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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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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我离开时本以为再也不会进这地方,谁知道,才隔几个月,我又回来了。”游耀和笑着坐下,一副坦然样。
因他要与李淼私下谈事,于是两人便来到百花门里。
李淼在他对面坐下,黑沉着脸,与游耀和的满面春风截然相反,他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不少,足够让那位藤本先生知道身为合作伙伴的李老板对待两人之间生意的诚意而已。”游耀和如实说道。
听了他这话,李淼原本提着的心却突然放了下来,先前在外边,他本就不相信游耀和当真把握了他什么秘密,只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答应了游耀和私下谈事,谁知他试探性的一问,对方却拿出如此模棱两可的话来回答他,由此他便更加觉得游耀和在外边说的话只是想要暂时性地威胁自己而已。毕竟自己做事那么小心谨慎,清楚内幕的人又都是自己为数不多的信得过的人,若是放在从前,他游耀和或许有这个本事了解到一些,可是如今,从他的生意转到自己名下开始,他在上海的势力也被削弱地几乎全无,他又如何能够知晓这么私密的事。
这么一想,李淼也就不再担心,但他心里又十分不满游耀和先前做出那么大的幌子来骗自己,因此他现在便想在口头上打击游耀和几句,于是他双手抱胸睥睨着游耀和道:“游老板这话说的可算高深,害得李某差点被骗了,我李某的诚意通过这次这件事藤本先生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也就不劳游老板故意去提醒了,再说如今游老板的名号也不比当年响亮,而像藤本先生眼界这么高的人也不一定会愿意见几家小小商铺的老板,没的让游老板去碰一鼻子灰,丢了如今本就不大的脸面。”
谁知游耀和闻之点头笑道:“李老板这话在理,我本来想就二十天前从码头出发到日本去结果半路上沉了的那几艘货船的事与藤本先生谈谈的,可听李老板这话后,也觉得这事还是莫要去当着藤本先生的面说,毕竟河运生意我从前本就接触的不多,跟藤本先生谈起这方面的事来,我这笨嘴拙舌的不免会出什么岔子。今日我想就这方面先请教一下李老板,那么几艘造价不菲的船怎么就这么沉了呢?一艘船想要出海,哪能不做好遇上什么意外的心理准备,而且这船又载的是藤本先生寄回自己国家的宝贝,那么负责这次押送的也一定是海上经验十分丰富的人,出发前对于天气的勘测预知也定然是十分准确的呀!哎~不过转念一想,本来这在海上行船时,四面都是海水,运气不好的话,要是突然遇上个什么百年一遇的大风暴,又是在没有支柱的情况下,船沉了也在理。只是想想那么几艘载满货物的大船就这么遇上意外沉了也挺可惜的,不说这一艘船原本的造价得多少,单是想想那满船的古董字画就这么沉入了大海也觉得挺可惜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若是天灾,也的确说不准,可若是人祸,如今全上海又有谁敢动你李大老板着手的船只是不是?所以这事我想来想去,仍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劳烦李老板给我解答一二。”
早在游耀和提到货船这两个字时李淼便有些坐立不住了,他坐直了身子,紧盯着游耀和的嘴,生怕他吐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可这游耀和说话却又十分吊人胃口,对于货船沉没的事似乎全部都了解,又似乎只是凭自己的猜测胡乱说与一般。而这几艘船沉海的事自己本打算明日上报给藤本川石,所以即便是藤本川石本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那么他游耀和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淼这人的心思本就繁重多疑,听到游耀和听到这事时,他便将其余人全部挥退了出去,这整个偌大的百花门大厅,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而当游耀和说完话后,几乎静谧地针落可闻,唯有两人间的气氛凝重不安。
“游老板,说话要小心,这几艘船沉了的事我尚且是昨日才收到消息,你游老板又是怎么得知的?”李淼道。
游耀和笑了笑,故作惊讶道:“哦?是吗?那我听说的时候都比李老板要早的多呀!早在六天前我可就听说此事了,可是我这个外人怎么会比李老板知道的还早呢?再怎么说,李老板才该是知道此事的头一人呐!难道是李老板的下属害怕受责而知情没报吗?”
“胡说!怎么可能!”李淼拍桌怒道。
他这种反应下的失态落在游耀和眼里,只换来一个了然的笑意,李淼得知自己上当,心里恨怒交加,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他又开始慢慢镇静下来,道:“口说无凭,游老板怎么可能比我得知的还要早?”
“对呀,我刚才还奇怪这件事我怎么比李老板知道的还要早,我也相信为李老板办事的人都是稳重持诚之人,定不会拖延这样重大的消息,可李老板却说是昨日才收到的消息,这让在下到有些费解了,除非……先才李老板只是跟在下开了一个玩笑而已,我倒觉得李老板不但知道的比我早,甚至有可能从这几艘船出海开始便预知了这件事了呢……”游耀和笑的意味深长。
“哼!游老板这话的意思是在指这沉船的事是我搞出来的?游老板可得考虑清楚了,栽赃人这事,你做得出,便得有能力担当!”
游耀和不答只笑,而他这笑容从与李淼谈话开始便没有褪下去过。
“我听说,护送这几艘货船的4人中除了被藤本先生遣回去的3名日本人中有一名是李老板安排的自己人,诨名叫做王老三的那个,原本是在这附近拉黄包车的人,也在这次事件中丧生了。我前日在一家茶楼旁边的小摊前买香烟,摊主是一位瘸了腿的老妇,当时与我相约的人还没来,我便与这老妇攀谈了几句,听那老妇人说起自己的三个儿子,前两个都发生意外死了,唯剩下一个幺子在拉黄包车,前段时间遇见一个大老板说是给他一大笔钱让他帮忙看守一批货物出海,如今走了也将近二十天了。那老妇说她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的,唯恐自己这小儿子也出什么意外。李老板你说巧不巧,这老妇夫家姓王,她这唯一的小儿子又排行老三,恰巧也离开上海二十天了,会不会就是李老板安排的那个叫王老三的?”游耀和问道。
李淼冷着个脸答道:“这全上海这么多人,同名同姓的又岂止少数,更何况那王老三只是个诨名,谁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并且即便是又如何,那王老三已经在这次意外中死了,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李老板怎么就觉得我废这么多口舌说的全都是些没用的呢?这个王老三本就是那位老妇口中的幺子,而这王老三也并没有死。”游耀和答道。
李淼闻声色变,大声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游耀和反问道,他一脸和煦的笑意,却望的李淼心里渐渐心虚起来,“难道李老板想要这王老三死不成?这王老三前两个兄弟虽然短命了些,可这王老三命倒算是硬,大难不死了两回,这倒是让李老板失望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虚以委蛇也甚没意思。想到这王老三居然没死,这到让李淼在有些意外的同时又不禁后怕起来,而现在听游耀和这语气,似乎对这件事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李淼也不是蠢人,他咽了两口唾沫,说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游老板你既然对这件事这么了解,那么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说,直接将这事告诉藤本先生不是对游老板更有利吗?毕竟游老板今日的局面是李某一手造成,现在我的吃穿用度可都是游老板曾经的派头,难道游老板就不记恨李某?我可不相信游老板当真是为了街对面那个而丧失这么一个好机会!”
游耀和笑着点点头,“我还真是为了兰青而来的!不但如此,我还愿意将手下仅剩的几家工厂转到李老板手里,只希望李老板能够从此不再为难兰青。”
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李淼大笑起来,“我没听错吧?游老板这么精明的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唱戏的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兰青他值得我为他做这些,况且现在这日子,虽清闲些,到比从前轻松许多,而李老板在货船上做的手脚在道德上虽然不耻了些,在下却十分认同,毕竟那个日本人是要将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转移到自己的国家去,咱们这些做子孙的又怎么能坐视不理,只是在下还是要提醒李老板一声,那位藤本先生可不是那么好唬弄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李老板还是先想好下一个对策怎么说与那位先生听吧。”
“这事就不劳游老板操心了,只要游老板管住自己的人,不要去传出什么不好的进了藤本先生的耳朵里便好。”
“这个是当然。”游耀和点头道。
“另外……”李淼看了游耀和一眼,问道:“那个王老三现今在哪?毕竟这人是给我办事的,我有权力知道这个。”
“我不知道。”游耀和想也不想地答道。
“不知道?!怎么可能!”李淼立即怒问,“游老板,既然你是要与我合作的,那么也该拿出点诚意!”
“我的确不知道,当时这王老三被你手下的人追杀,侥幸躲过一劫,我收留了他一晚,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只收留了他一晚他便与你说了这么多吗?!游老板,我可没那么傻!”李淼恨恨道。
游耀和挑了挑眉,说:“李老板不信我?我今日来主动与李老板坦白这件事,甚至还不惜将手下那仅剩的几家工厂转让给你,难道我的诚意还值得怀疑吗?李老板既然这么不信任在下,那咱们之前说的全当作废!”
游耀和站起身,做出一副气怒要离开的样子,那李淼心里虽然气急,却也不得不挽留,毕竟是自己被拿捏了七寸,本来这件事游耀和是完全没必要私下找自己来商量的,他直接告诉藤本川石其实对他来讲获利更大,而如今他既然来找上了自己,而他又知道那么多,那么自己当然不能放过,并且在李淼心里认为,这游耀和为了单兰青失去这么一个大好机会虽然太过蠢笨,但对自己来说绝对是有利无害的。
“我信游老板便是,那么一个大活人,还从此不见了不成,我李淼也不是那么好唬弄的人,我手下几百号人找个人还不简单,只是游老板不要忘了今日说过的话便是。”
游耀和回身笑道:“这个是自然,出了百花门,我便不记得那几艘货船的事。”
从百花门里出来,游耀和便摇摇望见对面那个修长的身影,看到那人的目光从自己一出来便落在自己身上,游耀和不禁心里一暖。
来到单兰青身旁,见那人虽然穿着一身丧服,眉目却还是秀美依旧,也不知是多久没见到这人了,游耀和不禁眷念地多看了几眼,眼神触到单兰青焦急的目光时,游耀和会心一笑,道:“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再来了。”
听见游耀和这么说,单兰青皱了皱眉,干哑的喉咙奋力发出几个音节:“我…是…说…你…”
我是说你,那李淼本就恨你入骨,你如今势单力薄,就这么跟他单独相处,我担心他对你不利。单兰青想说的其实是这个,只是奈何自己这喉咙疼痛的实在厉害,所以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其实即便他不说,游耀和也明白他的意思,想到单兰青在担心自己,他嘴角的笑容便更加灿烂起来,如这七月的阳光一般,只是见单兰青的喉咙在这几天便损害成这样子,心里便又万分疼惜,恼恨自己没能早点来。
“你也是,怎么这么犟呢,这一个星期来怕是没断过的唱戏吧,多好听的一把嗓子,生生被折磨成这样,你总是不懂得多关爱自己一些。”虽是责备的语气,说出来却完全是关切的话,恍惚间,单兰青只觉得两人似回到了一年前相处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游耀和制止了,“你嗓子难受,还是不要说了。我现在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我说你听,你同意,便点点头。如今这楼被烧没了,你们这么多人不可能一直落脚街头吧,我在上海还有一处旧宅,位置虽偏了些,但也够大,住下常享楼这么多人绝对也是没问题,你不要想着拒绝我,虽然李淼和那个日本人如此蛮横地烧了你们的楼,可是你也该清楚,如今这个弱肉强食的上海,又是面对对方这么有势力背景的人,你们想要讨回公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们在这大街上唱了这么多天戏,都没人来管,难道今后还会有人来管吗?你也是个极聪明的人,怎么就在这件事上钻了牛角尖呢,我也知道,老刘的死,让大家都太过伤心,若是没什么作为会太对不起死去的老刘,可如今你们都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了这么多了,老刘也该死得瞑目了。如此,你们便该想想将来,这日子还要过,戏也还要继续唱,只是大家这嗓子若是都在这上面全耗光了,你叫大家将来又该怎么办?”
游耀和这一席话正中单兰青的下怀,其实他也清楚这道理,只是老刘的死对他触动太大,他心里自责难耐,若是不做些什么,当真也觉得对不起老刘,可是诚如游耀和所说,大家再继续这么唱下去,除了将自己嗓子烧的更坏些,便没其他了,况且大家这一个星期来都没睡过一顿好觉,再好的身子,也会被糟蹋坏,而这露宿街头的日子也实在难熬,自己也的确该为大家作长远的打算了。
想罢,单兰青当下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不用我再继续劝说你也能想得通,如此,你先歇着,我去与大伙说说,这老刘的尸首停了这么多天,早就该入土为安了。”游耀和笑了笑,便转身走去。
劝说其余的那些人并不需要花费多大力气,本身大家这几日坚持下来早已心身疲惫,只是一时没有去处才僵持了下来,如今听说游耀和能够为他们安排住所,又被游耀和劝了几句,便都纷纷点头应了下来,于是众人便在游耀和张罗下开始打点剩下的东西,准备搬去一个新的地方。
游耀和所说的那处旧宅其实也不算很旧,因常有人打扫,所以看着也很干净舒适,虽不在租界,却的确是个十分宽敞明亮的住所。
众人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老刘的棺木也在游耀和的安排下葬在墓地,而游耀和又从一间酒楼里请了一名厨师来给众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大家这段时间都没吃过一顿饱饭,也都十分感激游耀和,等众人都餍足后,天色早已漆黑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