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吾唯知足

11、第 11 章

　　风沙大得很。
　　虽然没有下雪，可烈风却把地下的冻雪扫了起来，呼呼地一直刮到半空中，骑在马上的小内侍不由得冻得缩起了脖子。
　　这里只是朔北与楼阳的交界之处，若再往北，怕是还要冷些，小内侍努力拱起了背，试图将脸也缩到领子里去。这样冷的天，不知道那个娇小的公主能否忍受得了，他一边活动冻僵的手指，一边偷偷向身后那辆六匹白马拉着的马车瞄去。
　　那马车极其坚固华丽，连四檐的鲛绡垂帘上都用极细的金丝绣缠枝海棠的图案。轮辐上雕了镏金的翼虎，车轮转动间仿佛作势欲扑一般。
　　车前车后均有里许长的队伍，大队的风云骑兵护送着装满珍奇宝物的箱笼和坐满陪嫁宫人的马车，队伍逶迤而出近两里。
　　这样声势浩大的送亲，在皇室间也是少有，当今圣上与皇后大婚的时候，听说也没有如此隆重，这样天下皆羡的荣华，怕是每个女子梦中的极致吧。
　　小内侍呼出一口白气来，用冻僵的手指搔了搔下巴。可是公主好像并不开心呢，听说自从朔北送来了婚书及下聘的玉璧，她就再不曾露过笑颜。
　　身边护送的骑兵忽然紧张起来，不自觉地勒紧了战马的缰绳，战马停住了脚步，喷着浓厚的白气，在原地小声嘶鸣起来。
　　极北的地平线上隐约有苍青色的旗帜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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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北迎亲的队伍终于与楼阳的车队相逢，楼阳紫金色的翼虎旗与朔北苍青的王旗一同在风中猎猎作响。
　　乌烈王微笑着看楼阳的内侍们匆忙地把大红织锦的地毡铺开，那样鲜艳浓烈的红，与地上的残雪相映，有别样的风情。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问道：旭王殿下不与帝姬话别么？
　　旭王骑一匹红马在乌烈王身后，左右各有几个骑马的蛮族武士，此时见乌烈王问起，便冷冷地答：不必了。
　　乌烈王没有说话，只右手执了马鞭轻轻敲着马鞍，过了好一阵子才轻声道：那旭王走好，本王尚要迎帝姬鸾驾，不便相送。
　　旭王身边的蛮族武士纷纷勒起了缰绳，驱策着战马向四周散去，转眼间旭王周围空出一片空地来。
　　旭王望着乌烈王，低声道：终有一日，我会回来。
　　乌烈王在马上微微欠了欠身子，竟用了楼阳贵族间话别的礼节：静候四殿下佳音。
　　

　　就这样放他回去么，主公？拓格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乌烈王的身后，他额头上几个月前留下的伤痊愈不久，此时还是鲜红颜色，使他面庞显得格外狰狞。
　　大君轻轻笑起来：不放他走，难道要杀了他么？我这边迎娶楼阳的公主，那边就把她的兄长杀掉，这样似乎不太合情理吧。
　　拓格尔犹豫一下道：那个旭王，有勇有谋，又沉得住气，那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两万部下死在眼前，居然也忍到现在，可见是有大野心的人。他在我们朔北受了这样大的折辱，若是就这样放了回去，以后怕是我朔北的大患。
　　就是有大野心的人，才要折辱他再放他回去。大君望着旭王远去的背影，微笑着回答。
　　他本来若是忠心的猎犬，现在就变成了暴怒的狮子。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仅有忠心是得不到的，想要，就要自己伸手去拿。大君低下了头，仿佛在自言自语。
　　暴怒的狮子被放了回去，楼阳的皇宫怕是要有动乱了。
　　他重又抬起了头，远远地眺望。
　　那时，就是我们朔北的机会

　　旭王策了马，自楼阳送亲的队伍旁悄悄绕了过去，他怎样敢去见夜阑，是他的手，亲自将夜阑推入这一片苦寒之地，生生绝了她下半生的希望。
　　远远地他望见那辆六辕马车，夜阑就在里面，她穿了吉服不知该有怎样的美丽，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他想，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好，于是他下了马，站在风沙中静静地望着，却惊讶地发现迎亲的队伍中起了骚动。
　　马车中跃出一个红色的身影，直直向他跑来。
　　那身影裹了极厚重的锦袍，面上覆了珠帘，跑得太急，几乎扑在地上。旭王吃了一惊，急忙迎了上去。
　　还有几步之遥，夜阑却停了下来，隔了珠帘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得轻轻地唤她：夜阑。他低声问她：夜阑，你可好？
　　夜阑不曾应他，只是覆面的珠帘间有水光浮动。
　　后面大群内侍与宫人赶了上来，认出了旭王，迟疑起来，不敢伸手去拉夜阑，只好站在她身后小声恳求。
　　夜阑没有理会宫人们的哀求，仍是站在那里，身子却慢慢抖起来，带得面上的珠帘也不断抖动。
　　旭王心中忽然有极疯狂的念头，想带了她，远远地逃到渺无人烟的地方，没有什么皇子公主，朔北楼阳，惟有他与她两个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了手。
　　夜阑忽然开了口。
　　她唤他：皇兄。
　　他好像被针刺到，惊惶地把手缩回去。
　　风沙那样大，他与她只隔了几步之遥，却好像隔了千里万里。风把云吹走，露出一线日光，人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他慢慢地弯下腰去，轻轻地触夜阑的影子，今日以后，他连触摸她的影子也是奢求。
　　他自夜阑的影中掬起一捧沙来，攥在手中，方抬起头来，却看见有水珠一滴滴自珠帘间滑落，坠在地上，转瞬无踪。他张了张口，那样多的话，巨石一样横桓在咽喉，可他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沙，可沙怎样留得住。他握的愈紧，那沙就如同流水一样自他指间滑落。
　　终是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