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之泪》褚君妍

5、Chapter2(上)

　　中午。学校食堂。

　　冷婧没有打饭，只点了一份青菜和一份青椒土豆丝。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角落找了个空位，静静地独坐。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菜，似乎并不在乎菜的味道，又似乎在思考其他问题。

　　也许是性格的原因吧，她和班上的同学都不怎么合得来。其他同学大部分都住在学校的宿舍，接触的机会比较多。而她的家就在学校旁边的小区，除了上课，练琴，她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在家里。刚入学时，还有同学邀请她参加社团活动，然而由于她一概拒绝，曾闹得大家很不愉快。现在大家已经学会尊重她的独来独往的个性，自然也不会有人“胆敢”打扰她了。

　　突然，有人来到冷婧对面的空座，将菜盘放下。

　　“冷婧，原来是你啊！”

　　冷婧抬头一看，原来是艾雪琳。一个寒假不见，她看上去变漂亮了，原先由于减肥而略显苍白的脸庞，如今多了些许血色，染成栗色的波浪形长发，在食堂灯光的照射下，泛出金属般的光泽。

　　艾雪琳有些惊讶地叫道：“你怎么不吃饭！在是减肥吗？还是心情不好？”

　　“我午饭一向吃的不多。”

　　“这可不对哦！照营养学的角度来说，午饭是最重要的。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午饭要吃得饱，晚饭要吃得少……”

　　冷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艾雪琳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有周一关教授上课的讲义笔记吗？我那天去领事馆有点儿事，没来上课。”

　　冷婧点点头：“我放在家里了，明天带给你。”

　　“那太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

　　“那个……下周二大家要为我开个欢送会，你来吗？”艾雪琳又问道。

　　“我就不去了。你知道我一向都对集体活动没什么兴趣。”

　　艾雪琳对这个回答并不感意外。不过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观察着冷婧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你还有事吗？”在她犹豫是否开口时，冷婧已经站起身来。

　　“等一下！其实……”艾雪琳支支吾吾的，仿佛在斟酌如何遣词，“你是不是为我出国的事有些不开心？”

　　冷婧愣了愣：“没有的事，你想多了。”她没有想到艾雪琳会问这样的问题。

　　“毕竟你的专业成绩比我好，关教授也一向比较看重你。而我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你难道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不甘心？冷婧又有些愕然。她似乎从没有这样的情绪。的确，她有些失望，有些伤心，甚至还有些烦乱，但她从来不会将自己的失意归咎于他人的得意，更不会因为挫折失败而迁怒于别人。也许艾雪琳的思路与她并不在同一轨道上。每次跌倒，她只会责怪自己走路不稳，而不会指责道路不平或有人挡道。在冷婧的眼中，似乎一切不利的客观因素，都可以通过不懈的主观奋斗来消弭化解。

　　“你真的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吗？”

　　“什么？”艾雪琳不解地问。

　　“我是说，你真的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信心吗？”

　　“这个……”

　　艾雪琳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圈套，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了。难道承认自己实力不济吗？要知道她骨子里也是个心高气傲、争强好胜之人，只是表面上比较谦卑随和罢了。

　　冷婧却笑了起来：“你何必纠结这个问题呢？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这两者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

　　原来她也可以笑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艾雪琳很少看到冷婧的笑，印象中的她总是冷冷的表情。然而，这个不加修饰的微笑却像是一把利刃刺向她敏感的神经！

　　难道你就那么不把我放在眼里吗？不管怎样，你也是我的手下败将啊！为何从你的眼中看不到一丝负面的情绪？为何在胜利者面前，你还能笑得如此没有负担，如此云淡风轻！现在难道还要由你对我的实力作出评价和肯定吗？凭什么？！

　　艾雪琳简直有些气愤了。她很想说出几句刺激冷婧的话，却不知什么样的话才对她最有杀伤力。她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冷婧走出了食堂。

　　艾雪琳还清楚地记得，她和冷婧的首次相遇，是在一次少儿钢琴比赛上。那一次，冷婧出尽了风头，被评委们誉为难得一见的天才少女。然而不是因为比赛输给了冷婧，她才那么讨厌她。绝对不是的！从第一次听到冷婧弹琴起，艾雪琳就从潜意识里产生了抵触她的情绪。

　　那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呢？就好像冰山底下的熔岩，冷艳中潜伏着澎湃的激情。那种忘我而空灵的眼神，带着些许不显山露水的傲慢，隐隐约约地刺激着艾雪琳的神经。这就是所谓的天才性格吧？不必理会赏鉴的目光，不必关注众人的反应，因为她具有带动气氛、左右情绪的气质与才能。只要她的手指触碰琴键，化为音符，所有的性格缺陷都会变成个人魅力，变成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人们会这样说：“她是有些古怪，但是很有趣，不是吗？”或者说：“这个女孩子有点不合群，也太骄傲了，可是她有这个资本。”艾雪琳觉得这才是她最无法忍受的。甚至在冷婧身上的天才光环渐渐消失，而她多次在各类比赛中战胜冷婧之后，她依然无法释怀。每次看到冷婧，她都不免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阴暗心理。

　　冷婧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她一脚踏进暖洋洋的家，将阴冷沉郁的寒风关在门外，冰凉的脸庞被温暖的室内空气熏得红彤彤的。

　　明亮的饭厅里，刚烧好的饭菜摆了一桌。餐桌正中，一锅热气腾腾的罗宋汤，混合着蔬菜与培根的香味，酸酸甜甜地刺激着嗅觉。

　　“小婧，怎么回来得那么晚？又在学校练琴吗？回家练不是也一样，还不受干扰。”是母亲的声音。

　　“学校的琴好。”冷婧心不在焉地答道。

　　其实整个学校也只不过有两台顶级的斯坦威钢琴，其中一台专用于音乐祭或重要庆典，而另一台不经过预约申请也不能轻易使用。

　　“累了吧？快吃饭。”

　　“妈，你不吃吗？”

　　“我刚才吃过了。”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艺术频道好像在播放何聪的独奏会。电视中的何聪正在演奏《爱之梦》，这算是李斯特最脍炙人口的作品，演奏技巧并不复杂，然而要诠释得恰到好处，却也并不简单。

　　悠扬的琴声在室内回荡，情意绵绵的内心独白，渐渐变成了炽热奔放的真情倾诉。冷婧在心中默诵起弗莱里格拉特的短诗《爱吧》。

　　“爱吧！能爱多久，愿意爱多久就爱多久吧！

　　你守在墓前哀悼的时刻快要来到了。

　　你的心总是保持炽烈，保持眷恋，

　　只要还有一颗心对你回报温暖。

　　只要有人对你披露真诚，你就尽你所能，

　　让他时时快乐，没有片刻愁闷。

　　还愿你守口如瓶，严厉的言辞容易伤人！

　　天啊！本来没有什么恶意，却有人带泪分离。”

　　…… ……

　　李斯特在将《爱之梦》改编成钢琴曲后，在曲谱上题了这首诗。这种超越死亡，不计回报的爱，不知感动了多少乐迷。然而爱真的能超越死亡吗？冷婧有些迷惑，死了就化成灰烬了，看不到也听不见，如何再延续爱的感觉？活着的人心中的相思，只是单方面的悲痛，死者又知道什么！难怪古人说：“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偷生”二字里含着多少辛酸泪！

　　“喂？唉哟，是你呀！……什么？我最近过得马马虎虎啦……”

　　好像是妈妈的朋友打来的电话。

　　“……你说小婧吗？呵呵……她快要出国了。是啊，开心是开心，可是我一个人也挺孤单的……”

　　冷婧放下手中的筷子，眉头微蹙。母亲在电话中将她的才能夸大了好几倍，她听了只觉得心烦意乱。这几天来，母亲一直在问她出国的事。什么时候交材料，什么时候办签证……母亲这种事无巨细，刨根究底的行事风格给了冷婧很大的心理负担，使她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告诉她出国泡汤的事实。她可以想象母亲得知真相后的震惊和失望，这比独自承受失败更令她难以忍受。

　　“妈，我出国的事何必到处说呢？”母亲刚挂断电话，冷婧就开口道。

　　“为什么不说？这是好事啊！你都不知道人家多羡慕你妈呢！”母亲的语气听上去兴高采烈的。

　　“不是还没定下来吗？”

　　“没定下来也该趁早准备起来了，这样才不会手忙脚乱。我看你现在一副笃定的样子，到时候不要连打包行李的时间都没有！……碗筷放在那儿，待会儿我会洗！”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

　　母亲摇着头，站起身：“弹钢琴的手怎么能沾洗碗水？”

　　“偶尔洗个碗没什么大不了，再说我会戴上手套的嘛！”冷婧一边说，一边收拾碗筷。

　　然而，母亲的声音却提高了一个八度，听上去有点发火的意味：“不是叫你不要洗吗？你的任务就是弹好琴，其他的不用操心！吃好饭别忘了吃维他命和钙片，有洗碗的精力不如多练练琴！”

　　冷婧放下手中的碗筷，没有说话。过度的关心也是一种负担，而这一点，母亲应该永远都无从了解吧？每次她在钢琴比赛中名落孙山，母亲总是强作笑颜地鼓励她，安慰她。然而，母亲的消沉失望，冷婧都看在眼里。那种郁郁寡欢，无精打采的状态，像锥子一样刺着她的心。冷婧无从安慰她，因为母亲需要她通过比赛、通过演出获得瞩目，出人头地。口头安慰只是苍白的承诺，慰藉不了母亲的心。

　　事实上，对冷婧来说，失去出国机会并不是最大的打击。更重要的是如何打开心结，在重要的比赛中展现自己的才华。如果一辈子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如地演奏，再多的练习和累积都是一场空。为什么她总是无法走出心理阴影呢？

　　冷婧又想到母亲常常对她说的话。

　　“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不然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爸爸！”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句威吓，虽然是不经意的，却让冷婧心痛得说不出话来。是啊！我这样一次又一次失败，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呢？虽说天人永隔，但她对父亲的思念却从未停止。

　　父亲虽然没有正规地学过乐器，但他是真正懂音乐的。他可以从冷婧的琴声中读出她的情绪变化。他会在最恰当的时候颔首微笑，也会在最紧要的关头凝神蹙眉。所以，她喜欢在父亲面前弹琴，有时甚至故意在琴声中埋个伏笔，加个机窍，引诱他来揣测她的小心思。

　　而母亲呢？对她来说，琴声本身是空洞的。只有化为一枚枚奖章，一个个荣誉，琴声才变得有意义。正因如此，她关注的永远不是钢琴本身，她的评价总是带着功利性和目的性，往往并不在点子上，这让冷婧万分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