拖走呢,便随你去;若是不能,我便和你一起去归墟如何?」
鹫姬简单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她恨不得立时抱着折丹仙君和阿蚩,大喊“我们永远在一起!”
蚩流烛忽然愣住,鹫姬这话她也曾想过。和小龙在一起时,她高喊过“我们永世不分离”,和书生相在一起时,她暗自许愿“我们永世不分离。”仙人青春不老,可她却觉得自己累极了。
对于折丹,她从理智上感到厌恶。若不是他插手,小龙不会娶了越阿麓;若不是他定下繁琐的规矩,书生相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蚩流烛站在他面前时,她却微微有些难过,也许是因为折丹仙君以病弱之躯支撑散沙般的仙界却屡屡不得人心,也许是因为他对蚩流烛有一点点求而不得的友善。
折丹是自己折磨自己,仙人们安安静静享受生活不好吗?妖界吵嚷着要攻打天界,从远古就开始了,谁还真当回事呢?蚩流烛看着他消瘦的面庞,不由想起了书生相。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因为没有金榜题名而心灰意冷,放弃了生命。后来,蚩流烛偷偷下凡间,偶然间竟听到有人议论起他来。是位出阁的老妇人。那女人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家里开了间客栈,客栈中有位年轻的公子,每日挑灯夜读。她少年时不甚规矩,老是偷偷去瞧那书生,芳心暗许。自家母亲察觉了,嘴上虽然骂着,心里还是赞成的。放榜那天,书生早早就走了,自己的父亲已然决定好要向那书生提亲。可是,那天书生没有回来。父亲去打探,原来那书生投了河,尸体都被冲得不见踪影。她哭了几天几夜,从了父母的意思,嫁给了隔壁当铺的伙计,生了两个儿子。
“我觉得自己是有福之人,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丈夫是个粗人。不过,他都走了几十年了,早不知道投胎到哪里了。年轻公子也该投胎了,现在应该也是当初那么大年纪……”蚩流烛倒吊在老妇人的房顶听了整整一天,直到那老妇咽了气。她回去之后,将故事讲给书生相听。书生相却道:“若是我得以金榜题名,必当求娶公主为妻。若尚公主不成,也当赢取士族之女。”蚩流烛看着他讽刺地笑容,忽然庆幸自己已是最顶层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