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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谕 他一点都不 ...

  •   嵇绍饮了美酒回府之后,竟感染了风寒,第二日便未去上朝。
      在府上歇着,平日交情不错的朝臣来看他,寒暄一阵后,向他问道:
      “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嵇绍莫名其妙。
      “昨日牙门郎赵奉得了神谕!”那朝臣神色蹊跷。
      “神谕?什么神谕?”嵇绍越发不明白。
      “说是宣帝神谕,命赵王伦早日入西宫,登九五之位!”朝臣压低了嗓音,说出了这天大的消息。
      嵇绍一惊。他并不信鬼神。宣帝,乃是晋朝奠基之祖,曹魏老臣司马懿。司马昭做了晋王之后追封为宣王,后司马家篡了曹魏之权称帝后追封为宣帝。此刻只怕在坟茔中已化作白骨累累,如何还能给后人神谕?
      但是他不信,不代表别人都不信。相反,晋朝上下笃信鬼神,更别提这是在他们心中已经神化的宣帝了。
      嵇绍不过三品,虽能时常面圣,却也知自己在朝堂之上比之其他老臣可说人微言轻,贸然质疑怕是讨不来好,也容易落人口实。当下便不予置评,继续问那朝臣道:“之后呢赵王``````赵王殿下如何说?陛下``````又是何反应?”
      “赵王殿下什么都没说``````不过,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瞧着赵王是比当今陛下更适合当``````”朝臣话音未落,嵇绍便面色阴沉地打断了他:“你也知这是大逆不道!”
      那朝臣这才想起嵇绍可说是大忠臣,容不得他人对那皇帝说任何不好,忙讪笑道:“延祖兄莫要生气,我这只是开玩笑罢了,切莫当真。”
      嵇绍心中沉郁难以纾解,却未再多说,只叫下人好生招待了这位同僚。
      他一点都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维护司马衷。可能是初见印象太过深刻,总觉得这般人物不该是混沌的,他应该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而他常伴司马衷身边,这样的感触就越发深刻。纵然智力不过堪比幼童,但也因如此,保留了那份不可多得的纯真良善。他了解越深,就越难以接受他人对司马衷的攻击。他认为他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份悉心的引导。只可惜,帝王之家虎狼环伺。
      嵇绍倚在庭前看那些美丽而又脆弱的花朵,胸臆间涌起的情绪让他几乎难以承受,抬手止住咳嗽,便转身进屋了。
      ``````
      那赵王的共事,牙门郎赵奉长得一副装神弄鬼之相,又好夸大言辞危言耸听,前日神谕之时就唬得众人心中动摇不堪,今日又一副知晓天命的样子,称宣帝于北芒山圣驾返还,敦促赵王保大晋国祚绵长。显是嫌仅仅宣帝一个神谕还不够。
      赵王和孙秀商量着,便向司马衷参奏,要于北芒山为宣帝立庙以感其恩。司马衷感觉不妙,却被之前的血腥屠杀吓怕了,他们又那般义正言辞,使得他提不出任何反对意见。事实上,朝堂之上多为赵王一党,他就是提了,也会有人出来表达异议,直到逼得他不得不妥协。何况赵王也还只是提出立庙,并未对赵奉的说辞做出什么品评或响应。
      司马衷满心抑郁。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可依靠,要么就是赵王一边,要么就是明哲保身只字不言的。
      “臣有异议``````”却看得嵇绍持了象笏出列。司马衷眼睛一亮,忙让他说下去。
      “赵奉大人一面之词,何以服众人?所谓神谕、天命,赵奉大人不过是牙门郎,又非神官,何以得知?立庙之事,虽为感念先宣帝,但是否真有赵奉所说之意,微臣实在心有怀疑。”
      赵王与孙秀不过是为找借口造篡位之势使之更合儒法,哪里管这么多,见嵇绍出来坏他们计谋,心中已是存了不欲其生的念头。当下就有各赵王一派的人出来指责嵇绍,扣给他各式各样的帽子,称他藐视宣帝,大逆不道。
      王戎在一旁见世侄如此不识时务,谁不知道这只是个过场罢了,你一个侍中出来搅局做什么?他又是担心又是愤慨,心想你怎么与你父亲一个德行,总看不清楚形势呢。
      嵇绍却面无惧色一一回击。他一身正气,思路又清晰,直把一干趋炎附势的大臣说得哑口无言。
      司马衷端坐龙椅之上,心中只回荡着“大哥果然是我这一边的”这样的念头,激动难以言表。
      最后赵王终究还是搁置了这建议。
      孙秀冷眼看着欢欣鼓舞的皇帝,又扫了一眼依旧不卑不亢神色淡然的嵇绍,哂笑道:“嵇侍中还真是能人所不能啊,不知``````”
      司马衷心中“咯噔”一下,经历过各种宫变的他对危险的触感格外敏锐。当即打断孙秀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众位爱卿,退朝!”
      孙秀冷不防被司马衷提高到有些尖锐的声音打断,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司马衷有几根头发未完全束好,正软软地耷拉在眉眼之上,神色间竟带着温顺的哀求。孙秀被他那近乎逆来顺受的神情取悦了,只感觉全身都像在温水之中般,有种得意洋洋的舒服。便也不多说了。
      司马衷仍宣召了嵇绍,二人去往偏殿。
      一进门,斥退了伺候的奴婢后,司马衷便高兴地抱住了嵇绍。
      嵇绍一僵,却听得他像孩子一般呢喃道:“朕````我就知道,大哥会帮我的!”嵇绍迟疑着,“大哥”这称呼,已经多年未听到,当他很严肃地告知司马衷不能再那样叫的时候,司马衷才勉强改了。今日重又听到这依恋般的称呼,他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最终还是伸手抱住他,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司马衷高兴了一会儿,又退开,皱眉道:“可是我总觉得,大哥这样做很危险。”
      嵇绍垂首,道:“拖得一日是一日,微臣能做的,实在太少。陛下要珍重。”
      司马衷还是很担心的样子:“其实,他要修庙,就让他修吧。我怕他们对你不利。”
      嵇绍抬眼看他,眼神认真而又温柔:“微臣不过一条贱命,没什么好怕的。只希望陛下您能好好的。”
      司马衷被他眼底温柔的光芒所震慑,一时间竟不能言,只讷讷看着他。
      ``````
      孙秀与赵王回到府上后,心中却一直想着皇帝那激发人征服欲望的眼神,想得不能自已,恨不得立时抛开一切顾虑,随心所欲去凌虐他。
      赵王伦有些疑心地看着这青年烧得火红的眼睛,以为他在为计谋未能得逞而生气,便道:“阿秀,不用着急。像嵇绍这种顽固分子,咱们再想其他办法。反正司马衷那小子本王知道,没什么威胁,捏圆搓扁只是时间问题。”
      孙秀看了他一眼,被“捏圆搓扁”这个词给激得更加心猿意马,道:“王爷说的是,从长计议。现下,咱们先做点其他的事吧。”
      当下被翻红浪,旖旎万分。
      ``````
      永康元年八月,淮南王司马允起兵讨伐赵王伦,指其把持朝政,陷害忠良。奈何起兵仓促,终究饮恨而败,身死魂灭。
      ``````
      北芒山突显神谕,慧光万丈,这不过是自然现象,却刚好成就了赵王。称宣帝圣灵已至,便差了工匠破土立庙。赵王原本还待给嵇绍点颜色瞧瞧,司马衷却不知怎的,头脑清明起来,一意回护。
      眼见大业将成,赵王便也不欲在这当口与这难得清明的皇帝起争执。只与孙秀整日谋划该如何借此神谕迅速上位。
      ``````
      许昌,平东将军府。
      齐王司马冏正与豫州刺史何勖议事。齐王当日也是与赵王共事一起除去了贾后,却只获了个权力不大的虚名,心中愤然之时却被孙秀借故调出京城,镇守许昌,称平东大将军。可谓与赵王一派也素有罅隙。
      此刻齐王冏正哂笑道:“这赵王,弄了这么大动静,神谕一次又一次,怕是我那祖宗都不耐烦了吧。他却是打算要做什么?”
      “齐王若听说那神谕的内容,您就该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了。”何勖拱手道。
      “哦?是什么?”沉迷女色的齐王多日未曾关注京城动向,此刻也只好向这消息灵通的人打听了。
      “赵王,怕是要篡位了。”
      “什么?!``````”齐王始是惊愕,随即又不由笑起来:“他倒是做了大家想做又一直没做的事啊!我那皇兄,实在是与他坐的位子不相称啊~”
      这么说着,齐王眼里慢慢也腾起了野心的火花。
      “也罢,且看他闹出些什么来。”
      ``````
      今年,洛阳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司马衷于半梦半醒之间听得沙沙之声,披衣起身至窗前观看,却是豆大的冰雹打下来了。他痴痴地看着,直到天地间被后来居上的鹅毛大雪所覆盖。整座皇城静默地矗立着,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威严与逐渐显露的腐朽。轻盈的雪花剔透美丽,仿佛扑火般拥抱了皇城,用自己的身躯掩去了那故作威严的累累伤痕。
      司马衷伸手接了雪花,那细致的形状在他温暖的手心里慢慢化成冰冷的水。
      原本欣喜地看着雪景的司马衷,却突然觉得寒气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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