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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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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北王来了。
那一句话仿若一句咒语般,自楼阳骑兵中穿过,慢慢地士兵们都安静下来,远处有烟尘腾起,不必刻意伏低身子贴近地面,就已经可以听到击鼓一般的马蹄声。
骑在前面的是黑马黑甲的武士,连手中的刀也是黑的,骑在极高大的夜北马上宛如一座黑色的山岳,一双瞳子也是纯黑颜色,黑得不似蛮族的大君,倒像是殇州极北的夸父。
蛮人的马极快,转眼已到眼前,黑甲武士猛然间勒住了马,那匹黑马人立而起,嘶鸣声有如龙吟,楼阳军的战马顿然骚动起来,喷着鼻息向后退去,任凭主人怎样驱策也不肯上前一步。
嘶鸣声中传来金铁般低沉的声音。
“有这样的策略,将我帐中最勇敢的武士擒住,前面的勇士,是旭王么。”
“在朔北的大君面前,不敢称什么勇士,只不过一点小小的伎俩,入不了大君的眼睛。”年轻的皇子屈起右臂横于胸前,以蛮族的礼节向草原的君王致意。
“不知我的武士怎样冒犯了旭王,要用他的性命,来消去旭王心中的怨恨。今天希望旭王可以将他交还给我,我愿意替楼阳的皇子教训这不知好歹的奴才。”
“这位勇士杀掉了楼阳的士兵,他们的妻儿都期待可以亲手杀死自己的仇人,而且现在他已是我的俘虏,楼旭曾经听说,蛮族的武士,可以决定自己俘虏的生死。”旭王不动声色地拒绝了朔北大君的要求,一只手已经悄悄抚上了腰间的佩剑月影。
“旭王真是固执。”黑甲的君王恍若没有看到旭王的动作,声音依然温和有礼:“既然旭王喜欢草原的规矩,那应该也按照草原的规矩行事。”他微笑着带动了战马。“草原上的规矩,胜利的武士,才有资格说话。”
如果拓格尔的刀势像山岳倾倒,那乌烈王的刀便是倾天之势。
雪色刀锋从黑色皮鞘中锵然滑出,带出一片银白的死光,似乎可以将人双目耀盲,那一抹银光自上而下直泻下来,恍如整个天空都倾倒下来,教人无法呼吸。
旭王只觉得刀影如天光一般,无处可躲,便双手举起手中月影,催动战马,迎击而起。
刀剑相击,轰然巨响,旭王只觉得胸中一阵翻涌,一口血已经涌了上来。乌烈王收回了刀,眼睛里带了一点认真的神色。
“接得下我的裂天,旭王可算是难得的勇士,楼阳有了这样神勇的皇子,草原上盘鞑天神的子民要小心了。”黑甲的君王再一次挥起了手中的刀:“不知道旭王有没有勇气与我做生死的较量!”
身后的蛮族武士忽然惊叫起来。
乌烈王不曾转头,回手一抄,那支堪堪射到他后颈的翎箭已被他握在手中。
“这便是楼阳的礼节么?”他微笑起来。“朔北蛮荒之地,这样的礼节,实在应该学习。”一转身,他已夺过身后伴当腰间的铁弓,将那支箭射了回去。
城上射箭的人身材矮小,是以站在箭垛上方才将箭射出,却不曾料到乌烈王会把箭射回来,那箭力道极强,速度较来时快了许多,转眼间已逼近面门。那人情急之下身子向侧一倾,堪堪避了过去,却倾势过猛,一个不稳,直摔下城去,城头上顿时乱成一片。年敦肃忙伸手去扯,好险扯住了衣领却不敢使力,生怕扯裂了布帛,只大声叫人去拿绳子。
旭王觉得魂魄几乎都飞出去,他怎样也想不到,夜阑会这样大胆,只吓得面色雪白。
乌烈王看得分明,慢慢又引满了长弓,黝黑的箭尖对准了夜阑的眉心。
“草原的规矩,背后放冷箭的人是被恶魔迷了心窍,不可以被饶恕,今天就让我为旭王清理门户。”他转过头来,对旭王一笑,“如果旭王愿意用我帐中武士的性命交换,那当然另当别论。”
他语声低沉,声音里带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旭王方受了伤,又被他这样子用话一逼,一口血噗地喷了出来。
“你放屁!”娇脆的少女声音从城墙上传了下来。“楼阳女子,生死唯从天定,轮不到你来定夺!”
黑甲的君王面上笑意更浓:“原来是个女子,好气魄,这样的胆识,唯皇族女子才有,楼阳公主中,有这等的胆识,又这样年少,只有夜阑公主了。”他停一停,手中宿铁弓又张一分。“既是公主,只交换一个武士的性命,未免轻了公主的身份。”他看向旭王,黑瞳乌沉沉的,似见不到底的深渊。“再加一座嵩沧城,如何?”
旭王刚一张口,夜阑已叫了出来。
“哥。”她叫他,那样子哀然婉转,他茫茫然回过头去,看见她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掉到城下,一头乌发直披下来,衬得她小脸只有巴掌大。她说:“哥,不要做傻事。”
她忽一抬头,声音中已带金铁之音:“夜阑年少,也是楼阳儿女,纵使死了,也不容蛮子马蹄入我楼阳半步!”她拔了腰间护身的匕首,猛然向上划去。扯住她领子的年敦肃为乌烈王箭势所迫,不敢拉她上去,坚持许久手都麻了,冷不防被她用匕首划上来,惊痛之下不由得松了手,她便如盛放到极致后的花瓣,飘然落下。
旭王见她自城上落下,只觉得天地都失了颜色,甚么嵩沧城,甚么楼阳,汲汲营营,那一切旋即成空,抓得住的,唯有夜阑而已。可现在,他却这样看着她自数丈高的城墙上坠下,十六岁韶华,未曾盛放,便已凋零。
身后有飒然风声,他未及回头,两支黑箭已自他颊边掠过,直奔夜阑而去,夺夺两声,那两支箭竟将夜阑生生钉在城墙上!
旭王的手忽然间抖起来,带得身上也抖,好像在打摆子。他用发抖的手握紧了月影,猛然向马股上砍了下去,战马负痛,一声长嘶,疯了一般向城下跑去。
夜阑却安然无事。
乌烈王那两箭射的极巧,恰恰穿透她两肋下的战甲方射入城墙中,不曾伤她分毫却阻住她下坠之势,远远由下望去,好似把她钉穿在城墙上一般。
旭王远远见她并未流血,稍稍定下心来,只策了马拼命向城中跑去,待到得城头,夜阑已被救了上来,身上未见伤痕,只是脸色惨白,一双小手死死握成拳头。
他一下子扑过去,捉住她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她。
她终于动了动眼睫,茫茫然睁开了眼睛,只觉得旭王的手好似铁箍一样钳在自己肩上,她尚未叫出声来,已被他扯入怀中,她靠在他怀中,被他勒得几乎窒息,觉得他不停的抖,像是害了疟疾,兄长身上有熟悉的汗息,夹几缕血腥气,热热地扑到面上,让她安下心来,只想这样子睡去。朦朦胧胧间她自旭王肩头上望去,城下只余几具尸首,都是楼阳士兵的,极远处有一线烟尘,愈行愈远,她便伏在他肩上轻轻问:“我昏了好久……蛮子被打跑了么?”
旭王猛然回过头去,嵩沧城下一片空荡,好像刚才的恶战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遥易阁在身后低低地叫他:“四殿下,朔北王有话留给四殿下。” 遥易阁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乌烈王言,夜阑帝姬姿容端丽,胸襟气魄更胜男儿,乌烈如有幸得之,有生年,无相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