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之泪》褚君妍

3、Chapter1(中)

　　关教授果然是雷厉风行的性格。课程的节奏很快，按照点名册上的顺序，每个学生自选曲目，最多有五分钟的演奏时间。不过很少有人能够完整演奏一首曲子，往往弹了一两分钟就被打断了。讲解点评都是单刀直入式的，不留情面，却一针见血。不但演奏者往往恍然大悟，连底下的听众也有茅塞顿开之感。

　　现在台上演奏的女生名叫张茜雯，正是上课前与齐尔家起口角的那个人。演奏的曲目十分经典，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每个钢琴系的学生都练过不下千百遍。张茜雯的演奏比较中规中矩，但却也有一些自己的东西，融入了个人的情感，这种独特性正是每一位艺术家的毕生追求吧！

　　“停下！”

　　孙露偷偷瞥了一眼手表，四分十秒，这已经是目前为止的最长记录了。张茜雯停了下来，神情紧张地等待狂风暴雨的来袭……

　　“不错！看得出下过一番功夫。”关教授淡淡道。

　　张茜雯顿时松了一口气，竟有种想哭的冲动——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教授对她的正面评价啊！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话，但是出自一名苛严之至的听众之口，却完全抵得上一个假期废寝忘食的苦练。

　　关教授继续说道：“你们大家都要记住——无论你天资愚钝，还是禀赋异常，都要记住这一点，那就是——反复的练习是钢琴家之本。”

　　说道这里，关教授顿了顿，又接着道：“而你们更应该记住的是，一个成功的钢琴家应当做到：用最短的练习时间，取得最好的效果。只有将努力与效率结合在一起，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下一个，冷婧。”

　　冷婧缓缓地走上台，在三角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轻轻地将手放在琴键上……短短的几十秒，一系列连贯而自然的动作，却给人一种不寻常的感觉，仿佛她将清泠卓荦的气质融进了周遭的环境。

　　她的手指轻轻按下第一个键……

　　……

　　…… ……

　　是《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拉赫玛尼诺夫创作于1941年的作品。

　　孙露凝视着冷婧。

　　钢琴前的她就像是音乐的女王，一个天生的琴者！

　　沉静的面容，深邃的眼神，顺直的黑发，纤长的手指……与行云流水般的音乐交织在一起，仿佛她整个人都融入了音乐，成了乐曲的一个篇章，一个段落……甚至一个短暂的停顿，也倾注了她的感情！

　　短短的三分钟，教室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窃窃私语，连呼吸声在琴声的熏染下，都有了一层不同寻常的意境。直到冷婧按下最后一个键，孙露的心仍被莫名冲动的情绪激荡着。

　　张茜雯也暗暗地惊奇：才过了一个寒假，冷婧的琴艺又突飞猛进了呢！可惜艾雪琳今天缺席，不然还真想看看她俩的终极对决，到底谁才最有实力获得出国进修的资格……不过说来也奇怪，凭借这样的实力，冷婧早就应该在国内的各大钢琴比赛中崭露头角了啊！

　　许久，练习室中响起了掌声，是关教授的掌声。

　　“这就是音乐的态度！”

　　他努力地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一字一顿地说：“音乐要谦虚，真诚！谁要在音乐上骄傲，扯谎，总免不了受罚。”

　　两小时的课程不知不觉已接近尾声，每个学生都充分展示了个性与才华。孙露心中十分激动，她不但碰到了一位好老师，而且还碰到了许多可供学习与借鉴的榜样。大家都是那么优秀，那么自信，让她时而自惭形秽，时而又豪情万丈，这种复杂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

　　此刻，她特别想和身边的冷婧学姐畅谈一番，谈谈弹琴的心得，或者交流一下对音乐的感受，总之她心中涌动着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说起了。刚才别人演奏时，她很注意观察冷婧的表现。只要是旁人一个细微的失误，或者某个细节上表现得不够到位，她总是不易察觉地微微皱眉。这样的表情往往稍纵即逝，很难捕捉，却被细心的孙露发现了好几次。看得出来冷婧学姐是个追求完美、精益求精的人啊！虽然冷淡了些，但是她对音乐却是充满着热情。这样外冷内热的性格，使孙露越发产生了好奇与亲近。

　　下课铃声响起，大家收拾起乐谱、笔记，准备离去。

　　冷婧也站起身，突然她身边的女生拉住她的衣袖。她手中拿着一支笔和一本记事本：“学姐！你能否留个手机号码给我？”

　　冷婧看着她。

　　那洋溢着求知欲望的脸庞。

　　那流露出崇拜之情的眼神。

　　那充满期待又有些胆怯的表情……

　　一秒，两秒，三秒……

　　孙露的心像是漏跳了几拍，难道她连个电话也不肯留吗？

　　“小婧，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不知什么时候，关教授走了过来。

　　“哦，好的，我马上就来。”冷婧答道。

　　她要走了！孙露失望极了。

　　“把笔和本子给我。”

　　“嗯？哦！”

　　笔尖在纸面上刷刷作响，一蹴而就的漂亮字体，果然字如其人，像冬日里的阳光，隔着一层寒气，却由内而外，源源不断地溢出光和热……

　　孙露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原来，学姐还挺好说话的呢！

　　系主任办公室。

　　高高的书架上，整齐地排放着大部头的书籍，还有仔细编目的CD唱片。黑色的办公桌，黑色的牛皮沙发……办公室的色调有些暗沉。不知怎么，冷婧原本轻松的心情也随之低沉起来。

　　关教授的嗓音有些沙哑：“小婧，坐吧！”

　　她有些心神不定地坐下来。原本每年春节，她都要去关教授家拜年。今年寒假，关教授去了云南支教。一个多月不见，关教授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不少。也许是太过操劳了吧！他说起话来有些气喘，还常常咳嗽。

　　“关教授，我帮你泡杯茶吧！你最喜欢的龙井。”冷婧熟门熟路地打开角落的玻璃柜，取出茶叶和茶具。

　　“不用了。”关教授摆摆手，又拍拍她的肩，“小婧，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

　　“叮咚~”冷婧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原来是孙露的短信：“学姐，这是我的号码，记得储存哦！”

　　她合上手机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看着关教授。

　　关教授似乎有些犹豫，终于接着说：“这次去汉诺威留学的名额，系里决定给艾雪琳。”

　　冷婧只觉脑袋“轰”的一响，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这不是真的吧？按照系里的传统，一向是按专业成绩来选拔的呀！

　　为了年纪第一的成绩，她付出了那么多，每天练习十多个小时，手指弹得痛了，就包上邦迪继续练习。她甚至在家自学德语，基本会话已经十分熟练了……

　　可现在……

　　原来，一切努力只是一场空吗？

　　半晌，她才喃喃地应了一声：“艾雪琳什么时候走？”

　　“三月中旬。”关教授看她的眼神似乎有点儿不忍心，“小婧，我知道你很失望……”

　　冷婧没有否认，她的表情早已说明了一切。而且在关教授面前，她从来都不掩饰自己。从八岁开始，她就跟着关教授练琴。那时关教授已经年过花甲了，原本已不带学生，却为她而破了例。十二年过去了，她早已将他当做亲人来看待。原以为自己会是关教授的关门弟子，直到前年，关教授又收下了一个徒弟——艾雪琳。从此，她俩之间的竞争就没有停息过。

　　“……小婧，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有多努力，我也最清楚！可是，有时候，年轻时受些挫折，并不是坏事……”

　　挫折？我受的挫折还算少吗？冷婧笑得很苦涩。上苍为什么如此不公？

　　“……系里考虑到雪琳的表演经验比较丰富，而且她的专业成绩也很不错，各方面能力也比较全面……总之，这是全体老师慎重投票的结果。”

　　“对不起。”

　　“……”

　　关教授没想到冷婧会这么说，一时安慰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

　　“对不起，我又让您失望了。”冷婧的神情是那么落寞，让人看着便忍不住惆怅心痛，“我知道自己多没用，也知道自己身上的弱点，却始终无法克服。虽然您从来不对我说一句重话，可有时候我却在心中狠狠地责备自己！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的结果……”

　　“小婧……”

　　“关教授，你骂我两句吧！”冷婧的眼中已闪烁着泪光，“也许这样，我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关教授的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心疼：“小婧！你不必这样自责。一两次比赛的失利，根本算不上什么！你的实力，我最清楚；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可是到头来，我还是让您失望了！”

　　“小婧，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你弹琴的时候，心中有多激动吗？”关教授眼中满是疼爱，“那时你才八岁，而我已经是六十多岁的糟老头了。听了你有点稚气的琴声，我却好像恢复了青春！这种感觉，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何聪一样。你们俩都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天生就是为了钢琴而生的！

　　“……自从何聪出国之后，我原本不打算再带学生。可是听了你的琴声之后，我却改变了想法。千里马固然需要伯乐，而伯乐也同样需要千里马！把你培养成才，是我最大的愿望。虽然现在你还没有崭露头角，可是在我心中，你却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关教授……”

　　“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不能忘记你父亲的死。可是这并不是你的错啊！如果你为此而内疚自责，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不会心安！我相信只要你能打开这个心结，就一定会有脱胎换骨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