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之泪》褚君妍

2、Chapter1(上)

　　星期一的早晨。

　　音乐学院第一钢琴练习室。

　　这是开学后的第一堂讲习汇报课。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学生们却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因为这是唯一一门由系主任讲授的课程，每一堂课都是精华中的精华，令人获益匪浅，怦然顿悟，所以大家都特别重视。

　　说起钢琴系的系主任关闻韶，整个音乐学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他是一个传奇式人物，年逾古稀的他，风姿俊雅胜似翩翩少年，个人魅力无人可挡。花白的头发，笔挺的西装，铿锵的嗓音，稳健的步伐……每次出场都让人联想起民国剧中的绝世公子。

　　更重要的是，他桃李满天下的光辉记录，在国内无人能及。曹铮，宋静雅，杨婷，马征尔……这些国内古典音乐界赫赫有名、如雷灌耳的人物，均出自于他的门下。

　　而他最出名的弟子何聪，更是享誉世界的著名钢琴家——被《纽约时报》誉为“才华横溢的音乐诗人、令人痴狂的琴魔”的何聪，自从15岁远赴荷兰参加李斯特钢琴比赛荣获第二，引起国际瞩目后，17岁又荣获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第一名，成为比赛史上最年轻的冠军。他是首位接受BBC专访的华人钢琴家，首位受聘于柏林爱乐乐团的中国音乐家，也是首位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灌制唱片、在美国白宫举办个人专场演奏会的华人……

　　一说到何聪的辉煌经历，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学生立刻两眼放光，如数家珍——何聪是大家心目中公认的偶像，是每一名钢琴系学生的憧憬和希望。虽然他已获得了无数遥不可及的荣誉，似乎令人望而生畏，难以超越，但是，我们毕竟和他师出同门嘛——一想到这一点，大家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也充满了骄傲——似乎有了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师兄，自己的身价也水涨船高了。

　　当然，作为一个超级偶像，仅有傲人的实力和出众的才华是不够的。何聪，之所以在短时间内声名鹊起，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拥有令人窒息的绝美外形——借用《人物》杂志在专访中对他的介绍——“他的面容仿佛太阳般耀眼，又仿佛月亮般沉静；他的姿态，时而如钻石般坚毅，时而又如白玉般温润；他的演奏，杂糅了西方的张扬和东方的神秘，令人如痴如狂，意醉神迷……”——总之，一支拙笔无法将他的魅力刻画万分之一，也许只能说他就是美的本身，美就存活于他的体内。

　　据说何聪直到8岁才开始练钢琴，而他的音乐才华，正是由关主任慧眼识珠、一手发掘的。如今享誉全球的他，又反过来大大影响了老师的名气。甚至由于何聪的关系，这所原本名声仅限于国内的音乐学院，渐渐有了一些国际声誉，吸引了不少国外音乐人才慕名报考。

　　如今，教室中的十几名年轻人，是钢琴系大一、大二的学生。他们都是过五关斩六将，经过残酷激烈的竞争，才跨进了钢琴系的大门，现在算是登堂入室了。毋庸置疑，他们中每个人都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冉冉升起的新星。当然，天才永远都是凤毛翎角，更多的人则会逐渐趋于平庸，而仅仅将钢琴作为一门谋生的手段。

　　由于是开学第一堂课，一些大一新生充满了新鲜感和好奇心，不少人忙着向学长学姐取经。

　　“终于可以亲眼目睹关教授的风采了！我好激动啊！”说话的是一个大一女生，她双手握拳，置于胸前，两眼闪烁着痴迷的红心。

　　“哼，别兴奋的太早，关教授的课可不是那么好混的！”一个大二男生作为过来人，适时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不是吧？关教授看上去那么和蔼可亲，那么风度翩翩！不会对学生太苛刻的吧？”

　　大二男生大手一挥，表情很是不屑，似乎在嘲笑小女生的天真无知：“凡事不能光看表面，关老头平时的确谦和有礼，像个老绅士，可一旦涉及到钢琴就性情大变了！”

　　“怎么大变？”大一女生忙问。

　　“变得冷酷无情，暴虐残忍，阴狠毒辣……总之，一切用来形容暴君的词语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大二男生忿忿地评价道，“不小心弹错一个音，就可能导致令人发指的严重后果。校正指法时，他从来都不用言语，而只用戒尺……”

　　大一女生听了他的话，脸上现出恐惧之色，显然很是信以为真。

　　一名大二女生看不下去了，打断道：“齐尔家，说话要负责任，欺骗大一新生可不厚道！”接着她转向楚楚可怜的新生，笑着说：“关教授虽然严厉些，却也不会无端发怒。你别听学长危言耸听，被戒尺打过的人只有他一个。”

　　男生不服气地反驳道：“你算我夸张了一点，你也不是没吃过关老头的亏啊！你忘了吗？刚入学时，你自以为是地选了一首高难度的帕格尼尼练习曲，刚弹了个开头就被关老头骂得狗血喷头，说什么‘如果李斯特听到了，要从坟墓里爬出来揍你’。当时你哭得梨花带雨，还是我到对面超市买了两百抽的面巾纸安慰你……”

　　大二女生杏眼怒睁，气得发抖，看来这件事是她的心头之痛，很不愿意让人知道。如今被这个名叫齐尔家的男生捅了出来，简直要恼羞成怒了！

　　眼看两人势成水火，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不料此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生，突然小声对同伴说：“你知道吗？这次去德国进修的机会，系里给了艾雪琳……”

　　她的同伴睁大眼睛，失声叫道：“不是吧？！按以往的传统，这个名额不是一向给专业成绩第一的人吗？”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顿时众人的关注焦点都集中在她俩的身上。

　　刚才还在与齐尔家闹矛盾的女生冷笑一声：“哼！虽说冷婧的专业成绩是年级第一，可人家艾雪琳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她弹琴极具艺术感染力，指法技巧也是数一数二的，再说她的比赛经验比冷婧丰富得多，更重要的是人家的爷爷是校长……”

　　齐尔家则与之唱反调：“你的心理怎么就如此阴暗？冷婧是关老头的得意门生，而艾雪琳是他的关门弟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要做决定不是那么容易的。”

　　一时间一群大二的学生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原本安静的教室一下子闹哄哄的。

　　“好可惜，那么难得的一个机会！冷婧平时练琴那么刻苦，一定很珍惜这个机遇吧……”

　　“不过我比较喜欢艾雪琳，她为人谦和，不像冷婧那样独来独往。”

　　“就是！就是！冷婧太高傲了，像一只不可一世的孔雀！”

　　“冷婧知道的话，大概要气疯了吧？”

　　……

　　…… ……

　　这时，最初的那个大一女生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请问……你们说的冷婧是谁呀？”

　　她的话音刚落，练习室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名个子高挑的女生走了进来。

　　就如同约定好的一般，喧闹声霎时间平息了。大家心照不宣地各干各事，唯独那个提问的大一女生愣在那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好奇地打量着那名姗姗来迟的女生，只见她留着披肩长发，肤色如冰淇淋般纯白，看上去神情冷冷的，仿佛对一切都不关心。对于教室中诡异的安静，她似乎有一刻的恍惚，但马上就变得毫不在意了。她的眼神淡淡扫过练习室，发现了一个空位，便大步走过去。

　　大一女生看着她一步步走来，不知怎么突然紧张起来，心跳加速，呼吸也急促了，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呢，竟与参加入学专业考试时的心情如出一辙。终于她走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来，放下双肩包，取出几本乐谱，拿起笔在曲谱上圈圈画画。没有微笑，没有寒暄，就好像她身边没有人，只有空气在静静流淌。

　　大一女生用余光瞥了一眼散落在课桌上的乐谱，只见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主人的名字——“冷婧”。原来她就是冷婧啊，是个美人呢！她暗暗地想。怎样才能和她成为朋友呢？她看上去酷酷的，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没关系，用我的真心打动她！我肯定能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

　　想到这儿，她微笑着和冷婧打招呼：“学姐，你好！我叫孙露，是钢琴系的大一新生。”

　　冷婧看了她一眼，淡漠地点了点头，又埋头看起乐谱来。孙露的一腔热情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微笑的嘴角有点僵硬。真是个难以接近的人哪！

　　就在这时，关教授阔步走进教室。和她在媒体报刊上看到的形象相比，好像瘦弱了一些，神色有些疲惫，然而西装革履，皮鞋铮亮，眉宇间仍流露出权威的气势。

　　她特别注意到他的手中果然握着一把戒尺，这把戒尺看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薄薄的，闪着无情的寒光。她盯着戒尺，似乎皮肤已经碰到戒尺那冰冷的触感，不由打了个激灵。

　　“现在开始上课！”关教授宣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