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太子 ...
-
元康六年,颇不宁静。
司马衷坐在龙椅上,听着朝臣上奏各地情况。东海郡下霜,荆、扬二州发大水,雍州、梁州发生瘟疫;关中饥荒,米每斛一万钱••••••他听着百姓的惨况,不知怎的,原本无知无觉的心中却也似身临其境般难过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之前已经遣派御史巡游赈济灾民,却似乎杯水车薪,灾难一个接着一个。
只想着该去做而又久居深宫无法体察下情的他自然不会明白,世上还会有趁火打劫贪赃枉法之徒。
心情烦躁地下朝之后,司马衷仍然宣嵇侍中陪伴自己,一路去往还是太子之时就经常待着的华林园。
“关中闹饥荒,投机之徒趁机抬高米价,百姓难以食用米粮,乃至于卖儿鬻女,确实令人心痛。”
“怎么办呢?嵇侍中••••••”司马衷愁眉深锁,却在下一刻豁然开朗:“没有米粮吃的话,肉糜也可充饥啊!”
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转头看着嵇绍,眼睛闪闪发光。“食肉糜,百姓就不用挨饿了!”
嵇绍叹了口气,又知他是不通世情只用孩童的心思去想办法,便软言道:“肉糜比之米粮,更为奢侈。百姓连后者都负担不起,又怎么可能吃得起肉糜呢?”
司马衷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眼底的光芒一下子熄灭了。
他低着头,很是懊恼的样子。
那让人啼笑皆非的办法,却也是他所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司马衷回到了寝宫。已经过去几年了,寝宫里似乎还留着挥之不去的甜香。那门也似乎会在下一刻开启,然后那邪肆的青年走进来,不怀好意地问候他道“皇兄可好”。
永平元年处死皇弟的时候,司马衷心里是很快意的。欺负朕的人,朕不会放过他。
但是几年过去了,他竟慢慢怀念起皇弟来。
他虽才智不逮,近乎痴傻,内心却柔软而敏感,对于情感的触觉十分敏锐。楚王虽那样对他,但也不是一直都那么痛。而在楚王被处死之后,他想的更多的,反而是少儿时期与他一起玩耍过的皇弟。
皇室无亲情,但毕竟那时年少,权势尚未完全蒙蔽心智,他们的感情当年是极好的。楚王喜欢上树,摘了纯美的花儿送给哥哥,还喜欢与他玩新郎新娘的游戏,偷偷编了花环给他戴着。
司马衷躺在塌上,想起过往,觉得眼角微酸。是什么时候开始,皇弟开始讨厌他,处处针对他,他喜欢的东西就要毁掉呢?
似乎是他有了一个“儿子”吧。
立储之后,他成了东宫主人。搬进大而空荡的寝宫。
有一日,榻上竟卧了一名美艳女子。他手足无措。
那是父皇派过来的。谢姓的一个才人,经验丰富,美艳绝伦。
他混沌未开,只在那女子的引领下完成了蜕变。心中却惊骇无比,自此畏惧此类情事。
四年后见到那胖乎乎的孩子。皇弟在边上,却自此不再与他亲近。
••••••
说起来,司马衷似乎好久没有见到他的太子了。
按说他能登九五,聪慧的太子才是武帝厚望所在吧。太子司马谲八九岁时,宫中失火,武帝司马炎登高查看火势,司马谲却牵了爷爷的衣角把他带至暗处,说道:“宫中失火,事有蹊跷,身为皇帝怎么能轻易将自己暴露于险地呢?”
因而武帝司马炎对其疼爱有加,希望这皇太孙能接管司马家天下。司马衷的皇储之位就此更为稳固。
时光飞逝,司马谲也长成了英俊少年。少时的聪明才智虽未褪色,但却在有心人引导之下沉溺犬马纵情声色,晨昏定省更是从未有过。因此司马衷对这个孩子印象极为淡薄。
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血呢。便去看看他吧。
心中这么想着,司马衷沉沉睡去。
••••••
司马谲匆匆赶到贾后传召之地,那名义上的母后正端坐在贵妃榻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司马谲按捺下心中的厌恶,俯身行礼,询问何事。
贾后拍拍手掌,宫人便托了美酒与红枣进来了。
“这是你父皇赐予你的,便吃了吧。”
司马谲一看那美酒,足有三升之多。便推辞道:“儿臣酒量浅,怕是喝不下这么多,到时候醉了失仪。”
“你父皇说无妨,今日是特例。”贾后强硬地坚持。
司马谲推辞不过,便喝了。
••••••
烂醉如泥的司马谲一笔一划地写着所谓父皇要的文件:“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自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了,吾当手了之••••••”
司马衷拿到这份太子手书之时,心中悲愤难以平息。贾后又在一旁煽风点火,司马衷只恨不得杀掉太子。
为什么自己想要好好对待的人,到头来都想着害他呢?
他恼怒已极,立时传召所有大臣,传阅这份手书。冲动之下,他甚至在那手书上表达了想要立即处死太子的愿望。
大臣们看了之后一时无人做声。
半晌,司空张华才质疑道:“轻易杀掉皇储,绝非明智之举,还望陛下三思。”
贾后也陪在司马衷身边,她既是下定决心要处死这非己所出的太子,又怎会容得他人多讲?
但不待她出声,另一位重臣裴頠又已开口道应该查明传递手书之人并核对笔迹。
贾后想要立时处死太子,却未料朝臣质疑者众多,竟议了一天也未能决定下来,只好改口建议司马衷废太子。
司马衷在手书上写处死之意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毕竟是自己的骨血啊。
虽不知事情是否属实,但是他还是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太子也许是被冤枉的。贾后一开口,他便立时遵从了。
“今,废太子皇储身份,逐出东宫。”
••••••
当酩酊大醉的太子醒来之时,却已非昨日身份了。司马谲心下明了是贾后嫁祸,但如今大势已去,父皇又处处被贾后掣肘,牵着鼻子走,此次自己未被立刻处死也算幸运了,只待他日,能否东山再起了罢。
这么想着,太子便无可奈何被囚往金墉城去了。
其时正是元康六年。
杀伐的序幕正在揭开。
••••••
赵王府内,奢华的大床之上,翻滚着两个身影,颠鸾倒凤酣畅淋漓。处于下方的,是一个白净而微带沧桑的中年人,此刻正全力配合着上方正努力动作的青年。
云散雨收之后,二人抱在一块儿。
那中年人道:“阿秀,要不我们这就进京,救出太子,废杀贾后?”
青年道:“王爷万万不可。太子素来性情刚毅,与王爷不合,且世人皆知王爷乃贾后党羽。就算王爷你绞杀贾后复了太子之位,于太子有功,他虽忍一时宿怨,然必不能对王爷心存感激,若今后有微小的差错,定遭其毒手。”
此二人原是赵王伦与其幕僚孙秀。
听得孙秀此番言论,赵王不由问道:“那待如何?”
“不若借贾后之手,除掉太子。然后王爷再废贾后,为太子报仇。这样不仅能免除祸根,还可觊觎皇位!”孙秀朗声道,眼中尽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赵王伦喜爱他这模样,便又贴了上去亲他,口中道:“都依你的意思,阿秀。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办。”
孙秀懒散地回应赵王的亲吻,道:“王爷的霸业一成,我也与有荣焉啊。”
此后,孙秀使人散播谣言,称有人欲废皇后立太子,贾后闻知,非常害怕。于是孙秀、司马伦劝其宜早除太子,以绝后患。贾后遂使宦官孙虑,将太子杀害。
四月,赵王司马伦、孙秀等将兵以贾、郭专权,杀害太子为由发动政变,废皇后囚金墉城,其亲党皆诛。并排除异己,杀害朝望之臣张华、解系、解结、裴頠等。
后之谓“借刀杀人”之计。
而赵王伦更矫诏自己为使持节、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王如故,体制一如司马懿、司马昭辅魏之故事。
司马衷居于深宫,变乱骤起,夜夜不得安睡,便央了嵇绍为他弹奏丝竹。
嵇绍不忍见他满眼血丝,便为他奏些宁神之曲。在这乱世的夜晚里,那飘荡的丝竹声,竟似港湾般,使得司马衷感觉暂时游离于腥风血雨之外,闭眼仍是幼时桃花漫天的御花园。
“嵇侍中,说起来,朕连自己的妻儿都保不住呢。”司马衷突然说道。
嵇绍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依旧暗淡。细细的雨丝,沉沉地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