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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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那样大。
他和她只隔了几步，却好像隔了一生那样遥远。
终是握不住。
“夜阑。” 旭王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你叫我皇兄……夜阑，你是在怪我么？”
他屏住了呼吸，握紧手中残余的沙。那砂混了雪粒，在他手中慢慢化了，冰冷潮湿的沙砾硌着他的手心，有细微的刺痛。他握得更紧，只希望再痛些，方可将那缓缓升起来的绝望压下几分。
风还在刮，细细的雪粒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用小刀子割一样痛。夜阑好像没有听见旭王的话，只安静地站在那里。
旭王的眼睛暗了下去，像泥炉里燃尽的炭，一片沉灰。他松开手，手里攥成团的湿砂扑地一声坠到地上，散成一片。
他想起幼时随几个皇子在太学院里读书，背不出书被太傅责罚，便一同偷了酒窖里最烈的桃花醉来孝敬太傅。那桃花醉是那年南疆上贡的新种，宫里没几个人见过，酒色是淡淡的嫣红，隐约有蜜桃的香气，喝在嘴里也是清甜而微辣的，让人不知不觉间连饮几杯。可酒劲却极为霸道，就像南疆少女烈焰一样的性情，掩在初春桃花一般的容色中，教人恍惚间失了魂魄。
太傅本是极端方的人，却碍于他们的身份，又见他们敛眉认错，便饮了两杯，不一刻便昏然醉倒。他们见太傅醉了，便唤来许多宫人，准备看太傅的醉态。哪知太傅虽然大醉，却并不失仪，只合着双眼，翻来覆去地吟两句诗。
“流水春风已无言，不见故人倚阑干。”
后来知道太傅少年时与邻家少女青梅竹马，只家道中落，为女家所不喜，因约定三年，待出人头地再来迎娶。然太傅空有文名却无身家背景，三年后唯作书院小吏而已，是以不曾回乡。待作了五品都尉，已是七年之后，佳人早已嫁作人妇。
原来，世上当真有些事，早已来不及，回不去。
身后的宫人们微微地骚动起来，几个老道的已经探出手去搀扶夜阑。
夜阑却忽然道：“哥，我并没有怪你。”
她静了一静，慢慢地说下去。
“其实我本是不愿意来的，现在却还是在这里了，可是我没有怪你，也不怪父皇……哥，我甚么人也不怪，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情。”
“出梦阳城那天，我一直坐在舆车里哭，朔北那样冷，我的鲛绡披帛和越州的冰丝怕是再也穿不了了，只能放在白梨木的箱笼里，栀子花的精油也不能用了，听说那里的人一年才洗一次澡，要精油又有什么用呢。父皇已经不再疼爱我了，将我嫁到朔北去，从今以后，我就要穿毛皮，住帐篷，和蛮子一样，一年洗一次澡，用手抓肉吃，真是伤心。
碧儿拼命地求我不要哭，其实她自己也哭得厉害，只是不敢像我那样哭出声音罢了，可我越想越是伤心，根本不去理她。后来她实在没有法子，便将遮窗的七重羽纹纱从里面掀了三重，这样外面还是看不见车内，可我们却隐约望得见车外的情形。她指着窗外对我说：“殿下，您看车外，楼阳的百姓都跪在路边在看您啊，这样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哭呢？”
车外那样多的人，密密地跪满了街道，我从来不曾见过这样多的百姓，好像整个梦阳城的人都涌了出来。我吃惊得忘记了伤心，呆呆地去问碧儿，只不过一个公主到朔北去和亲，怎么会有这样的场面。
碧儿替我揩去脸颊上的泪痕，低低地说：“百姓们是在感谢您。因为殿下去了朔北，百姓们就可以不用打仗，安居乐业。这都是您带给我们的福气。”她一边说，大滴的泪珠一边从她眼睛里滚出来，落在银红织金的软垫上。
“其实殿下不愿意去，碧儿都知道，碧儿也不愿意去，离开家的那天，娘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夜，第二天官家的马车来接，马车走了好远，还能看见娘扶着巷口的椿树张望。
谁也不愿意把自己心肝宝贝一样的女儿送到那么远的朔北，可家里有本事的宫女都打点了人，不用到朔北去，而我家里没有钱。可是我不后悔，我陪公主去和亲，我们楼阳和朔北就不用打仗了，我爹和弟弟就可以继续留在家里。我弟弟今年才十四岁，个子还没有我高，可真要打仗的时候，十四岁的男人也是要上战场的……”
羽纹纱太轻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风一下子把余下的四重吹了起来，路旁的百姓们自翻飞的碧色轻纱中看见了我，欢呼声震天一般轰然响起，把碧儿没有说完的话淹没了。我想，在父皇三十三年一次的天祭时的盛况，也不过如此吧。
在宫里读书的时候，先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出宫前父皇说，皇帝公主，不过是这天下，这百姓用锦衣玉食饲养的畜。
原来真的是这样子的。”
她说的很慢，声音也没有太大的起伏，好像在说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故事，可平平淡淡的声音中，好像有一点悲伤悄悄地渗了出来。
旭王觉得喘不过气来，好像有一只手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又一次伸出手来，还不曾张口，夜阑已经说完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 楼阳曾给我那么多，现在我要用我的一生去偿还。”
十六岁的楼阳公主，，朔北未来的女主人昂起了头，决然转过身去。身后的宫人们慌忙围了上去，随在她的身后。身旁搀扶的侍女忽然听到公主低声呢喃：
“那时若是没有出宫……”
风大了起来，呜呜的声音刺着人们的耳朵，少女低低的声音转瞬就湮没在风声里，再无踪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