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抽屉》苏至

3、之二

　　今天MORI神秘兮兮地带了个盒子过来，又是让我猜又是让我闭上眼睛的，就凭他那小心翼翼地托着盒子的样子，谁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吃蛋糕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地问我好不好吃。我点点头，很久以前他就曾做过饭给我吃，那时候也不过是勉强下咽的程度，现在居然锻炼出了这么好的手艺！
　　他看着我吃得开心，便献宝似地宣布这可是他MORIENTES的独家手艺！我连忙做吃惊崇拜状，他居然也甘之如饴地笑得阳光明媚。然后问他今天怎么想起来要做蛋糕，他却笑着反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想来想去竟真的想出了个答案。有点欣慰，原来他竟然也记得。
　　四十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遇到他。在开往国青队集训基地的巴士上，一个非常帅气的小伙子一脸拘谨地问可不可以坐在我的旁边。这便是我与他的初遇。非常特别非常难忘，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毫无缘由地吸引着我，在对他一无所知的前提下，竟然会这样简单地欣赏他的一切，从说话的方式到踢球的路数，从他不顾形象的大笑到无休无止的笑话。MORI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当时的我就是这样相信着。
　　当四十年后的今天，看着他这样坐在我面前，眼角额头都是皱纹，却还是一如往昔地笑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我更加认定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奇迹，我的简单的生活中最复杂的所在，曾经试图用一生的时间去解读而不得的谜题。早已经放弃去追究那些因由结果，现在只想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灿烂的笑容，然后怦然心动一如年少。
　　他牵着我的手说，这是我们第一次庆祝我们的纪念日，今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要好好地庆祝，好不好？这样笑着提议的他，眼中却隐隐有泪光。
　　我们最初曾经有过半年最快乐的时光，分开四年后重新在一起两年半，再后来便是漫长得让人忘记时间的几十年。
　　刚分开的时候常常会想，这样的没有他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于是便觉得心灰意冷，那些曾经觉得不堪重负的责任反而成了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后来竟也渐渐习惯了，习惯了失去联络，对彼此绝口不提的日子，在意识到自己很久很久没有梦到他之后，忽然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已经这么老了。
　　现在的我们绝口不提那没有彼此的几十年，我们只谈起那些一起无忧无虑地走过的年少岁月，然后被彼此荒废的这几十年便轻快地仿佛从未经历过。
　　我们相识四十年，竟从来没有过一个纪念日。如今MORI那样笃定地许下明年、后年的纪念日的承诺，我却没有一丝把握自己能够实现。但还是答应了他，没有一点犹豫。
　　我知道我这次大概又要食言了，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许下一些无法实现的诺言，然后让他一个人在原地枯等；但我知道他这次还是会原谅我，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一直一直包容我每一次的任性，
　　我要怎么还给他这被耽误、被浪费的几十年。我又要怎么兑现那已经希望渺茫的未来的几十年……
　　MORI，真的想对你说声对不起，为我所带给你的这些坎坷这些痛苦，为那些我放弃了你的岁月。原谅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