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吾唯知足

4、第 4 章

　　明帝十七年，八月。
　　大军启程已近半月，连日行军，离梦阳城只有五百余里。旭王军纪严明，自己也不曾惫懒半分，贵族子弟骑马，多只图个气派好看，便是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军，一日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在马背上，也吃劲不住，可旭王自出京那一日起，腰便在马背上挺得笔直，连弓一下也不曾。征北副将军遥易阁曾随淳无昔征战多年，谋略武功均是一流，眼界自是极高的，此时也不由暗赞一声。
　　转眼已是黄昏，遥易阁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埋灶造饭。忽然大军队尾有喧哗之声。旭王拨转马头，却被遥易阁扯住了缰绳。
　　“大约是有马失了前蹄，没什么大事，不必劳烦四皇子，我去看看就好.”
　　军中战马，每一匹均是百里挑一，纵有马失前蹄，断不会有如此骚动。此次所带之兵，大半由虎营调出，而遥易阁出征前的将衔，即是虎营主将，遥易阁如此说，大抵因为怕自己所带之兵与皇子有所冲突，两人面子都不好看。旭王虽然年少，心思却极是缜密，如何不懂，当下微微一笑，勒住缰绳，颔首道：“有劳。”
　　顿饭功夫，遥易阁已然回转，却是眉眼带笑，到得旭王面前，跳下马来，只将旭王上下打量。旭王被他看得发毛，正想开口，已被他一掌拍在肩头：“四殿下少年风流，当真教人羡慕！”
　　旭王略一挑眉，他年少英俊，在宫中虽不得势，但也是皇子之尊，京城中对他芳心暗许的大家闺秀却也不少，只是此时被遥易阁这样子提起，饶他少年老成，也忍不住有些脸红，因笑道：“遥将军说笑了。”
　　遥易阁见他尴尬，更是开心：“哪里是说笑，营中将士们都眼红着呢，四殿下莫要辜负了人家姑娘的心意……话说回来，不晓得是哪家千金，有如此胆识，遥某只是老了，不然当与四殿下一较高低。”见旭王还怔在那里，便伸手来拉：“人已在营中了，方才下面的人以为是敌军奸细，颇有一些争执，现在已然安顿下来，正等着四殿下你呢。”

　　天色渐晚，遥易阁随旭王进了帐篷，只觉帐中甚是昏暗，唯一缕极淡香气若有若无在鼻端萦绕。那少女斜倚在军床上，身上著一套步兵战甲，她身形娇小，那战袍披在她身上，几乎将她手脚全部盖住，更显玲珑，一顶牛皮尖盔扣在她头上，已是摇摇欲坠。听得他们进来，少女呼一下站起身来，牛皮尖盔便扑地掉到地上，下面长发如流泉一般直泻下来，明丽无双，仿若这帐中忽有一线天光，耀人眼目。
　　遥易阁只觉一阵目眩，却听得身边旭王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帐中无人说话，一时间安静起来，外面士兵扎营造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愈加显得这帐中寂静。那少女与旭王隔了几步，静静地对望，遥易阁眼光在他俩身上转了几转，不由尴尬起来，蹑手蹑脚向帐门走去，刚走到门口，却听见旭王梦呓一般的声音：“夜阑……”
　　夜阑……遥易阁只觉得这名字耳熟得紧，却想不起是京中哪一家的闺秀，待走了十几步，他忽然一拳打在身旁一根木柱上，木柱应声而折。
　　几名兵士正在扎营搭帐，刚刚竖起一根支柱，便被遥易阁打折，不由又惊又怕，几个人七推八搡 ，推出一个胆子大些的，蹭到遥易阁身前，却听见他喃喃自语：
　　“夜阑……夜阑公主……天，我要怎样向皇上交待……”

　　终是到了嵩沧城，嵩沧城城墙极高，坚固无比，易守而难攻，是以左近两郡均为朔北军所灭，唯嵩沧得以保全。
　　嵩沧守将年敦肃率部出城十里相迎，远远见了旭王一行，便翻身下马，候在路旁。待走到面前，年敦肃上前见过旭王，眼光扫到旭王身后，却是一愣。
　　原来楼阳军规，将士上阵，无论官阶，家眷不得相随，更不许携妓狎玩，免得乱了军心，军中更有规矩，言女子入军，易致血光之灾，今见旭王身后少女虽作男装打扮，但眼波流转如可惑人心，身后兵士十个有九个看直了眼睛。
　　夜阑见年敦肃望着自己发愣，便冷冷一哼，转过脸去。她此时作男装打扮，身上仓促间找来的军袍虽是最小的尺码，穿在她身上仍嫌过大，令她看来如十二三岁的少年 ，她又那样子气哼哼转过头去，面上便有一种孩子般的倔强。
　　旭王斜眼看她，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子倔强地扬着头，望着他说：“哥，皇族女子，敢做敢为，我自己偷偷跑出来，于你无干，你不要怕担什么干系。”他也不与她辩，只是大声叫人去送她回京，却听得她在后面冷冷地说：“这里已近边境，蛮人时有出没，流匪又多，你若是不怕我死在路上，尽管去叫人。” 他气得两眼发直，猛然转回头去，却发现她面孔雪白，眼泪在眼窝里转来转去，只不肯落下来，一排碎米银牙死死咬了嘴唇，几乎咬出血来。他的心一下子软下来，便温言劝她：“我只得你这样一个妹妹，我怎么舍得让你在这里受苦？”她本来极是倔强，怎样委屈也不肯落下泪来，被他这样一劝，泪珠却扑簌簌滚下来，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半晌方哽咽着道：“我也只得你一个哥哥，我又怎么舍得你一个人在这里？”他怔一下：“胡说，还有好几个皇兄呢。”她仍是哽咽：“他们都是皇兄，哥哥只有你一人。”他望着她，看她哭得眼睛红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都是，只觉得一点温暖自心口升起，，渐至四肢百骸，连全身骨节都暖得柔软起来。
　　在这世上，当真把他看作亲人的，怕只有夜阑一人吧。
　　他轻笑一声：“年大人，那是舍妹夜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