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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9】 ...

  •   面对众人急切的目光,单兰青向前走了两步,他的袍子虽因先前打架而扯的有些凌乱,然而他的步伐却还十分稳健肯定。他静静地盯着藤本川石,脸上的坚决冷毅刹那间刺痛了藤本川石的眼:“我说过,常享楼不卖,便是不卖!”

      听了单兰青的话,李淼正要发作,却被藤本川石按住。藤本抬头对着单兰青扯了扯嘴角,眼里有莫名的兴奋闪动,他向来喜欢具有挑战力的人或物,这样他身体里的不安分因子才能得以发挥。而单兰青此时的举动无疑正中他的下怀,他喜欢这样的拒绝,更喜欢因这样的拒绝他那被挑拨而起的神经。

      藤本目光烁烁地看着单兰青,他说着日文,身旁那个长的油奸巨滑的人便马上翻译:“在下很钦佩这位老板的胆识,毕竟如今像老板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或许这间戏楼对于老板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幸而我对这些并不知情,也正因为我不知情,所以我今日来了,便不会空手而归。我向来也讨厌和平的谈判方式,若是这间戏楼轻而易举地到了我的手里,我也会觉得无趣,不过幸好,老板的拒绝倒是给了我一个出手的机会,既然这间戏楼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意义重大,那么我想只有让这些无聊的‘意义’消失了你们才愿离开吧!相较于在原来的基础上建设,我也更喜欢将一切彻底摧毁了再重建的滋味,相信那样才更有趣味!”

      翻译刚说完,何大便急不可耐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抹了抹嘴巴说道:“对!不如让老子一把火烧了这破楼!省得看着心烦!”

      李淼似乎也十分赞同,点头对何大吩咐道:“这主意不错,百花楼下面的仓库里有一些煤油,烧这楼也够了,这事你来办吧。”

      得了李淼的允许,何大便开始张罗手下去百花楼取煤油和火把。这常享楼的人们听了这话,哪里还肯,连忙冲下台去想要阻止那些人,却被另一拨人围上来按在地上,顿时一个个动弹不得。

      “李淼!你不要欺人太甚!”单兰青现在也十分担心戏楼被烧,奈何他被人钳制住,只得扬着头紧盯着李淼,眼底怒意涌现。

      不管单兰青此时看自己的眼神怒意有多深,李淼一脸笑容地走近单兰青,一手拧起单兰青的下巴,在单兰青耳边不无恨意且又轻声说道:“我早就受够了你在台上惺惺作态地模样,你说你也是男人,怎么就那么喜欢被人压在身下呢?!你不觉得臊,我都替你臊的慌!当初我几句话就让你一厢情愿地跟着跑来了上海,你说你来就来吧,又干嘛要惹出那么多事呢?想到上次我居然还要求你去帮我与段昡明见面,我这心里就不舒服,想我李淼什么时候求过人呢?即便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他妈也从没求过人,可我却求了你这个低贱的戏子!你恐怕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早已恨你恨得牙痒了吧,说到底,我太太的命其实也在你身上,虽然那时我说咱们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哪有那么容易就勾销的了的呢。你也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瑕疵必报,怎么可能就如此轻易的放手。如今游耀和已没翻身之地了,不过当初他毕竟也是因为你才害得我,再怎么说,你也得陪陪他,这样也不罔顾你与他之间那一番旧情不是?”

      静静听完这番话,单兰青眼中的怒意竟慢慢消散了下去,逐渐被无限的嘲弄以及悲悯取代,他看着李淼,淡淡说道:“李淼,之前我只觉得你可恶,现在我却觉得你很可怜,你做事狠绝,从来不给别人留后路,殊不知,你不给别人留后路的同时其实也是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李淼将单兰青的头狠狠一甩,呸道:“后路?哼!你是想说段昡明会为了你来找我算账是吧?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如今天下就要不太平了,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能考虑到你?况且你真以为你在他心中重要的很?他也不过和我一样,玩玩而已!他迟早会离开上海,回头他还记得你单兰青是个什么东西?呵!笑话!”

      单兰青垂着头没有说话,那低敛的眼帘只给他雪白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看不到神情。
      今日李淼带来了上百号人,而常享楼统共只有二三十个人,对方人多势众,楼里的人又被死死按住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眼见何大等人已经搬了几桶煤油过来,点了十几个活把子,众人立马急的瞠目欲裂。

      那梅凤荷因为挣扎的厉害脸上又挨了几拳,现下旧伤添新伤,正鼻青眼肿的厉害,眼见这场面,心里也是又急又气,忍着痛楚带头骂道:“你们这些既没娘又没根的烂东西!胆敢烧我的楼!小心我叫你们个个都断子绝孙!”

      这何大听见梅凤荷的话,痛处被戳,走到梅凤荷身旁劈头又是一巴掌,骂道:“下贱玩意儿!你以为今日燕子帮那病秧子帮主还能从天而降?做梦!现下他旧疾复发,能不能熬过这七月份还是个未知数,你还真当上天每次都能垂怜你!我呸!”何大往梅凤荷身上吐了一口唾沫,随后又不解气地向梅凤荷身上补了一脚。这一脚下力着实凶猛,竟一下将梅凤荷踹翻在地,他见梅凤荷梅凤荷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回头将手里的火把抛向了早已泼了煤油的幕布上,恨声说道:“烧!给老子狠狠地烧!”随之十几个火把也跟着一齐抛在了洒满煤油的桌椅和木柱上。

      一时间,常享楼大堂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如此凶猛,大有燎原之势,木质地桌椅被烧得噼啪作响,李淼等人早已出了楼躲避火势去了,唯留下常享楼的人们还在原地对着这漫天的大伙呼天唤地舍不得离去。

      单兰青犹自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发着呆,他头顶一处横梁被大火烧断,带着周身灼人的火焰掉落下来,眼见单兰青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在他不远处的乔喜,连忙飞身上前将单兰青扑到一旁,那横梁重重地砸在两人身后,发出一声沉闷地声响。

      见两人都没伤着,乔喜气急,捏住单兰青的肩膀怒道:“青哥你做什么?没看见刚才那么危险吗?!我若是迟了一步,你又该如何?!”

      被乔喜这当头一喝,单兰青这才逐渐回过了神,他向周边望了望,看见众人恐慌又不知所措的面孔,站起身来,对着六神无主的众人道:“大家安心,只要有我在,常享楼便永远不会亡!大家现在快随我一起将后院里的东西搬出去,能拿多少是多少,咱们吃饭的家伙若是都烧没了,那咱们便真的什么都没了!”

      话一说完,乔喜便第一个向后院冲去,众人得了主意,便都一一向后院跑去搬东西,单兰青也正准备离开,却瞥见地上一角红色的衣衫,这才发现梅凤荷仍旧趴在地上没有起来。他连忙走过去,问道:“梅老板,你怎么样?”

      那梅凤荷没有回答,单兰青心里担心,便蹲下身继续问道:“梅老板,你怎么样,还走得动吗?火势越来越大了,咱们得快点出去。”见梅凤荷还是没有回应,单兰青便独自做主将梅凤荷翻身扶了起来。直到此时,这梅凤荷才总算有了反应,只见他愣愣地睁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单兰青凑近只听到这么含糊几句:“他又生病了…他就要死了…他是被我气的…我不该气他的…”

      单兰青自然知道梅凤荷口里的“他”指的是谁,先前何大与梅凤荷说的话他也听见了,他并不知道原见有什么暗疾,因此也没想到这样一番话竟对梅凤荷作用这么大。即便过去有那么大的恩怨,单兰青此时也不得不劝慰道:“那何大的话也是信得的?梅老板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一切都等出去再说。”

      “对!何大是骗我的,绝对是!我要去见他一面,我一定要活着见他一面!”梅凤荷似一下醒悟过来一般,挣脱开单兰青的搀扶,独自走了出去。

      对于常享楼来说,这本该是个十分热闹的夜晚。因为新戏的首演,将许久没来听戏的熟客又再次吸引力过来,生意也有望再起,然而突发的状况却使这热闹截然而止,没过一会,又有漫天的大火忽起,将这一切舔舐地一干二净,甚至殃及了周边的房屋。

      单兰青站在街上看着这一切,狂躁的火龙仍旧在屋顶上兴奋地吐着舌焰,而今夜的威风又更加助长了火势的蔓延。这条街本就繁华热闹,从火势起便吸引了众多人驻足观看,连百花楼里前来逍遥快活的人都被这莫大的火势给吸引了出来。

      藤本川石立于百花楼门前看着这耀眼的火光,那火红的颜色印在他的眼中,配上他兴奋异常的神情,竟有些残忍可怖,他动了动嘴皮倾吐了一句日文,周围的人都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唯有离他最近的那个翻译听懂了,而这句话也使得那个翻译脸上的笑容为之一愣,他说的是:我喜欢这样的开始。

      大火烧了大半夜,火势之猛,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被彻底扑灭了下去,一些帮忙救火的人们离开了,乔喜此时满脸油污,浑身也被汗所浸湿,此时清晨的微风一过,使他不由打了个冷颤。因这一夜他一直在救火,肩膀因为挑水早已酸痛难耐,他揉着酸痛的肩膀走到同样也是满身狼狈的单兰青身旁,将手里盛了水的瓢递给单兰青说道:“这火总算被扑灭了,青哥你也歇一下吧。”

      单兰青就着那瓢喝了几口水,抬头望了望四方,看着面前这一片被烧得漆黑的废墟,心底无比苍凉。乔喜心里想的似乎与单兰青差不多,只听他突然道:“那人也真够狠心的!好好的一栋戏楼就这么一夜之间没了,想到那个日本人,我心里就来气!我……”

      “算了,已经这样了,再说那么多也无济于事。”单兰青此时心里正烦乱的厉害,便出声打断了乔喜的话。

      “可是青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昨晚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常享楼起了火,连带着周边的商铺也跟着遭了殃,所有人都忙着救火,就连一旁的路人也都跟着来帮忙,可却没见着一个督察的身影。这些人平日里趾高气扬地到处乱窜,出了事,却一点声响也无,更奇怪的是,昨晚上有人去督察厅上报,却立马被轰了出来,青哥你说,他们身为警察难道就不应该管我们的死活吗?”

      单兰青颌首,脑里闪过藤本川石的身影,对于这些督察的表现也就不足为奇了,那些个督察平时一个个吃软怕硬,这个日本人想来来头也定然不小,不然李淼也不会这么殷勤了。

      单兰青此时并无心情继续深究这个藤本川石是何来头,常享楼已经被毁,这已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

      回首看看众人,昨夜一整晚大家只顾着救火便忘了其他,如今回过神来,明白自己的家园确确实实被毁了,大家都眼睁睁地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却无能为力,此刻只觉得心底一片灰暗,对今后的何去何从感到迷茫。而这当中大多都是孤儿,常享楼便是他们唯一的家,想至此,已经有人轻声哭了起来,这声音起初很小,到后来逐渐变大,也由少数人变成了众多人,此刻大家竟像约好了一般,不再轻声忍耐,而是嚎啕大哭。

      在这个寂静的凌晨,在全上海大多数人还沉静在梦乡的时候,常享楼的人们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并为今后未知的路所感到担忧恐惧。即便现在太阳东升,洒落出来的阳光却并没能温暖众人寒冷的心。单兰青静静看着众人心灰意冷的脸,心里自责与难过并驱,同时咆哮着要将他吞灭,想到自己昨晚给大家做出的承诺,他作为众人的主心骨,此时也就十分有必要给现在频临绝望的人们以重新的希望。

      他心中此时也郁愤非常。他面色沉重,向前两步对众人道:“大家不要太过伤心,还记得我昨晚所说过的话吗?戏楼没了又如何,只要有我在、有大家在,身上的戏服一日未脱下,那么谁也阻止不了咱们唱戏!他们想要赶我们走,以为将楼烧了咱们就唱不成了,以为这样我们就会离开了,那咱们又凭什么要让人家的目的达成?!”

      众人一阵沉默,乔喜按耐不住出声道:“别人烧我们的楼,想要夺我们的地方,咱们凭什么就这样让给他!你们相信青哥,现在伤心难过没用,夺楼的人还会再来,咱们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们这个样子,不能从一开始就输给别人!”

      “对!不能哭!不能让他们的目的达成!”一人道,随即又有几人附和。

      眼见众人情绪又被调整过来,单兰青安了安心。
      “可是单老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突然发问道。

      “对呀,现在咱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怎么办?”又有一人担忧的说道。
      刚安定下来的人们又开始躁动起来。

      “大家稍安勿躁。”单兰青开口道,“大家现在先把昨夜情急之下救出来的戏服和道具大家跟我一起清算一下,如今能少一点损失是一点,住的地方我自有办法,大家不用太过操心。”

      听了这话,众人也就不再担忧,单兰青说话在他们心中也算十分有信誉的,既然他说有办法,那么自然就有办法,于是各自又开始清点剩下那些幸免于难的戏服和道具。

      “青哥,从昨晚出来后就没看见梅老板,你说他会不会有事?”乔喜突然走过来问道。
      想起昨晚那个从火堆里跑出去的那急切的红色背影,单兰青摇了摇头:“他不会有事。”

      听见单兰青两人的对话,有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是单兰青去年新收的徒弟,同样也是一个孤儿,似想起了什么,他走过来向单兰青问道:“师傅,你有看见刘伯吗?”

      经这人一提醒,单兰青转身一瞧,这才发现众人都在,唯独管事的老刘不在。他心里一紧,连忙问道:“他昨晚不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吗?”

      见单兰青发问,少年心里也开始后怕起来,哆哆嗦嗦道:“当时是在一起的,我们昨晚忙着抢救戏服,见刘伯上了年纪便让他先出去躲避火势,谁知他硬要跟来,当时我最后一个抱着一箱戏服正要出去,却见他还在找着什么,当时火势极大,我便过去拉他离开,谁知他竟不肯,叫我先出去,等他把这样东西找着了自然会走,我…我当时心里又怕,便不敢逗留,就先走了,后来一夜忙着救火,这才想起从那时起便一直没见过他。”

      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单兰青心里一急,立马斥道:“你当时怎么不知道等他一起走?他上了年纪腿脚又不方便,要是没出来怎么办?!”

      这少年被单兰青的呵斥的一下哭了出来,他本来年龄就小,昨晚遇到这么大的事到现在心里都还怕着,被这么一吼,顿时抽噎道:“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要找什么,叫他…他又不肯走,我怕极了,便先走了…师傅,我知道错了…你说到现在都没看见刘伯…他会不会已经…已经烧死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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