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吾唯知足

10、第 10 章

　　风停雪止，朔夜原上一片狼藉，有秃鹰在空中低低盘旋，等待不久后的盛宴。
　　呼喝声，哀号声，兵器砍入血肉的声音，狼牙箭破风的声音都渐渐地隐去，这一片血肉筑成的修罗场安静下来，木头在火中噼啪作响，尸体烧焦的恶臭在沙场上萦绕，连朔北的寒风也不能把它吹散。
　　蛮族的武士们把滴血的狼牙刀插回刀鞘，把硬木长弓挂回马鞍，开始安静而迅速地打扫战场。
　　楼阳两万余人，已没有一个活口。

　　旭王安静地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只是披风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缝间有隐约的暗红。
　　鄂伦敦笑嘻嘻地走过来，他刚刚自一个楼阳将领身上得到一把极好的匕首，鲨皮的刀鞘上用金丝和米珠缠绕出繁复华丽的图案，藏在里面的刀锋却像一泓秋阳下的碧水，明丽中有丝丝缕缕的寒气透出来。
　　他心情极好，走路好似都带了风，经过旭王身边时竟忍不住哼起蛮族的战歌。
　　“这便是朔北男儿的一诺千金么？”旭王忽然冷冷地开了口。
　　鄂伦敦愣了一下，随即脸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性情豪勇，上阵无畏生死，却不擅于应对这种情况，此时被旭王一问，竟手足无措起来。
　　“自然……自然不是如此……是你们楼阳人太过无能，才败在我们手里！”他的胆气又壮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
　　“可将军当日在本王帐中，好似不是这样说的。”旭王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几具尚在冒烟的尸首，低低地道：“将军当日说，朔北男儿，一诺千金。楼旭信之，楼阳两万子弟俱信之，而今却有如此的下场。”他勾一下嘴角，望着鄂伦敦腰间那柄金丝镶珠匕首，声音几低至不可闻；“将军当真是言而有信。”
　　鄂伦敦的脸愈发热起来，努力地想用佩刀挡住匕首：“我只是……”他张大了嘴巴，却不知道有什么可说。“只是……”
　　“只是男儿承诺与帝王功业，本就是两回事。”
　　本已去巡视战场的朔北大君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骑在高大的黑马上静静地在他们背后不知听了多久。
　　“旭王殿下肩上有两万楼阳男儿的性命，我身后有朔北百万百姓的生死。”他在马上低下头来，仿佛在睥睨天下。“我是他们的大君，自然要做对他们有利的事情，帝王本来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地方。”他微笑着用马鞭的柄轻轻拍了拍鄂伦敦的肩膀，然后转过头去看着旭王：“旭王殿下生在帝王家，难道就没有不得已的事情么？”
　　不得已的事情……旭王没有说话。
　　朔夜原的寒风呼呼地打在他脸上，挟裹了无数微小的沙粒，几乎要在他脸上擦出许多小小的血口，可他不觉得痛，脑子里仿佛有巨大的铁锤在不断地敲击，一下一下，把那些灰暗而伤痛的沉疴俱翻出来。
　　不得已……那么多的不得已。
　　他六岁入宫，母亲在车子后面紧紧地追，他被两个内侍紧紧地按住手脚，不能向窗外看，却清楚地听见母亲在后面唤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好似要将天地撕裂一般的哭泣。那时，他不得已。
　　入了宫，他没有母妃，没有权势强大的外戚，兄弟欺辱他，父皇冷淡他，宫人耻笑他，他常常被罚跪在长庆宫里，看香炉里的烟袅袅在梁柱间缠绕。那时，他也不得已。
　　到得如今，他以为自己已长大，可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那样子在意的人，却还是不得已。
　　他茫然地望着眼前一片血肉沙场，指间的暗红渐渐汇聚，最后滴落在地上，转眼就没入雪中，只余一个乌黑的洞。
　　原来这就是帝王的功业。
　　他转过头，望向黑马黑甲的君王。那个北方草原的君主，面孔英俊而冷酷，乌黑瞳子里仿佛沉了千年的风霜。
　　旭王勾起了嘴角。
　　“楼旭听说，五年之前，朔北尚三分天下。东部和北部是老乌兰格硕王，南有乌伦王，西有乌霍叶王，他们都是大君您的父兄，那时大君还是老乌兰格硕王帐中最小的儿子。不过五年，您已经成为朔北的大君，草原上没有人再提起您父兄的名字。”他压低了声音。“建立这样的帝王功业，想必也有许多不得已的事情吧。”
　　马背上的君王绷紧了下巴，□□的黑马开始不安地喷起鼻息，连站在旭王身后的鄂伦敦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怒气。
　　可转眼之间他的怒气已经隐去，乌烈王垂下眼睫，安抚自己的坐骑：“帝王要走的路，总是如此，旭王能够明白，自然最好不过。”
　　大君抬起左手作了一个手势，裹着长袍的合萨匆匆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修国书于楼阳国主。”大君的声音平静。“楼阳四殿下做客朔北，乌烈无以相待，唯备醇酒佳肴。”他抬起头盯着旭王，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来：“待夜阑帝姬入朔北，乌烈自当亲送皇子回国。”
　　朔北大君与楼阳皇子的目光撞到了一起，空气中仿佛布起了无形的弦，只要轻轻一触，下面的暗流就会喷涌而出。冥冥中天神们抬起了手，拨乱了天空中星辰的轨迹，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有了改变，连同这天下的未来。
　　于是，乱世之章就此开始。
　　《帝纪 旭帝》——明帝十七年，旭王擅点兵五万，入朔北。初大捷，然朔北天寒，十月即飞雪，将士冻死无算，终为朔北所围，五万人葬冰原上，唯旭王为乌烈王俘，甚折辱。
　　是年帝姬入朔北，旭王乃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