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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之一 有头无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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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抽屉
父亲将海边的旧房子给了我。
早晨出门的时候接到了Jorge寄来的包裹,一串钥匙并附上短笺:
给Hugo:
梅诺卡海滩的房子的钥匙,希望能在周末前寄到你们那儿。
Jorge
P.S.替我向Jose问好,带他去看看我们的老房子吧!
收好钥匙和信,我取了车去医院上班。今天轮到我去门诊部值班,难得的人少,居然有时间给我神游天外。父亲的葬礼是由哥哥一手操办的,他匆匆从美国赶回来,却只来得及接过父亲的遗嘱。
这么多年了,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却是为了这样的事。家里一片愁云惨淡,外面的媒体更是让人不得安生。Maria刚刚生了孩子,本想圣诞节的时候从美国抱外孙回来给父亲看,却没想到竟再无重逢之日,许久不见的Hector和Mateo也回来了,两人这些年来一直满世界跑地拍电影,即使圣诞节也很少能和父亲团聚。
其实从很久以来,每年能和父亲一起过节的人就只有我了。直到某一个复活节的早晨的餐桌上,父亲笑着问我,晚上能不能请Jose一起过来吃饭。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父亲真的会为我们做到这个程度,即使他从没有说过一句反对。
正在发呆的时候,忽然一摞病例从天而降,“回神啦,帅哥,你都发呆一早上了!”
是同科室的女医生Andrea,我向来对她有些吃不消。
“今早看报纸了吗?用了7个版面纪念你的父亲诶!”
我不自然地撇了撇嘴,能够如此放肆地在儿子面前谈论父亲的去世的,恐怕全马德里也只有她一个了吧。不过我并不怎么介意,说实话,面前一脸“嘿!说点什么吧!”的神情的Andrea要比那些看起来比我们还沉痛的记者们,让人愉快多了。
“没有,报上有说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老生常谈地回顾了一下他的生平,说些伟大啦,传奇啦什么的。你知道,我可比那些不着调的记者知道的多多啦!”一脸炫耀式的笑容。
我连忙点头表示赞同。如果说Andrea在某个方面堪称专家的话,那就必然是“Raul Gonzalez”学了。在这一点上我可比不上她,尽管我是他传说中“最钟爱的儿子”(报上特意强调的,旁边还附上了我巨傻的大学入学照)。我既说不出他哪年拿了欧冠,又哪年夺了丰田杯。真该把Andrea和Jorge凑成一对儿,我心里暗自忖度,他们两个恐怕是全天下对父亲最着迷的人了。
“对了,你们都不去参加晚上的纪念游行吗?据说国王会在游行队伍经过皇宫的时候挥手致意呢!”
“呃,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Jorge替我们拒绝了。”
“真遗憾!Raul他一定很高兴看到吧!”
我很怀疑这一点。另外,我还是不习惯家人以外的人直呼他的名字,尽管四十年来几乎全世界的人都是这么叫的。
“啊!那边在叫我了,我过去啦!”Andrea风风火火地准备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忽然回头笑着对我说,“既然你们今晚都不去游行,那就在家里好好地聚一下吧,你父亲他一定很乐意看到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送她冲过去救死扶伤。的确,无论如何,父亲是最希望看到一家人聚在一起的。他是个典型的家庭型男人,尽管他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有些遗憾,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孩子来继承自己的事业。
Jorge,“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还是报纸上说的),以极其优异的成绩申请了美国的大学,从商学院毕业后去了华尔街,颇有所成后又自己开了公司,现在也是女孩们所憧憬的身家上亿又年轻又英俊的梦中情人了。
Hector和Mateo叛逆期的时候没少让父母操心,特别是妈妈。我印象中向来温和的妈妈为数不多的几次发火都给了他们两个。反而是向来对我们严格要求的父亲没说什么,只是在他们从影视学院导演系退学后,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作为他们的起动资金。两年前,他们的新电影居然在某个独立电影节上获了奖,我和父亲还有Jose都拿到了试映会的电影票,寥寥几十人的小影厅里,我睡得昏天黑地,一觉醒来,却看见Jose看得如痴如醉,而爸爸则一脸骄傲。
Maria和哥哥一样优秀,去了美国读了法律,后来成了律师,也开始在业界变得小有名气。去年还和一个比她大了十几岁的美国男人结了婚,婚礼上父亲把美丽非凡的Maria交给他的时候,那表情怎么看都有点不甘心,却仍然无奈地笑着祝福。
我是家里最平凡的那个,就如同无数心理学教材中论证过的那样,家中不上不下的二儿子的典型。读书时成绩一般,然后在马德里读了医科,最后又在马德里的某个医院里找了份工作,不好不坏。祖母一直认为我是最最像父亲的,而所有人也都认为我是父亲最宠爱的那个。的确,小时候无论去哪里父亲总会带上我。活泼开朗又聪明伶俐的Jorge一直被父亲严格要求着,反而是沉默腼腆到不讨人喜欢的我一直享受着父亲无条件的宠爱。
但在我与Jose的事情被曝光之后,这反而成为了反复折磨我的良心的事情。我从没和他坦白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是从铺天盖地的新闻中得知的。我知道这是父亲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没有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背叛,那些放弃,总是以一种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到来,父亲常常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真相的人。但这一次的背叛,来自家人。
即使是在父亲作为球星备受质疑的年代,恐怕也没有那么猛烈地被媒体狂轰滥炸过。但他仍然用他一贯的态度来面对媒体。他坦承之前对此一无所知,但自己最信赖的球员和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之间的事情还是要由他们自己决定。他呼吁大家更多地关注球场上的赛事,而非球场外的家事。
父亲的态度让我们很感激,也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更大规模的炒作。但最终他还是辞去了皇家马德里队主教练的职位,因为他并不想要自己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白衣军团因为自己的家事而成为花边小报上的谈资。尽管之后很快父亲就被国家队召集去做了主教练,我仍然一直觉得愧对父亲的牺牲和信任。唯一能缓解这种愧疚感的,只有“我是那个一直陪在父亲身边的好儿子”这件事。
和父亲一样,我也是一个一生离不开马德里的人,虽然原因不尽相同。每当Jorge或Maria或Hector或Mateo打电话来抱歉地说“拜托你了Hugo我们今天又没法回去陪父亲过圣诞节了”的时候,我都会庆幸,还好我一直留在这里。
父亲第一次心脏病发作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母亲去世后更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需要人照顾,或者说我需要照顾他或是被他照顾——很多时候往往是他来帮助和开导我。
我真的是一个好儿子吗?摆弄着手里的钥匙,我暗自怀疑着。梅诺卡的房子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大一笔财产。尽管向来知道父母都很节俭,却是直到父亲去世后才知道他们有这么大一笔积蓄。在他去世前的几个月,他把散落在西班牙各地的房产都卖掉了,只留下老宅和梅诺卡的房子。遗嘱是在父亲去世前三天拟好的,那时他已经不能起身了,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着。我当时正在手术室忙一个开颅手术,Mori叔叔——父亲最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在旁边照顾——出去给父亲买花,他说鲜花总是能让人心情愉快。父亲自己打电话叫来了他的律师,然后口授了这份遗嘱。
遗嘱中相当大的一部分被捐给了市体育局的建设部门,并要求用于体育设施的建设;另一大部分捐给了正在兴建的马德里竞技队的新体育场——这被无数记者解释为是他对儿时的老东家的迟到了四十年的补偿,而这一次,伯纳乌的球迷们竟然大部分表示理解和支持。剩下的钱被分给了我们几个。Hector和Mateo拿到了大部分——父亲知道钱对于他们刚刚走上正轨的事业是多么的重要。其余的我和Jorge还有Maria各得到了一些。就连Maria的小儿子Jensen都有一份。
老房子,连同父亲数也数不清的奖杯奖章被一同送给了Jorge——他一生中最持久、最狂热、最无条件地崇拜着他的球迷。Maria得到了所有的家庭照片和录影带,妈妈的那些美丽的首饰,以及父母戴了一辈子的、被无数镜头记录过的结婚戒指。而我则得到了梅诺卡的老房子——一直到我们成年,每个夏天都会一家人去小住的地方。其实,我是有点理解父亲的用意的。
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吗?一直视父亲为信仰的Jorge得到了父亲的荣誉;事业筚路蓝缕的Hector和Mateo得到了父亲的鼓励;刚刚结婚并有了孩子的Maria得到了父亲的有关家庭生活的一切美好回忆,包括她自己没能亲身参与的那些,比如还非常年轻的父母带着刚刚出生的Jorge去看过的,夺冠之夜伯纳乌上空的灿烂焰火。
那么我呢?梅诺卡对于父亲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必须回一次梅诺卡。
下班的时候我一边向停车场走去,一边祈祷着多年无人居住的梅诺卡还能让我勉强凑合一个周末,一边给带队外出集训的Jose打电话。无人接听。于是我给他的信箱留言,告诉他我周末回去梅诺卡并留了地址给他,如果他回来得早就去哪儿找我吧。
在开车去梅诺卡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最后一次全家人一起去梅诺卡还是在上大学之前,Jorge放暑假从美国回来,一家人最后一次在那里度过西班牙炎热的夏天。
那时的父亲看上去依然年轻,只是不复当年的高大——长大后我才意识到父亲其实一直不算是高大的男人,只是在幼年的我的眼中,能够轻易将我们举起的父亲有如天神一般坚不可摧。Jorge15岁时就超过了父亲的身高,我也在那个暑假长到了父亲的高度。
也是在那个夏天,开始觉得爸爸不再像以前那样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某天傍晚,妈妈在屋里做晚饭,Maria试着帮她的忙,Jorge在帮双胞胎们做模型,父亲一个人在海边乘凉。我跑过去叫父亲回去吃饭,却发现他在躺椅上睡着了。
眼前的父亲不是那个在媒体在球迷面前温和而又坚毅的男人,也不是在我们面前那个总是乐意抽出时间陪我们玩陪我们读书陪我们旅行的完美父亲,也不是那些录像带里骄傲快乐的青春少年。他看起来疲惫而落寞,长长的睫毛覆盖在发青的下眼睑上,眼角都是苦劳的神色。他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忽然我听到一个名字从他的唇边滑落,“Mori……”
一滴眼泪就这样从他的颊边滑过。然后又是一滴。我就这样看着向来是那么坚强那么可靠的父亲在睡梦中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在那个夏天,我窥知了父亲心中的一个秘密。我把这个秘密一直埋藏至今。我不知道它意味这什么。开始时有过恐慌,因为这个世界上我最爱最敬慕的男人原来并不如我想象中的完美。他也曾那样绝望地在梦境中向另一个人求助。那时的他看上去脆弱而痛苦,这让我开始怀疑我们一家人快乐生活的幻象,是不是,要用父亲的不快乐来换取。
在那之后,我开始把他看做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需要我的帮助的人。我并没有所谓的叛逆期,中学的时候没有像学校里的其他男生那样尝试着抽烟喝酒,我甚至没有恋爱过。虽然并没有什么让他引以为傲的特别之处,但我还算是一个乖巧的从来不需要他操心的好儿子。那些连血液都在叫嚣着要自由要叛逆要破坏的轻狂岁月里,因为父亲的缘故,因为这个曾经让我盲目崇拜过又幻灭过,却一直深爱着不能放手的至亲,我始终不忍心让他失望,让他独自一个人。
后来Jorge离开去打拼他的天下,双胞胎离开去追逐他们的梦想,就连一直嚷着要嫁给爸爸的Maria都远嫁他乡,家里一点点地变得太过安静。后来母亲也走了,这一次是永别。家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房子忽然变得安静得可怕。
也不是没想过要离开,小时候想要去中国去印度去澳大利亚,去那些父亲为我读过的书中描绘的地方,后来想要去Jose的家乡,那个南半球最美的大城市去生活。我向往那些没有太多记忆、太多伤感的温暖之地,去那里寻找一段新的生活。马德里,这座阳光下的城市因为浸透了太多父辈的气息而总是显得有些忧郁和阴霾。
但是我做不到,我放不下他。直到三年前Jose从皇马退役,我们去市政厅注册结婚时,父亲执意要我们搬出去一起生活,“结了婚怎么还能赖在家里呢?像个小孩子似的……”他笑着这样说。当时我是他的五个孩子中唯一一个结了婚的,尽管或多或少有些特殊,父亲依然给予了我们最好的祝福。
Jorge一直没有结婚,也没见过他有固定的女朋友,这让不少女孩子心存幻想,尽管已经35岁了,Jorge仍然不认为自己需要成家,“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已经嫁给了最好的男人并生下了我,你说我还急着找什么呢?”每次当我问及这方面的时候,他总是一笑了之。Hector和Mateo常年奔波在外,有些名气了之后就偶尔能从报纸上看到他们和合作的女明星传出绯闻,却最终总是被证明是对方的一厢情愿或彻底的空穴来风。Maria在我结婚后一年也成了家,我和父亲一样对她的选择感到疑惑——一个比她年长19岁的美国男人真的能带给她幸福吗?后来Maria悄悄地告诉我,这个男人让她觉得安心和幸福,因为他身上有爸爸的感觉。看她笑得一脸俏皮,我也渐渐放心了。虽然没有生活在一起,但父亲确知我们都一切安好。
搬出去的那天晚上,我一边坐在新家的地板上整理东西,一边絮叨着对父亲的担心,Jose轻轻吻上我的额角,“没事的,放心吧,爸爸会懂得照顾好自己的,他这么多年来照顾你们五个不也都妥妥帖帖的?”话是这么说没错,却总有一种背叛了父亲的感觉。一边回吻着Jose,一边腹诽着,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是因为你,要在你和父亲之间做选择。
我和Jose是在伯纳乌相遇的,虽然我早就知道他,他却并不知道我。
他是从巴西来的超级巨星,我是一个普通的马德里大学生,他从哪儿知道我呢?不过后来他否认了这一点,“我不仅早就知道你,我还有你的照片呢!”我不信,他竟真的找到了我7岁的时候同父母还有Jorge一起去看网球比赛的照片。
“没骗你吧?”看我一脸惊诧,他笑着解释道,“我大哥是你爸爸的球迷啊,他从杂志上收集了你们家好多照片呢!第一次见面,你说出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这个就是照片上的小卷毛呀!”我立刻扑上去用枕头追杀他。
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东西,一个在南美,一个在欧洲,他的父亲是有名的植物学家,而我的父亲是退役的球星,这样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竟然会有了彼此交错重合的际遇。
要不是那天父亲忘了带外套,要不是那天大学里没有课,要不是妈妈执意要我把外套带去给父亲,要不是那天父亲恰好提前回去了,要不是那天看守球场的伯伯恰好是从小看我长大的旧识,要不是热情的伯伯执意要我去球场看看,要不是Jose那天训练结束后多留下来了一会儿,要不是我恰好走到了球场的那一边,要不是足球恰好停在了我脚下,我想我们大概会桥归桥路归路,拥有彼此无关的人生。
他那时刚刚拿了世界足球先生,媒体对他的一切趋之若鹜,英俊的外貌又常常让他成为主流杂志封面的常客,想不认识他都不可能。加上父亲常常在餐桌上对他赞不绝口,我实在很难装作不认识他。
他在夕阳中笑着走过来,“嘿!你好!你是……?”
尽管从小到大巨星们在家里出出入入地早就习以为常了,却仍然有点被吓到——或许是因为从没有被当做是一个球迷而与自己的偶像邂逅,或许是因为,很早以前,当他被称为“新卡卡”而引进皇马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他吧。
我赶紧自报家门,“呃……我是Hugo。”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说自己的姓为好,否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难免尴尬。
“啊!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Gonzalez先生的儿子,对不对?”
他竟然猜了出来。这让我立刻脸红了起来。每次当朋友、同学知道我是大名鼎鼎的Raul的儿子的时候,我都会在他们好奇的目光中难堪不已,尽管他们都毫无恶意。我以父亲为傲,但很多时候我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他的儿子,仿佛我只能仰仗着他的荫蔽生活着一样。在这一点上Fernandi做的比我好多了,尽管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把他称为“小Morientes”让他很不爽,但很快大家就意识到这个Fernandi将来可能比他的父亲更伟大。
Jose并没有给我太多尴尬的时间,他直接邀请我去伯纳乌附近的据说“非常棒”的某酒吧去喝上一杯。我没有拒绝,尽管去的路上他一再向我保证这酒吧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行为让我觉得有点无语。拜托啦,那间酒吧是我成年的那一天父亲特意带我去过的,而且父亲还告诉我,在那之前很久很久,当他刚刚成年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带他去了那里。这样说着的时候,父亲非常温柔地笑着,都是怀念的气氛。
后来我常常拿他那天过分殷勤的行为来取笑他。他辩解道,“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还会再出现啊?我总不能追到Gonzalez先生家里去吧!你看上去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当然要想方设法留下你啊。谁让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呢!”我嘲笑他患得患失,心里却都是感动和惊喜,其实我对他也是一见钟情!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23岁时,他牵着我的手郑重地问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我没有任何犹豫的答应了。天知道,这是我向来犹豫不决的人生中做出的最快的决定。
24岁时,我们之间有了第一次,快乐和疼痛同时到来,但没有一点后悔,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在我生命中的存在。
25岁时,我们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告诉给了Fernandi,我们共同的好朋友,他是Jose在皇家马德里最好的搭档,也是我从出生时就认识的邻家哥哥。虽然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和Mori叔叔Vic婶婶一起搬走了,但十几年后当父亲把他作为老朋友的儿子带回家中吃饭的时候,我们还是找回了童年时就有的那种熟悉感。
26岁时,他小心地问我要不要和他去巴西见他的父母,我同意了。我们两个小心翼翼策划这个秘密行动。他的借口不外乎暑假期间要回家探亲外加国家队集训,我的理由则是工作前的最后旅行。
我们两个坐不同的航班走不同的航线,他横跨太平洋,我横跨大西洋。当飞机平缓地飞过洒满了阳光的宁静海面时,我想到了7年前,有一个巴西少年也是这样乘飞机滑过这一片无忧无虑的晴空,来到了马德里,来到了我的身边。一种真真切切的幸福感几乎让我不知所措。
十几个小时后,就像之前约定好的那样,当我们在里约热内卢的耶稣基督雕像下相遇时,我只想对着在旅游图册上见过无数次的雕像,对着我几乎向往了一生的美丽奔放没有回忆的南美大地,对着全世界,对着他,大声地说出,我爱你。
27岁时,当父亲毫无征兆地在家中病倒时,是Jose帮助当时已经完全不知所措的我把父亲送到了医院。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向来身体健康生活规律的父亲竟然会突发心脏病,也没有人知道他还会不会从昏迷中醒过来,就像他之前的每一次那样,顽强地战胜一切失败和挫折。重症监护室外,Jose紧紧地抱着已经哭到说不出话来的我,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父亲比任何一个人都坚强,都更懂得如何赢得胜利,无论是球场上还是球场外,他从来不会认输。
后来父亲真的赢了,并且奇迹般的只用了一个月就重返训练场,这让之前濒临绝望的我和蜂拥而至的媒体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就是爸爸,从来没让我失望过的男人。
28岁时,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是妈妈。
初夏的时候妈妈被检查出了癌症。发现的太晚,医生们束手无策。爸爸比任何人都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一遍一遍地责怪着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够早点发现,为什么没有办法救妈妈。
那年马德里下了很多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当新雪纷纷落下的时候,妈妈离开了。她走的很安详,带着微笑一遍一遍地说自己不能再照顾爸爸,所以请Mori叔叔一定要照顾好他,因为这个傻瓜从来不懂得为自己着想。
爸爸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打输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战斗,失去了自己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人,那样痛极欲狂的爸爸,让我为自己不能安慰他一丝一毫而感到羞愧和痛苦。
母亲的葬礼过后,Mori叔叔搂着父亲,坐在下雪后的墓园的台阶上,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父亲被雪水淋湿的肩头,絮絮地说着什么。父亲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第二天,父亲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仍然是那个体贴温柔而让人愉快的父亲。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同了。我也是。母亲带走了我们太多的思念。
Jose对我说,人生就像是在坐火车,有人上车,也有人下车,有些下了车的人或许还能在下一站遇上,有些下了车的人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没有人知道火车的终点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身边同行的人会在哪里下车。每天每小时每分每秒,那么多的人在身边擦肩而过,不经意间的分别或许就是参商永隔。因此一定要紧紧抓住那个你最珍惜最不能放弃的人的手,然后就这样一直一直地走下去。火车上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怎么能不担心哪天就会被汹涌人潮挤散。所以啊,你可要牵好我的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开,好不好?
我含泪点头答应,将泪水悄悄地擦在他的肩头。如果这一切都不能避免,至少我们可以用几十年的相守来换得最后那一刻的无悔,带着相伴一生的烙印,牵手走向生命的终点。
29岁时,我和Jose的事情被媒体曝光了。那天早晨去上班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怪怪的。当有人不怀好意地递给我一份报纸的时候,我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我和Jose在地下停车场里接吻的照片。前一天我们一起吃了饭,餐厅里氛围非常好,我们也喝得足够醉,都有些来了兴致,本来打算直接乘出租找个宾馆住下,却想起要给父亲打个电话编个不回家的理由。手机落在了他的车上,于是我们一起过去取。空无一人的停车场让我们都觉得有点情不自禁,于是就……其实也只是接吻而已。我们非常非常小心,这是第一次在室外接吻,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我第一个想到的,既不是今后身边的同事们会怎么看待我,也不是他那边会遭到媒体怎样的纠缠,而是父亲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家门口被记者媒体堵得水泄不通。一瞬间我几乎要落荒而逃,我没法面对这些,我不是父亲,我不是那个几乎在闪光灯下低调而坦然地生活了一辈子的男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不能逃避,因为我知道,我必须给父亲一个真相。我与那些悄无声息地放弃了他的球迷,教练不同,我是他的儿子,我爱他,我必须告诉他一切。
正当我想要进去而一筹莫展的时候,父亲的车从远处开了过来。记者们认出了他的车,迅速地蜂拥而去。父亲鸣了一下喇叭,我几乎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迅速地将车开进了门口记者散尽的车库。我从车库里面的小门走进了屋里,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父亲。
父亲被记者们缠问了好久。他向来擅长应付媒体,有人说过他的媒体应答是外交官级别的,既不能满足人们的窥视癖,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堪,无比得体恰当。但这次我不确定他是否应付得来。父亲走进来的时候不太能看出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在我的对面坐下,眼睛直视着我。我知道,这是他的“你自己说吧”的倾听姿势。这让我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还是个小学生,某一天忘了写作业而被老师告状,父亲回到家中时,就是这样的情形。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以启齿了,无论如何,在他眼中,我都是他的孩子。
我把我和Jose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只是没告诉他我为什么一直瞒着他。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觉得这几年家里发生了太多状况,不应该再给他添烦心事,或许是因为担心他会反对——即使他有一点点反对,我都会感到非常非常的痛苦,因为他和Jose都是我最爱的人,我不能在他们之间做选择,或许是因为……还没有等我想清楚,父亲突然开口了。
“你们决定好要在一起了吗?”
“是。”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回答道。
“认定了彼此,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
“是。”
“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要共同生活一辈子?”
“是!”莫名地,我忽然有了勇气,即使父亲下一句话是狂风骤雨般的反对,我也要用尽全力说服他,取得他的同意和谅解。
“那么,我支持你。我原谅你。”
我猛然抬头,看见父亲的目光里都是温柔的笑意,就仿佛是小时候校运动会上得了第一名时,他对我投以的赞许的笑容一般。我知道,那目光中的意思是,我以你为傲。
“不过,我暂时还不能原谅Jose。”父亲忽然敛起笑容,声音也严肃了起来。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忽然笑了出来,眉梢眼角都是少年般的俏皮神色。
“你想啊,他不声不响地拐走了我的Hugo,又瞒了我这么久!你说我该怎么罚他呢?让他请我们吃饭好不好?就去全马德里最贵的那家意大利餐馆好不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扑上去紧紧地抱住爸爸,一边笑一边流泪。父亲一边抱怨着他是老人禁不住我这么莽撞,一边温柔地拍着我的后背。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失去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因为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后来的日子仍然不那么好过,但我们都有了心理准备。我用沉默对付媒体和生活中的狂轰滥炸,开始的时候我对记者们把我从小到大的事情翻了个遍这件事感到无可奈何,对Jose和皇马的某些球迷骂我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感到愤怒伤心,但时间长了,刺耳的声音渐渐平息,我也渐渐习惯这样的事情。我开始习惯像父亲一样坦然面对无处不在的闪光灯,依旧故我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我甚至有点庆幸,因为我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躲藏了。
Jose和父亲很多时候不能选择沉默,因为公众们认为他们有权向他们两个索要真相,这就是身为名人的代价吧。他们两个都应付得很好,父亲用一场场的胜利证明了他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家事而影响球队的成绩,Jose更是用几乎每场一个的进球让那些叫嚣着要赶走球场上的基佬的球迷们闭嘴。
不过,父亲最终还是在赛季结束时选择了辞职。我知道这是他为我们做出的牺牲。我想要对他说爸爸请你自私一点好不好,但他却笑着对我说,辞职是之前就决定好的,也是时候去过一过衣食无忧的退休生活喽。这样说着的父亲,似乎是真的快乐和解脱。于是我也相信了,真的为他开心起来,开始为他制定退休后的旅行计划。
但是这一切最终都没有实现。父亲几乎在递上辞呈的时候就被预订为了国家队的主教练。我曾经想过劝他拒绝掉,因为之前他看上去是真的很想要离开一阵子去过自己的生活的;但我知道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只要西班牙需要,他一定会在那里的。当他像少年一样雀跃着准备去国家队报到时,我仿佛看到很多年前,当国家队向他永远关闭大门的那一瞬间,在他眼中熄灭的那一团火焰,又重新开始燃烧起来。
父亲上任后的第二年就带领一支西班牙历史上最年轻的国家队打入了欧洲杯决赛,可惜的是最终败给了如日中天的荷兰队。但是两年之后,在世界杯的决赛中,变得更加强大的我们的国家队却没有给对手机会,以一场非常精彩的胜利为自己加冕。赛后,足球评论家们一致认为,这是一场“绝妙的比赛,在日趋保守而饱受诟病的世界杯决赛中,是难得一见的真正的巅峰之战。”赛后父亲和他的球队一起参加了盛大的游行庆典,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听到了山呼海啸的R-A-U-L。父亲笑着挥手致意,这场属于他的胜利虽然隔了太多年,以至于快乐的感觉都被时光稀释的斑驳恍惚,但好在不算太晚。
世界杯后过去了三个月,大家还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父亲却在一场友谊赛中倒在了教练席上。在被送到医院后虽然抢救成功,却再没能重新站在赛场上。他辞去了教练的职务,开始每天医院——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Mori叔叔搬了过来,陪他一起看病,吃饭,散步,偶尔两个人会一起去看看卡斯蒂亚青训队的小朋友们。父亲和他在一起时,比以前更爱笑了,妙语连珠的Mori叔叔总是能让父亲快乐,两个人好像昨日重现一般,仿佛回到了他们的少年时代,那些身着白衣并肩奔跑在伯纳乌的草地上的无忧岁月。
在某一次发作之后,父亲已经不能离开医院了。Mori叔叔也干脆搬到了医院里来。父亲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更加频繁地谈到过去,谈到他与三个Fernando的故事,谈到Guti叔叔。有时候他想不起来了,Mori叔叔会帮他一起想;有时候他故意说错,在言语上调侃Mori叔叔,Mori叔叔竟也针锋相对半真半假地跟他争论起来,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真让人难以想象是两个年近六十的老人的对话。
三个月后,父亲走了。很安详地在梦中永远地睡去,身边只有彻夜守候的Mori叔叔。后来Mori叔叔对我说,父亲之所以会在最后的日子里一直说过去的事情,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些没有记录没有见证的时光被遗忘。他希望有人知道,他曾经有过那么快乐的日子,纯粹的、简单的、每天像是永远那么长的年少岁月。
想到这里我几乎不能再想下去了。我知道我的眼泪就快要流下来。我要怎么面对梅诺卡?面对那个有着那么多有关于他的回忆的地方?
开了好久的车,终于在午夜时分到达了梅诺卡。
这并不是我熟悉的梅诺卡。海边没有什么人,只有墨色的海水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汹涌翻滚。海上风浪很大,但我还是决定要去海岛上看看。
我们的房子建在海滩对面的小岛上,需要在梅诺卡这里乘船过去,大约十五分钟的路途。我沿着熟悉的泊船码头逐个数过去,终于找到了我们的船。父亲和哥哥都很擅长驾船——事实上他们两个几乎擅长所有的与运动有关的事情。Jorge离家去上学以后,父亲一直兴致勃勃地致力于教我驾船。大学三年级的暑假,我耗费了整整一个星期,几乎晒脱了一层皮,终于达到了可以独自出海的水平。不过多年没有开过,不知道还能不能把船驶出码头。
谢天谢地,船上居然还有机油。我费力地启动着这艘明显已经很久没人用过的船,将它缓缓驶出港湾。
这并不是个驾船出海的好日子,几乎是一出海我就知道了。风浪很大,最重要的是海面上黑的一塌糊涂。我凭着记忆调整着方向,几乎是龟速地前进。当我终于到达了小岛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两点了。
岛上没有一丝亮光,看来为数不多的老邻居们也都不在。我径直走向我们的房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亲不在的缘故,曾经漂亮优雅的小房子在忽隐忽现的月光下显得落寞而局促。
在进屋之前顺便查看了一下邮箱,除了几封常规信件之外,居然有一个颇有分量的包裹,谁会给这里寄包裹呢?我看了一下发件人的名字,Pedro Garcia。我确定我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名字听起来却有点耳熟。
我把包裹拿进了屋里。很庆幸这里居然还没有被断电。开了灯后发现,虽然布满了灰尘,但屋子里面的摆设却一如既往的整齐。我拖着疲惫的双腿上了楼,右边第二间屋子,打开门,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屋子里还是年少时的装饰: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床头有一个装饰着蓝色海星的台灯,旁边的书架上摆着亲手制作的飞机模型,墙上还有几张网球明星的海报。拉开浅绿色的窗帘,外面就是我熟悉的大海。
我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直接倒在了床上。觉得痛,却不知道是哪里痛。从父亲去世以来从来没有这样地痛过,仿佛那些麻木了的神经,在我踏进这座房子的一瞬间,全部复活了。痛的想哭,就好像眼泪真的能带走所有的伤痛一样,就好像流尽了眼泪就可以沉沉睡去,明天一早就会发现,自己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母亲在温柔地叫自己起床,父亲和哥哥在楼下等着自己一起出发去捕鱼。但我知道,我知道,这不会是真的。明早醒来只有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吹了冷风的疼痛,和全身的酸涩。还是睡吧,需要面对的种种还是明天再说吧。
我竟然真的睡着了。而且还做了梦。那是我八岁那年的暑假,父亲职业生涯里的又一个“漫长暑假”。一整个暑假,我们一起看球,一起为国家队加油,不肯错过一分一秒。当伊涅斯塔打进那个美妙的进球时,我们仿佛疯了一般地跳起来庆祝。我看到了父亲的笑容,那么快乐那么骄傲。我忽然想到,我当时是不是错过了父亲眼中的一丝落寞了呢?正当我抬头望向他的时候,梦境突然消失了。我睁开眼睛,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房间里满是暖洋洋的绿色。
我久久没能回过神来。等到我顶着疼痛不已的脑袋走下楼梯的时候,几乎已经是中午了。家中没有剩余的食材,不过还好下班的时候我顺路去超市买了点速食食品。简单加热之后,竟然也是美妙的一餐。吃过午饭之后,我决定打扫一下卫生,尽管下一次来的时候恐怕遥遥无期,打扫其实和不打扫没什么区别,但这毕竟是我们的房子,我总不能让它自生自灭吧。
从客厅和厨房开始打扫起,等到打扫到楼上的父母的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该不会来这里就是为了打扫卫生的吧,我郁闷地想着。父母的房间很宽敞,书架衣柜一应俱全。我将所有的柜子都打开了看了一遍,结果有了不少出乎意料的发现。比如卡在书架缝隙的我的小车,比如掉在抽屉缝隙里的Maria的耳环。打扫的工作变成了探宝之旅,开始异常有趣轻松起来。真希望Jose在这儿,他可是对探宝之类的事情无比热衷的。
只有床头柜是有上锁的。我取来钥匙串,用上面的每个钥匙都试了一下,试到第七个的时候,锁被打开了。我向柜子里面望去,好像是一摞摞的书。我把书一本一本取了出来。翻开每一本的第一页,都写着父亲的名字和一个或近或远的日期。
居然是父亲的日记。
我向来知道父亲是有记日记的习惯的,这个习惯从他的少年时代一直保留至今。只是我不知道他原来一直都把日记放在这里。我想我应该可以看这些日记。我想,这就是父亲真正想要留给我的东西。
我去厨房给自己弄了一壶茶,拿到房间里来,然后坐在地板上,开始按着时间顺序读父亲的日记。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自己是在窥探父亲的秘密,又仿佛自己是在和父亲一起进行时光旅行。那个我熟悉或者不熟悉的父亲,将会在日记中,以最真实的方式慢慢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