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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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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朔夜原,早已滴水成冰,凛冽的风裹挟了冰粒雪片,打在铁铠上,一片扑扑的响声。
那铁铠是淳地的巧手匠人所制,每一件都用上好云纹锻铁,入通天炉中煅烧七昼夜,取出反复捶打,如是反覆七次,再手工细细磨制,最后用上等牛皮镶边作。,成就一件需数十匠人,半年之力,轻巧坚韧,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一道白痕也不会留下。可抵千枚金株,是寻常百姓家数年的用度。楼阳国的风云骑,端的是靠这风云铠,才打下这一片大好江山。
可在朔夜原的寒夜,这铁铠却几乎成了杀人的利器。
北地酷寒,金铁之物比冰雪还冷上几分,披在身上非但不能御寒,若是手掌不小心放上去,只怕还要粘下一层皮来。可若是脱了铁铠,谁又知道那些蛮人什么时候攻过来。
五万将士入朔北,彼时十月秋阳,云高风轻,五万将士气势如虹。那时他以为,短则十数日,长不过一月,定然凯旋而返,然后,他可以牵夜阑的手,对她说:有我在,你什么也不要怕。
如今想来,那些已遥远恍如儿时梦境。睁开双眼,目中唯见一片朔夜原的飞雪。千里白地,在他眼中却是一片血红。五万精兵,只余两万余人,余下的均已化作朔夜原上的冤魂。
天气那样的冷,他眼看着自己兵士走着走着便倒在路上,他们的手足都生了紫红的冻疮,沉重而冰冷的铁铠压住他们的身躯,教他们爬不起来。慢慢的他们便不觉得冷,唯觉一种温暖的麻木,悄然便睡去了----却是永恒的睡去了,薄霜下的面庞还残留一丝对遥远南国的思念。而那些裹了兽皮的蛮族汉子就跟在后面,像草原上等待猎物死亡的秃鹫,等待着收他们的尸体。剥下铁铠,剥掉细麻的里衣,剥掉牛皮战靴,连系发的丝带也不放过-----草原上缺少这些东西,蛮族总需要用大量的兽皮才能换取他们想要得东陆制品。最后只余一具赤裸身躯被遗弃在朔夜原上。
寒风刺骨,帐中纵生了火,寒意依然一丝丝的由脚底升起来,只有心口还余几分暖意。
两万人马被困在这一片冰湖上足有四日。没有食物,军中战马已所剩无几,即便如此,一个士兵一日所能分到的,也只有一张麦饼,半块马肉。营中不时有人死去,活着的士兵看着死去的兄弟,眼中除了悲愤,竟还有几分饿狼一样的疯狂。
已是一片绝地。
是以那个蛮族武士进营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他。
鄂伦敦策着马,慢慢的走进南人的营地。南人的营帐真是精致,连帐脚都绣了楼阳皇族的翼虎徽。却不实用,这样薄的篷布,哪里抵得了朔北的寒气,士兵也赢弱,一个个乌龟般缩在连面孔也遮住的铁甲里,连四十斤的长刀也举不起来,他晃动手中五十八斤的斩马长刀,微微有些得意。
眼前便是南人的营门,鄂伦敦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刀,蛮族的战争中,使者常常连来意都没有说就被斩杀于营前,蛮族的汉子们谁又在乎什么阵前不斩来使的规矩,那都是南人的鬼玩意儿。
他瞄着营门的卫兵,只有几步之遥了,他臂上的肌肉悄然贲起,在古铜色的肌肤下滚动,可那卫兵依然不动,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甲上一片薄霜。鄂伦敦忍不住凑近去看,却讶然发现面颊下的脸孔是一片苍灰颜色—原来那士兵已然死去,只是铁甲冻得硬了,方使得尸体没有倒下去。
鄂伦敦忍不住笑起来,愈笑愈大声,笑声划破朔北的寒气,落在楼阳军营的上空。
营中骚动起来,士兵们猛然间发现了这个外来者,自冰冷的麻木中清醒过来,陆续握紧手中的武器。
鄂伦敦忍不住又笑起来,在他看来,这些冻饿得半死的南朝士兵只需他动动小指头就可以打倒在地。
士兵们渐渐围成一个圈,这个蛮族武士这样强壮,坐在高大的夜北马上好似一座山岳,从他身上飘来淡淡的血腥气,但是,他只有一个人。
是的,他只有一个人,蛮族的军队尚在一里之外,只来了他一个,士兵们的胆子大起来,长枪的枪尖对准了他。
鄂伦敦无声的咧开了嘴,突然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斩马长刀,刀杆自他指间滑落,忽然他又握住刀杆,这次他握住的是紧靠刀身的部分,一翻手腕,他把刀杆而不是刀身对准了面前的兵士,随着一声大吼,铁木长杆在他沛然大力下划出一个大圈,连地上的冻霜都被劲风激的飞溅起来,那些之前对准他的枪尖纷纷断落在地上,几个离得近的兵士甚至被气劲推了出去,跌在地上许久爬不起身。
他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用刀杆指向那些跌坐一团的南朝兵士,巍然道,朔北军使,求见楼阳旭王!
旭王的军帐中除了多一只火盆与一张帅椅,与别的军帐并无不同,旭王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张帅椅上。
鄂伦敦走进来,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朔夜原上的寒风,蛮族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被放入烈酒中沐浴,然后再哺以掺了烈酒的乳汁,酒液冰冷,喝下去却又火辣灼人,这样剧烈的冷热交替,只有强壮的婴儿才能承受,而无法承受试炼的婴儿,则会被丢弃到草原深处,让盘鞑天神带走他的灵魂,婴儿的母亲也不会悲伤,因为生育出赢弱的婴儿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待婴儿大到会走,父母就会让赤裸的孩子在雪地上玩耍打闹,因此而生病的孩子不会得到长辈的怜悯,因为在草原上,只有足够强壮的孩子,才能成长为强大得足以赤手打死烈鬓熊的武士。
鄂伦敦也是这样长大的,对南朝人而言难以忍受的寒风吹在他身上,只不过像是在挠痒痒。可是当他看到那个年轻的南朝贵族,他却感觉一阵冰冷,仿佛一条冰冷的蛇自足底慢慢爬上来。
许多年后旭王称帝,右将军葛怀剑尝私与人言:与上相语,常觉如冰水灌顶,寒不自胜。
旭王看着那个强壮的蛮族武士走进来,抿紧了嘴唇,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他已无路可退,只能等着对方来提条件。
鄂伦敦走到旭王座前,并不跪拜,只双手在胸前交叉,行一个蛮族的敬礼,而后朗声道:朔北乌列王有书信呈于楼阳旭王。
信写在细白的羔羊皮上,有淡淡膻气,旭王握着那信,手渐渐抖起来,仿若那轻软的皮子重逾千斤。鄂伦敦惊讶的发现,这个一直不动声色的年轻贵族失去了冷静。
旭王几乎拿不住那薄薄一张皮革,信不长,只两行字:“南人重礼,北人重义。旭王如以南朝君臣之礼来见,吾当全旭王君臣之义。”
君臣之礼…………他只觉眼前一片血红。
他自小就是骄傲的人。小时候,二皇子焰与六皇子璨讥笑他是没娘的杂种,那时候他才七岁,刚刚入宫,与两个兄弟打得昏天暗地,鼻血如注的流下来也不管,只是拼了命的厮打。后来被父皇叫去责打,那时他真是怕,那个他应叫做父皇的人,高高在上,身旁有美丽的宫女给他打扇,如此威严恍若天神一般。他怕得直抖,用尽全身力气也忍不住,可是他还是说,我没有错。父皇勃然大怒,命他到长庆宫前跪着,不许给他食物,什么时候认了错,什么时候起来。他跪了两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却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说。焰和璨偷偷跑来耻笑他,却被他恶狠狠的眼神吓跑,父皇听了传报,只叹一口气道:真虎狼子也。命人放他起来,以后也不甚管他,他终是没有低头。
这一生,除了夜阑,他没向谁低过头。
可是这一次,不是他自己,他的肩上,压着两万将士的性命,那样子沉重,终迫得他一点点低下头去。
再抬起头,他看向那个蛮族武士,微微一笑,声音已听不出一丝异样,“乌列王之诺,本王可信之?”
鄂伦敦亦是一笑:“朔北男儿,一诺可抵千金。”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便请阁下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