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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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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龄本就小,所以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众人早在听到他与单兰青的对话时便聚集了过来,心中都有这份不愿提及的猜想,因此都不做声,谁知少年将众人心中的猜想如此直接地说了出来,其威力竟比自己想的还要厉害,霎时一个个面如死灰。
单兰青心头也一震,且又有些着气。他沉默了半响,说道:“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真没出来,也要找着尸首。”
众人听了这话,伤心归伤心,却也马上向开始找人。各自心里只盼望着莫要真让自己发现什么不愿看见的,只希望老刘昨晚因为救火太过劳累在哪处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睡着了。
单兰青也与众人一同寻找。房屋被烧的破败不堪,因这处建筑仍旧是传统的穿斗式结构构建而成,屋子也以木柱构架为主,并不像上海其他地方早早地盖起了石灰砖块组成的洋房,所以干燥的柱头以及木质的房梁烧起来才会特别猛烈,经过一夜的烈火炙烤,只剩下些漆黑的一踩即碎的炭头。
经过一番仔细的翻找,众人终于在一处硕大柱头下面找着一具已经烧得焦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尸体。
众人都不愿相信这具尸体的主人便是老刘,直到看见旁边一片并未燃烧殆尽的衣角才确认这就是老刘。而这尸体背上还压着一根大柱头,看得出应是被这柱头压着才逃不掉的。他面部朝下,手臂弯曲,身前似乎抱着什么,只可惜他用尽生命想要维护的东西都与这常享楼一同化作了灰烬,与他一起,带着世人所不明白的不甘与绝望化作这天地间不屈的尘埃。
一见着尸首,少年便第一个扑了过来。他再也忍不住,跪在老刘的尸首面前抚尸痛哭道:“刘伯!啊!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对不起!对不起!”
众人也都开始跟着咽咽哭了起来,少年在刘伯的尸首面前哭了一阵,又连忙扑在单兰青的脚边,抱住单兰青的双腿,一边抓着单兰青的双手往自己的脸上打一边哭道:“师傅啊!你打我吧!是我自私!是我胆小!才害得刘伯这样,师傅……你打我吧!打我吧!”
任由少年抓着自己的双手在脸上拍出清脆的响声,单兰青木讷地站着,无动于衷。他低垂着头,使得众人看不见他眼底沉重的悲伤,以及他眼角一颗闪着晨光的泪珠。
有人上前来拉开已经频临绝望的少年,那少年被挣脱掉,已经哭不出声音,而单兰青也因为一直存在在身体上的桎梏一下消失突然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旁人扶他不及,只见一向清傲的男儿突然呆坐在地上,即便他此时狼狈不堪,却知道这与周围的污秽无关,只有来自心灵最深处的谴责以及伤心才得以让他如此失魂落魄。
大家都发现了单兰青的失态,这个看似清高的男儿,一直是常享楼的主心骨,他在戏曲里的才华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虽然只在楼里待了两年,然而他对于常享楼的存在的坚持丝毫不逊于在场任何一个人。是他的到来阻止了常享楼走向颓败的可能,同样也是他在昨晚大家都慌张迷茫的时候给大家以重建的希望。
众人都在为家园的失去而愤怒、哭泣,唯独他没有,即便再大的打击,他都一直鼓舞着众人,将众人涣散的心又重新凝聚起来,因为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所以他也不允许自己出现任何一丝懈怠。他的愤怒不是没有,只是因为面对这样敌强我弱的局势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所以强制压了下去,他的痛苦亦深,却又因为深知自己行为对众人的影响而咬牙忍耐。
众人或许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单兰青所受到的打击其实比任何一个人都重,再加上昨晚李淼在他耳边轻声说的那几句话,他心里早已痛的喘不过气来。他向来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别人只知道他的高傲,却又哪里看见他内心的柔软,而对于一个内心柔软的人来说,外表强装的冷墙一旦坍塌,心底所体验到的感受便会比平常人来的更加猛烈。
似乎一下明白了单兰青的苦处,原本还在为死者哭泣地众人忽然一致的将自己的哭声压低了些,只为了能给这个男儿留下一时清静之刻。
街角那头,梅凤荷正失魂落魄地走过来,抬头看见所有人围在一起,氛围肃静,心里一沉,便连忙走过去。
他走到单兰青旁,看了一眼单兰青,又在众人强忍抽泣地脸上搜寻了一番,最后才将目光停留在老刘那具烧干了的尸体上。
眼光刚一落定,他便不可自抑地向后退了一步,又因那尸首实在恐怖,连忙将脸撇了过去,抬起发抖的右手指着尸体问道:“这是……谁?!”
“……老刘”乔喜在他身后回答道。
梅凤荷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着乔喜道:“老刘?!”
乔喜红肿着双眼对梅凤荷重重一点头,梅凤荷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他再次回转身去,紧盯着那尸体看着,已不再像刚才那般回避,一夜未眠的双眼血丝更甚,只听他哑声问道:“怎么会……这样?”
“昨晚抢救物品的时候,老刘不知道为了找什么东西没出来,即便在火势最大的时候都不肯离开,想来后来东西是找着了,却被一根倒下来的柱头压住没能出去成,我们一夜忙着救火也没注意到,直到今早才发现,而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却只见他和他用生命都要守护的东西一并化作了灰。”
一眼瞥到地上的衣角,梅凤荷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他要找什么。”
众人一听他这话,都不禁一愣,纷纷看向他,就连单兰青也因此抬起了头。
“你们当中大多都是后来才进来的所以不知道,常享楼上一位掌事的还在的时候告诉我的。虽然老刘一直只负责楼里的管事,其实他同咱们一样也是自小学的戏,后来却因为一次高烧烧坏了嗓子便从此不能唱了。常享楼存在了多少年,他便在这楼里待了多少年,他对戏曲的热爱连我都自愧不如,他昨夜到死也要找的是他年轻时穿过的戏服,因为后来他再也没唱过,所以这戏服早已被压在了最下面,找起来便废些时间……”梅凤荷顿了顿,他的面色极少有这么沉重的时候,平时都喜欢嬉笑挂在脸上的他,今日也难得这么正经。他幽幽叹了一口气,发自肺腑道:“我也只见过他的戏服一次,却没想到如今他竟为了这几件衣裳丢了性命,我以前常爱骂他是个倔老头,今日却觉得他的倔脾气让我都不好意思再继续站在这。”
单兰青看了梅凤荷一眼,明白他话语中的意思,他是在为自己昨夜为了个人私欲丢下常享楼独自一人跑开而感到自责。
梅凤荷转头,看见单兰青正盯着自己看,愣了一下,而他身后的乔喜却在听了梅凤荷的话后十分有感触,站出来义愤填膺地对单兰青说道:“青哥,现在不是咱们暗自神伤的时候,他们想将咱们赶出楼去,甚至不惜将楼都给烧了,老刘也因此葬送了性命,咱们定不能让老刘白死,老刘不惜被烧死都要这么坚持,那咱们活着的人便要更加坚持!那些人想要撵我们走,咱们偏不走!偏教那些狗腿杂种些看看,咱们常享楼的人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听见乔喜这么一说,众人也纷纷将眼泪一抹,激动道:“对!咱们不能让老刘白死!常享楼是我们的!不能教人凭白占了去!咱们不走!”
看着众人异常愤怒激动的脸庞,单兰青也似受到了鼓舞一般。他站起身来,脸上是势不可挡的决心与坚持。他漆黑的眸子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秀美的下巴微微抬起,温润的嗓音轻缓地吐出有力的话语:“老刘不会白死,咱们也不能离开!从今日起,咱们就在常享楼这废墟面前,面对着对面百花门的主人,就此开台唱戏,尽管咱们的乐器烧没了,但咱们的嗓子还在,咱们好好的唱,既要唱给死去的老刘听,也要唱给全上海的人们听,唱给不理会我们苦处的督察听,唱给想要撵我们走的人听,但叫所有人都听听,咱们戏子的气节,也是不允许旁人随意践踏的!”
单兰青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高呼,表示赞同。
被逼至绝境的常享楼的人们,做出誓死要与对方顽强抵抗的姿态,众人的心头都被悲愤所占据,全然不清楚自己所要拼命抵抗的势力是如何的庞大,而这一场战局也是从一开始便注定了输赢。
藤本川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由浅到浓,深至眼底,看的他身旁的人心里一阵发碜。
对,就是要这样,这样才有趣些,这样,我的快意才能延长的更久些,藤本川石看着单兰青这样想着。
沐浴在晨光里的单兰青并不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的人心里的所思所想,他开始给众人安排事务,先让一批人去买办一些布置灵堂所需要的物什,在吩咐另一些人继续去督察厅告状。
单兰青决定将老刘的灵堂就设在这片废墟上,因为昨夜事发突然,大家身上银钱不够,所以连布置灵堂的东西都是先赊着的,幸而棺材铺的老板也来常享楼听过几场戏,体谅现时常享楼的难处,便叫单兰青过了这难处再还也不迟。
单兰青万分感激,遂又带着众人穿麻戴孝,时至中午,一个简陋的灵堂便当街布置了出来。一时间,香蜡纸钱焚烧的味道随风飘散,单兰青带头先唱了起来,唱的也是一些凄清哀怨的调儿,配上此情此境,倒是吸引了诸多路人驻足观看。
李淼听说了这事,立刻火冒三丈,按耐不住就要起身,却被藤本川石给制止了,他憋着满腹的怒气看向那个翻译之人,那人向他传达了藤本川石的意思:“万事不要太过心急,督察厅那边我早已打通了关系,不会插手此事,我倒是对他们的闹法极为感兴趣,暂且先看着。”
李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清楚面前这个日本人到底想要干什么,然而又碍于对方家族的势力不敢轻易造次。对于单兰青们当街设灵堂的事,他是觉得十分晦气的,先不说这灵堂对面就是他的产业百花门,而将来常享楼这块地方也有他的一份,可是如今这里不但死了人还在这设了灵堂,对于他这种有些迷信的生意人来说是十分厌恶的。然而藤本川石不让他动,他便只能干巴巴地忍着。
因单兰青这边的戏从白天唱到了晚上,持续四五天一直没停过。原本到了晚上,百花门便会迎来各式各样的上层人士前来享乐,这几日却因为这样而纷纷不敢来了。只因众人一般在百花门里玩闹到半夜才会离去,然而这几日一出来便看见对面挂有白色幡布的灵堂前闪着微弱的冥火,甚至还有唱声无比凄惨的戏调传来,使得此种景象看起来恐怖万分。原本来百花门的人身份必然就不低,看见这番景象,不但觉得害怕,且又觉得晦气的很,而这偌大个上海,能享乐的地方又不是只有百花门这一处,于是大多数人便纷纷另投他家。
为此,李淼这几日也黑沉着脸,百花门这几日的业绩下降,他几次三番差点带着人过去将灵堂砸了,却被藤本川石威严的脸色给摄住而没动。
又过了两日,藤本川石脸上也开始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李淼见了,连忙询问是否需要派人去将他们赶了。这藤本川石听了李淼的问话,他自己也觉得这几日看下来也甚没意思,于是皱着眉点了点头。那李淼得了允许,连忙带了人去了。
经过这段时日不分日夜地唱戏,常享楼众人的嗓子也已经沙哑地快要说不出声来,众人都觉得嗓子处似有一把火烤着似的,却犹自忍耐着,喝下两口水缓解后便又继续唱,没有一个人肯放弃。
此时正值下午三刻,李淼带着一帮人迎着日头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他一看见这死气沉沉的白色就来气,一上来也不多废话,说道:“给我拆!”
他身后的人一听到这话便立刻动作起来,常享楼的人自然也不肯,连忙拦了上来,其他人嗓子都痛得说不出话来,唯有乔喜比其他人唱得少些还有几分力气,嚷道:“李淼你不是东西!常享楼已经被你们烧了,你们现在还想来破坏灵堂,休想!”
那李淼犹自冷笑一声,他看了一眼被气的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的单兰青,说道:“哼!你们不知好歹,就休怪我无情无义!”
“住手!”正在两方正要再次开打之时,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李淼转头,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好歹的人敢坏他的事,便见人群中一个身材分外匀称好看的男人走了过来。
此时单兰青也不由好奇的向那人看去,一见这人明媚的笑容,他便瞬间一愣。
明明这人笑的十分温暖迷人,看在李淼眼里却恨不得将这人碎尸万段,只因这人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游耀和。
“我倒看不出,如今已经身败名裂的游大老板哪里来的底气来管这档子事。”李淼面露讥讽不无恶毒地说道。
那游耀和听了也不着气,仍旧挂着他那恒久的笑容,只是眼光在触及单兰青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拜李老板所赐,我的确已经身败名裂,不过底气我还是有的,我有些话想对李老板说。”游耀和缓缓说道。
李淼十分不屑地一哼:“既然这样,游老板说便是,既然游老板声称自己有底气,那便拿出来,好让我李某人佩服才是。”
游耀和不可置否地摇了摇头,笑道:“就在这光天白日之下吗?我看不可,为了李老板着想,我想我们还是寻一处僻静地方好好谈谈才是。”
李淼狠毒地盯着游耀和,说道:“你少给我耍这些花招子,你今日势力全无,即便在这拖延着也无用处,这些晦气东西我迟早得砸!”
“诚如李老板所言,我现在势力全无,而李老板人多势众,我根本没有任何能力耍诈。今日我来,只是想跟李老板作个谈判,我不当着众人的面说也的确是为了李老板你着想,我知道李老板近日跟那位实力雄厚的日本人走得近,而那位藤本先生是个怎样的人我在来之前也做了一番调查,他性情暴戾怪异,李老板与他相处的熟些自然比我清楚,若是咱们就这么站在大街上谈判,我若是说漏了什么传进那位藤本先生的耳朵里知道李老板其实背着他……”
“住口!”李淼突然出声打断了游耀和的话。
游耀和背着手笑的一脸温和,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他看着李淼,似乎那人恨不得杀死自己的目光根本就没在自己身上。
“好,咱们底下谈!”李淼咬牙切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