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抽屉》苏至

4、之三 无处下手的

　　早上还没醒的时候莫里就来了。当时我正梦到21岁那年夏天在梅诺卡的日子，他每天早早起床为我做饭，然后却不舍得叫醒我，在床头纠结来纠结去。其实那时候我都是醒着的，只是喜欢他做的早餐喜欢他纠结的样子。于是今早醒来的一瞬间，竟然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是无忧无虑的21岁。然后看着他两鬓染霜的样子，忽然心痛的难以忍受。
　　还好，我也老了。
　　下午的时候HUGO来看我了。他有些窘迫地对我说MARIA临时有个紧急的案子要处理，恐怕周末来不了了。心里是有点遗憾的。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到她。当年那么小心翼翼地抱在手上的我的小公主，如今竟然也已经做了妈妈。真的很想抱抱JENSEN，不知道他将来想不想踢球？
　　傍晚的时候我让HUGO把莫里带回家去了。他每晚在医院陪我，我又吃不下什么，结果搞得他也不能好好吃饭，一个月下来憔悴得不得了。HUGO和我一样，做菜方面完全不行，马曼刚走的时候我们的伙食水准一落千丈，我还能勉强应付几道菜，HUGO做菜……简直是个灾难。这孩子和我一样，都是天生只能吃别人做的饭的。JOSE倒是个天生的厨师，所以后来我们的日子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谢天谢地。所以把莫里交给JOSE，我实在是非常放心了。
　　晚上的时候伊克尔来了，又是好久不见的人。他现在在足协里忙的不可开交，球员工会那边好像也有些状况，他身兼二职，难免分身乏术。不过前几天在电视里看到他，倒还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其实他进来的时候我很是惊讶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也不如以前那般亲近了。
　　他一言不发地坐下来，沉默许久，只顾低着头削苹果。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又觉得比起这些年来我们之间生疏客套的点头微笑，现在这个状况反而更让我心里好过一些。他什么也不说，仿佛对手中的水果刀着了迷，等到我意识到他在抽泣的时候，桌子上的削好的苹果已经排成了队。
　　然后我就不知所措了。
　　我试着抱住他，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无措地想要着止住他的眼泪。我一直见不得伊克尔哭，虽然他曾经是那么爱哭的孩子。我一直想做个好队长，特别是对他；就像当年耶罗队长对我那样，做一个能够让他放心依靠的好队长。
　　但是我没有做到。多想让他慢一点长大，不要有那么多的责任，那么沉重的负担，太多的失败和离别让我看到了他过早成熟的眼神。那不应该是我们的伊克尔，我怎么能……想到这里便抱着他更紧了一些，就像那些我们都还年少的岁月里，心跳都没有距离的拥抱一样。
　　“对不起。”终于能对他说出这句话，为当年的那些事，为当年的那件事。
　　他只是摇头，然后抱的更紧。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略有风霜的面容上是多年未见的神色，许多许多年前，年少的他也曾这样看着我的。
　　“不是这样的……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我真的恨过你，你知道吗？因为你没能帮我留下大卫。”
　　“那时候总是在想，为什么你可以为了莫里奋不顾身，我却不能为大卫做些什么。”
　　“那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背叛我的时候，我真的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你知道吗？那天我失去了两个最亲近最爱的人。一个是大卫，一个是你，我曾经那么崇拜，那么依赖，那么信任过的你。他让我对自己失望，而你让我绝望。”
　　“后来的几年里我一直对自己说，我要变得更坚强更有力量，能够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爱的人……能够保护，已经变得让我感到陌生的你。”
　　“得到所有的一切，你曾经拥有过的，或者你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这便是那时候我全部的生存意义。”
　　“但是当我真的得到这一切的时候，你，还有何塞，已经不能再站在我的前面，为我遮风挡雨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并不是真的恨你。”
　　“或许在你跑过半场，认真地为我戴上队长袖标的时候，我就不再恨你了。”
　　“等到我真的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的时候，道歉已经太难说出口……”
　　“队长……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些年里其实也能隐隐约约地猜到他的想法，却害怕去核实。那些年里太多纷繁变化，他和何塞几乎成了我在队里唯一的支撑和信念。特别是他，他不仅仅是马德里的未来，他还是队长亲自放在我手里的责任。我试着宠爱他，照顾他，让他按着我们的要求成长为全西班牙最了不起的男人，我们的圣伊克尔。如果我不能照顾陪伴他长大，如果我成为了他痛苦的原因，那么我……我试着把当年的这些忧虑和纠结驱赶出记忆。
　　好在我们的伊克尔得到了所有的荣誉，不是吗？他成为了马德里和西班牙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队长，不是吗？我为自己当年的私心选择感到羞耻，但我也为他所得到的一切而高兴；我不敢去后悔，不敢去想象，如果当年我给了他另一个可能性，他会不会更幸福……
　　“伊克尔，你幸福吗？”我试探着问道。我真的想知道这个答案。很多年前就想这么问他了，但是我知道自己没资格。但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要看到他的幸福。
　　他愣了一下，然后错愕的神色融化在了有些落寞有些怀念的微笑中。
　　“幸福啊。我得到了一切，虽然有些或许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而且他现在也一切都好。我至少确定他过的很好，不是吗？两个人，不一定要在一起才会幸福……队长，你或许是最能体会这一点的人吧……”
　　我笑着点点头，然后伸手揉乱了他的黑发，就像当年莫里和何塞总对他做的那样。或许看起来不无遗憾，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现在很幸福，生活已经赐给了他足够的祝福，那些他比我更有资格获得的东西。
　　真是太好了。
　　结束了这个有些尴尬和陈旧的话题，我们聊起了前一阵耶罗队长的生日宴会。我没能参加，伊克尔则是全程负责人。他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了那些“老家伙们”是怎么不服老地踢碎了队长家的玻璃，队长是怎么怒气冲冲又无可奈何，喝醉了的何塞是怎么费尽力气地要把满满一杯冰块倒进莫里的衣服里，费尔南多又是怎么皱着眉头把他驾开，卡洛斯是怎么一边叫着快放开莫里一边递给何塞另一杯冰块……然后伊克尔告诉我，他们都希望我也在那儿。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好在莫里最后还是有为我偷来一块生日蛋糕的。不算吃亏。
　　伊克尔离开的时候，我再次拥抱了他，几乎不能放手。我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再看到他、还会不会再看到他。
　　我知道自己的状况，我已经开始准备道别了。
　　伊克尔，我现在很幸福，你一定要比我更幸福。这是我对你的最后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