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之泪》褚君妍

4、Chapter1(下)

　　走出办公室，冷婧漫无目的地踽踽独行。春天到了，美丽的校园充满了绿色，可是她的心却冰冷冰冷的。她努力地想挤出个微笑，可脸上却分明写满了落寞，既有对教授的愧疚，也有对自己的失望。

　　终究……还是放不下吧？

　　她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小时候学过二胡，但后来因为家里孩子多，经济条件不好，并没有继续深造。她很小的时候，每次听到父亲的二胡声，总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尽管如此，父母并没有因此而重视她的音乐天分。七岁那年，她父亲的一个朋友，偶然间对她做了个“绝对音准”的测试，发现从未经过专业训练的她竟然对答如流。而一般的孩子，即便学过几年乐器，也很难有如此出色的乐感。那人震惊之余，建议他们让孩子学钢琴。

　　刚开始，她每周去少年宫学两次琴。家里没有钢琴，她用父亲画在纸板上的琴键，也能自得其乐地练上半天。半年后，她已经是少年宫中最出挑的学员，将那些学了七八年琴的大孩子远远甩在身后。为了更好地培养她的天赋，父母咬牙买了一架二手钢琴。那天，她兴奋得睡不着觉，好不容易入眠，却在梦中笑出了声！

　　不久后，通过少年宫老师的推荐，她参加了华东少儿钢琴大赛，获得儿童组的第一名。也正是在那场比赛上，她遇到了学琴途中的良师，生命中的贵人——关教授。在关教授的细心传授下，她的琴艺突飞猛进，在各项全国大赛中所向披靡。

　　初一那年，她第一次有幸踏上异国的土地，参加在美国波士顿举行的国际钢琴比赛。那一次，她作为年龄最小的参赛选手，在初赛、复赛中一路过关斩将，表现出色。然而决赛中的惨败经历却成了她心中挥不去的梦魇……

　　…… ……

　　不知不觉，冷婧已经走到了校园中最为幽静的一片树林。林子的深处，矗立着学校里历史最为悠久的“肃雍楼”。她慢慢走上台阶，楼道里有些昏暗，可是对她来说却再熟悉不过了。她走到三楼，转弯，一直来到走廊最深处的那个琴房，轻轻推门——

　　随着“吱呀”一声，门开了。小小的房间，正中摆着一架古老的三角钢琴。窗门紧闭着，房中有一股呛人的霉气。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子照进来，明显可以看出钢琴上蒙了细细的一层灰，显然很长时间没有人光顾了。

　　这个幽静的琴房是冷婧的一个避难所。每当心情不好时，她总到这儿来练琴。用琴声疗伤，成了她的习惯。在树林的深处，在古旧的老楼中，将心中的忧伤倾诉在琴声里，将落寞无助的情绪紧紧裹在层层叠叠的屏障之中。而在众人面前，她展现的永远都是骄傲自信的那一面……

　　她轻轻地打开琴盖，纤细的手指敲下一连串音符……

　　琴声照亮了幽暗的琴房。

　　是肖邦的《被遗忘的天使》。阳光里她的侧影，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如泣如诉的琴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没有听众，没有掌声，这使一切都带了点自哀自怜的伤感意味。

　　在琴声营造的气氛中，冷婧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的思绪回到了七年前，那是她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参加钢琴比赛，短短一周的赛程，却在她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还清楚地记得，决赛那天上午，波士顿天气很好，云淡风轻，街上人不多，一切都显得平静祥和。顺利通过了初赛、复赛，一路冲到决赛的她，是唯一代表中国的参赛选手。她的心情十分激动，可又忍不住有点紧张。

　　为了给她加油鼓劲，也顺便缓和一下忐忑不安的心情，父母带着她去波士顿市区游玩。他们在优雅的餐馆吃了西餐，在街头小店尝了甜点，又去参观著名的波士顿美术博物馆。美术馆里藏品很丰富，他们在一幅幅世界名画前驻足良久，流连忘返。不过即便是在那样宁静美好的环境中，一家人的心情也并没有完全放松。

　　对冷婧来说，晚上的比赛决赛至关重要，不容许出一点点差错，只要精神上稍一懈怠，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不说，今后还会失去很多机会。而对父母来说，陪同女儿来美国参赛的旅费是一笔昂贵的开支，如果铩羽而归的话，金钱上的付出就血本无归了。对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来说，这也许是唯一的必须把握的机会。

　　所以，尽管一家人看上去面带微笑，表情轻松，内心却并不平静。走出美术馆已是午后，天空下起了小雨，街上行人更少了，一派萧索。尽管冷婧还想在市区多逛一会儿，母亲却执意要她回住宿地继续练琴。

　　比赛主办方为参赛选手统一安排的住宿地位于波士顿郊外，远离市区，环境清幽，风景秀丽，空气中洋溢中青草野花的芬芳。冷婧每天在鸟语花香的乡间别墅里弹琴，早已爱上了这座古典的小城。再说，她早就习惯了母亲为她安排的一切，从不反抗，也从无怨言。所以，尽管此刻她很想多感受领略一些繁华的城市风情，却还是听从母亲的吩咐，决定利用最后的半天时间将晚上决赛要演奏的曲目过一遍。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一家人决定打车回去，这样可以节约半小时的练琴时间。虽然多弹半小时似乎意义不大，可在心理上却也是不小的安慰。三人上了计程车，父亲坐在副驾驶座上，冷婧和母亲坐在后排。

　　出租车在宽阔的马路上一路疾驰，两旁的街景像电影胶片般瞬息掠过，没有在冷婧的眼中留下任何印象。她的眼睛盯着不停闪烁跳跃的计价器，上面的数字变大一点，她的心就仿佛被轻轻敲打一下。这些貌似不大的开支累积起来，就成了沉重的经济负担。

　　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比赛机会，如果她夺冠，就能获得一笔客观的奖金，抵扣所有的比赛费用还能有所盈余。更重要的是，比赛的成功能为她赢得更多的瞩目，为她带来源源不断的机会。然而，如果失败了呢？冷婧并没有细想。毕竟从初赛和复赛的表现来看，她一鸣惊人，技惊四座，获得了最多的掌声和喝彩，可以说是夺冠呼声最高的选手。

　　“爸爸，你觉得我前两次比赛表现如何？”

　　“棒极了！”父亲回过头来，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么，我一定能拿冠军吧？”冷婧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地问道。有了父亲的肯定和赞许，她觉得底气十足，似乎得意忘形了。

　　“恩，我们小婧弹得多好啊……”

　　父亲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尖利刺耳的喇叭声。眼前的情景让车上所有人都惊呆了！原来，对面有一辆重型卡车竟不顾红灯，疯狂呼啸着向他们乘坐的计程车冲过来！

　　而此时，计程车却正好要转弯，根本来不及避让。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时间似乎凝固了，思维仿佛停止了，全身的神经还无暇作出反应，重型卡车就重重地撞在了车头上。

　　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冷婧只觉得一阵晕眩，随后便短暂地失去了知觉。轿车不知被撞得打了几个弯，迷迷糊糊中她听到金属重物的撞击声，路人的尖叫声，接着便是救护车特有的警报声……

　　琴声戛然而止。

　　冷婧闭上了双眼，手指僵硬地停在琴键上。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些场景为何还像昨天发生的事情那样历历在目？触目惊心的画面，喧闹刺耳的杂音，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她的脸颊一片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沉淀在眼底的痛苦又慢慢浮现。

　　她怔怔地发了一阵呆，静谧的阳光缓缓流淌，她的身影融化在背景之中。许久，她像是突然惊醒般，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始练习另一首曲子。这一次是李斯特的《塔兰泰拉舞曲》。这段音乐背后有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人被一只毒蜘蛛咬了一口，必须持续不断地跳舞，才能将体内的毒液排尽。

　　冷婧忘情地弹着这首曲子，像一个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将所有生的希望都倾注在琴声里。她仿佛中了回忆的毒，唯有不停弹琴才能忘却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才能暂时从悲伤痛苦中抽离。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又不知何时，窗外的雨停了。渐渐的，天色暗了下来，林中愈发静谧了。在一片夜色中，琴声显得更加孤寂，更加清泠，像是带上了夜的寒气。

　　……

　　…… ……

　　终于，冷婧合上了琴盖。

　　惆怅抑郁的情绪，此刻已沉淀在暗褐色瞳眸的深处，略显苍白的脸上再也没有了落寞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