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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楼阳的紫金大旗在风中卷动,上面皇族的翼虎徽熠熠生辉,每一个高高的城垛后面,都隐藏着两个弓箭手,手中河络所制的复合弓在烈日下不时闪一点寒光。那复合弓是旭王大军由京城带来,替换了城中弓箭手本来用的硬木长弓,令得射程及准确度均大大增强。
      嵩沧城虽坚固无比,易守而难攻,但取水却在城外。本来城中亦有水源,却与城外泉眼同出一脉,朔北派人封了城外的泉眼,城中水源自然干涸,是以眼下城中用水,均要从城外两里外的赫伦湖中汲取,而朔北军则驻扎在距湖里许之地,不时前来骚扰,每次派去取水的士兵,十有七八死在路上。
      日正当午,远远的地平线上有几个小黑点若隐若现,早有目力好的士兵轻叫道:“取水的人回来了!”
      回来的却不止取水的士兵。自城墙上居高临下看去,几十个派去取水的士兵只剩下十个不到,此时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向城中跑来,身后跟了百余个骑了马的蛮人。
      蛮人的马均是快马,从赫伦湖到城下有两里多地,那里有追不上的道理,只不过猫捉耗子一般的玩弄罢了。
      转眼几个士兵已近城下,再有几步便进了城上守军弓箭的射程,为首的蛮族将领唿哨一声,身后的武士纷纷抄起了马背上的硬木长弓。
      蛮人个个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弓术精强,嵩沧城上守军手中的弓箭能射多远,他们比守军自己心里还清楚,是以每次来袭,总堪堪勒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将几乎逃到城下的楼阳守军射杀,城墙上的楼阳士兵眼睁睁看自己的同袍为敌射杀于城下,目眦尽裂却也无法可想。
      只不过这一次,蛮人却算得错了。

      前面几个楼阳士兵跑得愈来愈慢,有一个甚至绊倒在地,拓格尔笑嘻嘻引满长弓对准了他。楼阳军疲弱,朔北来袭,总躲在城墙之后,不肯冲出来真刀真枪拼个痛快,所以拓格尔心里总觉得不爽快。他随乌烈王征战六部,那一仗不是快意恩仇,长长的□□一刀劈下,从肩头一直劈到马鞍上,一腔子热血腾一下炸开来,溅在脸上还有些微烫。
      拓格尔叹一口气,那才是战士过的日子,就像族里的勇士出去打猎,若是打到烈鬃熊,那才叫勇猛,回来也可以向姑娘们炫耀,再不济也打两只狐狸,若是整天只追着胆小的兔子跑,迟早会被族人的耻笑羞死。他微微眯了眼,瞄准哪个士兵的后心,一咧嘴,箭已离弦。
      那箭去势极快,带起凛冽风声,夺一声钉入那楼阳士兵的后心,却只进了个箭尖,长长一支白翎箭插在他身后不住晃动,那情形怎样看怎样诡异。
      拓格尔只觉得一阵发毛,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中了他一箭的士兵不但没有死掉,反而直起身子,转过头来,居然还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来。
      他也没有想。十几岁就出生入死在战场上,他明白很多时候直觉比细细地推理更加来得可靠,更何况此时已没有时间容他去想,他只是反手自箭壶中摸出一把箭来,唰唰唰一口气射了出去——正是他极得意的连珠箭,边射边大声令部下撤退……只是已经晚了。
      本来如吓破了胆的兔子一般在前面逃窜的楼阳士兵均转回了头,从兔子变成了狼,向蛮族武士们逼了过来,有几个人身上中了箭,都只是进了箭尖,中箭的人面上更是连一点痛苦之色都没有,显见得是盔甲下面又穿了东西。朔北士兵并不惊慌,近百人对十余人,胜负不问可知,何况他们又骑了马,若有不对,唿哨一声放马就跑,保证楼阳人气得跳脚骂娘。是以他们听到拓格尔下令退回,都犹豫了一下,毕竟到嘴边的肥兔子,哪里有不吃的道理,即使今天的兔子看来与平常有些不同,但兔子还是兔子。
      但只犹豫这一下,已然是够了。
      楼阳士兵向他们迅速跑来,边跑边伏下了身子,有乌云一般的影子自他们手中展开。
      是乌铁打造的极细极韧的长链,链上缚了薄薄的钢刃,挥展开来有逾丈方圆。
      一片片丈许大的乌影杂点点冷光,从朔北人的马间穿了过去。乌铁细链缠住了马腿,链上的薄刃割断了马的筋腱,高大的夜北马厉声长嘶,把背上的蛮族武士掀翻在地。
      近百人的骑队瞬间乱成一团。

      夜阑在城墙上探头探脑,她太过娇小,踮起脚尖视线仍是为箭垛所隔,旭王又不许她去箭豁处,因此只得在箭眼处张望,此时见朔北部的骑队乱了起来,忙伸手去拉旭王。
      “哥,成了,成了,你看那些蛮子,马都踩到自己身上了。”
      旭王见她猴子一样,高兴得全忘了自己身份,眉头一皱,一把把她按将下去:“你要是再不老实,现在便把你送下城去。”见夜阑咬了嘴唇,安静下来,方转头向年敦肃道:
      “年大人认得准么?”
      “他杀我独子,断我年家子嗣,就是皮肉尽化,我也认得出他的骨头。”
      月前朔北攻嵩沧城,年敦肃闭紧城门,据险不出,蛮人于城下诟骂,语极尽不堪,年敦肃独子年尧靖少年气盛,不顾父命率兵出城,被拓格尔的破狼刀自肩至肋,生生劈下小半个身子,救到城中时早已断了气。年敦肃老来丧子,一夜白头,不过五十许的人已是华发,此时见了拓格尔,当真恨不得将他活活嚼来吃了。
      遥易阁见他双目尽赤,心下黯然,轻拍他肩头。
      “认准了便好,此人是朔北狼军首将,若生擒了他,朔北无将,必退无疑,也不枉我们日日派人取水,为他断送百余名楼阳男儿的性命。”
      旁边负责瞭望的士兵忽然惊叫起来:“他要发响箭了!”
      旭王猛地转过头去,盛夏的阳光映在他面上,将他眼瞳映成金色,自金色中忽地耀出一线寒光来。
      “弓箭手上前,不留一个活口。”
      复合弓弦力极强,射出之箭较硬木长弓要快上三成,射程更远了一倍不止,此时千百枝一齐射出,如同一片乌沉沉的死影,自城头落了下去,落到那百余蛮族武士头上。
      却是晚了。
      一线铁光自乌影中穿出,挟裂空一般的啸音,扶摇直至天际。
      年敦肃皱紧了眉头,“响箭一出,莫不相救”,只怕朔北大军顷刻便至,,转过头去身边却早已没了人,后边有士兵小声道:
      “旭王殿下出城去了。”

      拓格尔挥动手中破狼刀,又劈落一支箭,他实在想不到,楼阳人会用如此狡诈而惨烈的手段。
      那些拿着乌铁细链的楼阳士兵,以十当百,面无惧色,甚至被破狼刀劈开头颅时,也不曾放松手中的链条,只是用最后一口气,在地下滚上几圈,用体重扯紧链子,再扯倒一匹马。
      分明是一群死士。
      他只觉得冷,好像小时候被饿狼盯着,臂上一粒粒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他望见了城头上若隐若现的寒光,于是终抽出那支响箭。
      每个朔北将领箭囊中均有这样一支响箭,情况危急就可射出,只是他这支箭在囊中存了五年都不曾用,今日到底是被人逼到了绝路上。
      他又劈掉一支箭,响箭已经射出,大军顷刻间就会前来救援,只是这次回去,不知要被人讥笑到什么时候。

      箭雨终于停下,拓格尔身后只剩下五个人,他们六个均是好手中的好手,复合弓射出的箭力道虽强,仍被他们一一拨开,此时箭雨停了,六个人方喘一口气,转眼心又提了起来。
      城中出来一队骑兵。
      他们的马都已被射死,此时仅靠双腿,无疑跑不过骑兵,唯有背水一战。六个人背靠了背,站作一团。
      眼见到了跟前,为首的骑将却不勒马,直向他们冲来,碗口大的马蹄几乎要踩在他们脸上。拓格尔一咬牙,一脚踏上身旁人的肩头,手中破狼刀长杆在地下一顿,竟是跳了起来。
      他跃得极高,比那马上的骑将尚高半身,大喝声中,破狼刀已居高临下挟风击出,势不可当。
      那骑将却并不躲闪,只猛然刺出手中长枪。
      长枪毒蛇般沿破狼刀的刀杆滑上去,自重山般刀势中破出一条缝隙,直击拓格尔握刀之手。
      一击而中。
      破狼刀应声而落,在地上击起一片尘埃。
      拓格尔手上剧痛,从空中直摔倒地上,只觉得皮肉都离了骨头,勉强抬起头来,眉间已被枪尖抵住,于是他笑起来。
      骑将拿掉了面盔,年轻的皇子冷冷地问他:“好笑么?”
      他笑得更加开心,一边笑一边说:
      “狮子不能圈养,老虎不做家畜,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么,蛮族武士,死也不做别人的俘虏!”
      闪电一般,他忽地伸手握住枪尖,向自己眉心抵去。
      却没有抵在枪尖上。
      斜里飞来一支箭,黑箭身,黑箭翎,力道极猛,生生将白木枪杆射断,去势仍是不减,钉入地上,直入三寸。
      拓格尔忍不住狂叫起来,他虽未被枪尖所伤,但额头却重重撞在枪杆断处,木刺尖利,将他眉间划得血肉模糊,血从额头一直流到下巴,他却浑然不觉一般,大声呼叫,更显面目狰狞。
      有懂蛮语的士兵小声说:“他说,朔北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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