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吾唯知足

7、第 7 章

　　树上蝉鸣的极欢。
　　时已九月，酷热却不曾退了半分，纵披了极轻薄的鲛绡，仍觉溽热难当。
　　夜阑不住地在廊角处打转。她已侯了大半个时辰，肩上笼的碧鲛披帛已微微透出汗斑，攒丝垂珠凤冠下一缕汗迹缓缓滑下脸颊，垂在下颌尖上，被阳光一映，折出七彩的光来。她愈发烦躁起来，脚下步子更疾，身后的宫女忍不住悄悄又退了一步。
　　远远的回廊那头闪出一个人影，苍蓝袍子的小内侍低着头小步走过来。夜阑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几步便扑了过去。
　　小内侍不曾料到忽然会有人扑出来，吓得几乎打翻了茶盘，一抬头认出了夜阑，把已到口边的惊叫生生压了回去，小心翼翼挤出一个笑脸来，还不曾开口，夜阑已劈手将茶盘夺了过去。
　　“这是呈给父皇的湛罗春么？”她笑得格外温柔。“我端去给父皇就好，你退下罢。”

　　博渊阁中极其凉爽，精美的银盆里盛了碎冰，放于阁中四角，不时有踮了脚尖的内侍进来，换上新的冰块。夜阑悄然而入，东张西望不知道要将茶盘放在哪里才好。
　　皇帝却已然看到她了，轻轻放下手中的笔唤她。
　　“阑儿，不要看了，放这里就好。”
　　夜阑走过去，先用温水将茶盏洗过，方倒出一盏茶来，奉给皇帝。
　　“这是郡南今夏新贡的湛罗春，盛夏喝来，分外爽口，女儿特地拿来给父皇解暑。”
　　皇帝微笑着品一口茶：“阑儿亲手泡的茶，果然味道不同。”
　　“听说这湛罗春本生于郡南深山峻岭之中，无人问津，炎帝年间，有茶工爱女中了暑气，连日昏迷。茶工家徒四壁，无钱给女儿抓药，只得胡乱采些药茶给女儿灌下，不想第二日女儿竟是好了，是以每年郡南夏日的贡品中，就多了湛罗春一种。”
　　夜阑偷偷去瞄父亲，皇帝低着头品茶，神色安然，她放下心来，慢慢蹭到皇帝身边：“寻常百姓尚晓得疼爱女儿，父皇难道忍心把夜阑嫁到朔北苦寒之地么？”
　　皇帝终于放下茶盏，看着她微笑起来：“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说这样不懂事的话。”她胆子更加大起来，拖了父亲的手不肯放：“父皇就是不疼我！”
　　“傻女儿，父皇怎样不疼你？身边用得顺手的宫人，尽管带了去，嫁妆你自己到库里去挑，想拿甚么便拿甚么，若是喜欢，将国库全搬了去也无妨。”皇帝轻轻抚过她的发梢，眉眼间尽是宠溺。“也让朔北部的人看看，楼阳最美丽的公主出嫁，是怎样的排场！”
　　她急得快哭出来，拼命地摇头，头上凤冠垂下的珠链相互轻击起来，叮叮当当煞是动听。“父皇父皇，夜阑不要什么宫人，也不要嫁妆，我不嫁，不要嫁！”
　　“你今年已满十六，女大当嫁，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难不成要父皇在宫里养你一辈子？好了，父皇还有国事要办，你去你母妃那里挑嫁妆罢。”皇帝略微不耐起来，重新拿起了笔，不再看她。
　　夜阑只得一步步退出去。
　　她忽然委屈起来，那样疼她宠她的父皇，今日居然这样子对待自己。
　　“父皇是怕了朔北的蛮人么？”
　　皇帝抬起头来，吃惊地看她。她并不害怕，她只觉得胸中有一点火渐渐烧起来，直烧得她两颊发红，把心中的委屈统统逼出来。“楼阳朔北，素来不和，纵偶有往来，也是朔北来朝。蛮子凶狠蛮横，言而无信，哪里值得结交！今日女儿纵嫁了过去，又能换得几年安生？”她想起那一日在城头上受的惊吓，更是伤心，泪珠忍不住就掉下来，忙转过身背对了父亲，一字字道：“莫非父皇当真怯懦，要用亲生女儿去换一时的安宁！”
　　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掷到她脚边，当地一声巨响，碎片四溅，有几片划过她的小臂，微微地刺痛。她吓得惊跳起来，猛然转回头去。
　　皇帝已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依然温和而慈爱，可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便是拿你去换楼阳的安宁，又怎么样。前月郡南大水，百姓流离失所，又发大疫，路旁尸骨相籍，若以你一个，换取楼阳百姓富足安康，免于战乱之苦，又有什么不好？”他望着自己的女儿，看她一双眼睛瞪得圆圆，像离了母亲的幼兽一般无措，不由怜惜起来，放低了声音：“我问过遥易阁，乌烈王也是英武男子，不会教你受委屈……你再想想罢。”
　　皇帝轻轻拂动衣袖，扫掉方才掷茶盏时沾到的茶叶，缓步向阁外踱去。夜阑望着他一步步走出去，绝望起来。“父皇。”她忍不住作最后的挣扎：“我是你最疼爱的女儿，楼阳的公主！”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甚么帝王公主，不过是这天下，这百姓用锦衣玉食饲养的畜，荣华富贵，位极至尊，哪一样不要用自己去换，生在帝王家，这身子就不是自己的。”他忽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里血丝迸现，分外触目惊心，“夜阑，你自出生起便是楼阳最幸福的女子，可这十六年来的幸福，只不过是为了今日，用你去换楼阳的安宁。”他看着夜阑，用极怜悯的目光，轻声道：“夜阑，你我都身不由己。”
　　忽然有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刚进得门来，便瞧见阁中情形不对，只是进来的势子过猛，几乎一头撞到站在门口的皇帝身上。那内侍吓得半死，还不曾开口讨饶，已被皇帝窝心一脚，直踢出门外去。这一脚着实不轻，内侍嘴角已有血丝溢出，却不敢擦，只管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阁中一时间极是安静，唯有内侍额头叩在澄金方砖上的声音。
　　过了许久，皇帝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低声问：“何事惊慌？”
　　那内侍此时方敢抬头擦一擦流入眼里的血，小心翼翼道：“淳将军与遥将军在涵心殿求见。”皇帝摆了摆手：“我乏了，叫他们明日来见。”内侍欲言又止，咬一咬牙终又叩下头去。
　　“两位将军有要事禀报…………四殿下窃了淳将军的兵符，私点骑兵五万，攻朔北去了！”

　　《帝纪 夜阑帝姬〉〉——明帝十七年，朔北来犯，旭王请命退敌，言辞激慨，帝悦之，准。然帝姬私出宫，暗随之。
　　两军相持，数日不决，帝姬为兄压阵。朔北王乌烈于阵前见帝姬，惊为天人，遂退兵，言若得帝姬，有生年，无相犯。
　　时国内大水方止，又发大疫，饥民易子而食，将士无心，且乌烈王英武，言辞恳切，帝喜，遂允。
　　是月旭王擅点兵五万，入朔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