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7】 这辈子能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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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平静如水中渡过，其实这种平静也只是相对于上海的夜夜笙歌而已，即便外边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上海就像一个世外桃源，不安的大风刮到这里会在不觉间消弭不见，似乎在这里，只有灯红酒绿才是正点。
其实很多事，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汹涌流动。
单兰青出了门，今日耽搁的有些晚了，现下已过了十一点了。一阵凉风拂面而过，单兰青抬头，见对面的百花门外的霓虹灯正是亮的时候，此时一辆豪华的轿车停在门口，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左拥右抱，大笑着向里走去，守在门边的侍者连忙替那人开门，那个男人享受着众人对自己的恭敬膜拜，浑身神气十足。
即便隔着一条街，单兰青也看出了那人是谁，不止是因为他的视力极佳，还因为这个男人这段时间每天都会这样进入百花门，时候不定，而众人对他的点头哈腰也并不是因为这人是否拥有多么庞大的钱财或势力，而是因为这人是如今百花门的新主人。
百花门以前的主人，单兰青认识，是游耀和，如今换来的新主人，单兰青恰巧也认识，是李淼。
一夜之间，上海最热的场子忽然间易主，这对于全上海的人们的来说却是意料之中的。前段时日上海最富有的商人游耀和突然陷入巨额债务之中，身价暴跌，债务的事还未理清，又传出刺杀宋总理的枪手又是在游府上搜出的，使得游耀和又继续陷入牢狱之灾中。众人本以为游氏将会就此惨败，谁知在凶手处决的十日后，游耀和忽然转出自己旗下一半的商铺用以偿还债务，在与刺杀案有关联的事情当中，又对外宣称自己并不知情。
一句简单的不知情便将自己与此间的干系撇的干干净净，并不是说游耀和的话多么的金石可铄，而是宋案的发生所引发出来的局势已经让人无暇将更多地视线投注在发现凶手的地方，而是将目光放在了此案与当今政府的最高层之间的关系。所以关于游耀和自身，他只需扮演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便会有人替他一手遮天。
宋案注定会引发惶惶的动荡，即便肖承凌作为直属关系被立即执以枪毙，然而当所有的证据以及矛头都指向北洋政府时，袁世凯仍旧与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这桩事件中，被处决的肖全只充当了一个不起眼的枪手的角色，而指使肖全杀人的应桂馨也在北上的列车中被杀死，因为这人先前与国务总理赵秉钧以及秘书部秘书洪述祖的通讯被搜出，而这几人如何敢如此勾结做出这样的事呢？众人均便猜测这是袁世凯暗中指使所为，如今前往北上邀功的应桂馨忽然被杀，也只不过是袁世凯害怕将自己牵连进去这才杀人灭口而已。
因为此件事牵连甚广，死了个应桂馨，却仍旧有几个重要人物与此扯不清关系，因为与应桂馨来往的秘密电报和函件的要点以“通电”的形式向海内外公布，迫使赵秉钧不得不发出公开电报为自己辩解。上海地方检察厅也公开传讯在位的国务总理赵秉钧。赵氏拒绝到上海应讯，但迫于社会舆论的强大压力，袁世凯批准他辞去总理，由段祺祥代理。
望了望李淼离去的身影，单兰青摇了摇头，对于这段时日来的变化他还是比较清楚的，虽然段昡明由于身份尴尬对于此案并未插手，发生这件事后每日不是庭院喝茶便是将单兰青教过的曲子哼唱几句，似乎并不过问外界的事，但是每日的密报仍旧如期而至。时而段昡明会就今日的形势与单兰青寒暄几句，单兰青也不爱过分插嘴，他虽对权力纷争这一块无太大兴趣，却也看的明白。所以对于游耀和的事，他心里也十分清醒，李淼能有今日，无非是仗着段昡明的关系投机取巧，而段昡明这边，的确是用了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法子算计了游耀和一把，然而想想他们各自背后的厉害关系，却也说不得谁对谁错。如今，万幸的是，耀和虽然没有从前光辉，但他手底下剩下的家底却也足够保证他一生无虞。
“单老板，走吧。”见单兰青独自一人站着发呆，前来接单兰青的段府仆人提醒道。
单兰青回神，点点头，正准备进车，却见百花门前忽然出现一群穿着黑色西服的人，这群人在百花门前排列整齐，将百花门的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随着这群人的出现，原本已经进去了的李淼又走了出来，此时他站在门口，神情正经，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果不其然，一辆黑色的车辆向百花门缓缓驶来，待车上的人下来后，李淼连忙换上一脸谄媚的笑容迎上去，待那车子离开，单兰青才看见一个宽厚高大的背影。在那人身旁还站着一个梳着中分满面油光的人，三人也不知说些什么，没过一会便进去了。
单兰青弯了弯嘴角，嘲弄的想，也不知今日来的是何方神圣，这段时间一直眼高于顶的李淼竟也亲自出来迎接。
想罢，单兰青低头钻进车里，他人风雨，又与自己何干。
殊不知这不经意间所瞥见的背影，又会给这上海投下怎样的涟漪，并且，又会带来怎样的伤痛。
转眼间，单兰青与段昡明已经相处的快一年了。时间过得很快，单兰青觉得。还记得那人从当初对自己毫无缘由的占有与禁锢，再到如今无时无刻的温柔缱绻，使得而自己对那人的恨也开始逐渐淡化，直到如今都不知该用怎样的心境对待那人了。
关于段昡明，单兰青的确不知道如何对待，在一起生活了快一年，夜夜同床共枕，不觉间却也习惯了那人的存在，然而要让单兰青全然忘记当初的不愉快也是不可能的。相对于段昡明才开始对自己看管的那么紧，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却再也没有派人监视单兰青的一举一动了，从此来去自由，这让单兰青甚至觉得，即便自己离开，那人却也不会像当初那样阻拦了。然而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呢？难道真的像自己给四儿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得到一方庇护好在上海容身吗？又或者真如那人所言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人轻柔的爱抚而舍不得离开了吗？想到这里，单兰青有些脸红，他一向不是欲望炙热的人，然而经过这一年的相处，竟有些贪念那人光滑紧致的胸膛，虽然极其不愿意承认，但单兰青对段昡明的身体没有抵抗力这一点的确是真的。
如今到底是为何没有离开单兰青已经不愿去想了，正如那夜梅凤荷所言，这辈子能享受到的欢愉不多，好不容易有机会，又何必要逃避呢？
还记得说这话时的梅凤荷身上带着股酒气，扬起的脸颊在淡淡的月光下投射出些许哀艳，单兰青看着梅凤荷眼里闪动着不明的光，觉得他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欢愉。然而梅凤荷这句话却给单兰青启示不少，当下也觉得自己又何必想那么多，既然自己暂时离不开，索性就这么住着也好，管他明日是否阴晴，总之现下有温暖在身便好。
“我说你呀，就是这么一个人，别人对你好一点，你还真当别人对你已经掏心掏肺了？！别看现在少将对你是好，但要是有更大的利益摆在他面前他也会转眼将你抛弃，大多数人呐！都是个没定性的，朝三暮四很正常……哎~做人还是要朝三暮四的好~嗝~”梅凤荷打了个酒嗝，一口酒气喷洒在空气中，他抱着个坛子又往嘴里灌了几口。
单兰青笑了笑，也没理会，这是两人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院子里说话，虽然梅凤荷已经醉的连说话都没有逻辑可言了，但是单兰青仍旧认真地听着。
梅凤荷叹了一口气，继续语无伦次道：“我啊，是个苦命的人，身边没一个是好东西……”
见他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单兰青有些哭笑不得，却听他又说：“哎~算命的说我这一生命途多舛，会死得早。这前半句呢，我算是信了，我活了这二十多年没一天过得是省心了的，小时候家里穷，爹娘又死得早，我带着弟弟每天要饭过活，后来一个戏班子的班主瞧着我根骨不错，便收留了我，教我唱戏……你也清楚，咱们学戏的哪个不是挨打过来的，我每天被打的满身伤痕不说，饭都只敢吃一半，这另一半呢，自然是藏下给我弟弟吃。你也知道。学戏本来就极费体力，因此我时常饿的头晕眼花，有次倒立时实在支撑不住摔了下去，差点没把我给摔傻！吃了那么多苦头，竟也咬牙挺了过来，后来慢慢地长大了，我也知道这辈子我是没多少出息了，唱戏没你好，为人又太过尖酸刻薄，惹得楼里的人都不待见我，我也不放在心上，暗想要是我哪一天真如那算命的所说早早地死了怕也没人替我伤心罢！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了，只可怜我那弟弟，我要是都不在了，他便真剩下自个儿一人了……”
说到此，梅凤荷忽然转身紧抓住单兰青的双手，恳求道：“单老板，我以前乱说你都是我的不好，要是……要是哪一天我真的不在了，请你一定替我照顾好我弟弟，好歹我也帮过你一次，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单兰青的手被他抓得生疼，心下只觉得这人怎么一喝酒便胡说成这个样子，挣脱道：“说什么胡话！你还这么年轻，什么死不死的！”
谁知梅凤荷仍旧不肯：“不，就当我撒泼也好，单老板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不放！”
单兰青心里一阵无奈，见梅凤荷的指甲尖利的很，死死的陷在自己的皮肉里，梅凤荷爱喝酒但是酒品一向不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现下要是与这醉了的人对着干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单兰青便决定由着他，说道：“好了好了，我答应就是了，你先放手。”
梅凤荷眼里闪过一阵光亮，抓着单兰青的手这才放了下去，又灌了几口酒望着月色发呆。
一下没了梅凤荷的钳制，单兰青揉着自己的手腕，乘着月光也能看见上面几个大小不一伤口，暗道这人也真够狠的，先才应承的那番话也没放在心上，殊不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
“其实，比起我，以你与燕子帮帮主的关系找他似乎更合适。”虽然明知不该说，单兰青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听单兰青提到原见，梅凤荷的手顿了一顿，又立刻佯装无事的用指腹缓缓的摩擦着坛口，过了许久，等单兰青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答非所问的冒出一句：“那件事，你不要怪他，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
早已被尘封的伤口轻易地被梅凤荷提起，单兰青的脸色白了白，却并未吭声。
“被至亲抛弃，从小便经历各种厮杀，到如今爱而不能，他现在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性子也是形势所逼。其实你受的那点苦跟他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一个人要想从地狱里爬出来，首先就得把自己变成魔鬼，他先天身子便有不足之症，因此他更是付出了比常人更苦的十倍努力。相较于单老板你身边从来不缺关爱，他可是要凄惨许多啊！”
单兰青仍旧一言未发，他站起身来矗立许久，道一句：“夜了，我得走了。”便离开了。
待单兰青离去许久之后，梅凤荷摸着自己眼，忽然无比妩媚地笑道：“尽管我劝别人可怜你，可是自己心里却由衷的觉得你活该。”
近日，李淼越发的神气起来，百花门这段时日也比以往更热闹一些，引得乔喜都不由的有几分好奇，只是碍着单兰青的面不好明目张胆的去。有一次趁着单兰青没在意偷偷跑去，却又很快被轰了出来，只因身上的钱太少，遭受到如此势利的对待后，却也绝了他的念头。
临近五月份的时候，段昡明因公事前往湖北了，一时间偌大个宅子只剩下单兰青孤枕难眠，这让单兰青心里有些气恼自己，遂将自己十二万分的注意力放在了楼里，正好近日正在研究一出新戏，而这出戏的曲目的编制也是由单兰青一人完成，这到让单兰青为此忙的焦头烂额，日思夜想，跟入了魔怔一般。
又过了一个月，段昡明仍旧没回来，但是新戏却也具备的差不多了，首演的那晚单兰青希望段昡明也能看到，然而看如今这苗头，多半是不可能的了。
单兰青知道自己心里是期盼着段昡明能够早日回来的，然而越是期盼，自己便越是懊恼，懊恼着，便又过去了几日，如今已经到了新戏出台这日了。
今日台下坐满了人，虽然之前单兰青的名声因为报纸曝光他与游耀和的关系而有所损坏，如今过去这么久，却也并不影响众人听戏的兴头，毕竟常享楼的戏在全上海来说也算是比较出名的了。
新戏首演，这让在后台准备的单兰青手心不由有些紧张的出汗，即便单兰青已经有了多年的舞台经验，然而今夜这出戏全是由自己编写排演，好与不好却全在外面的观众来说了算，这就好像自己幸幸苦苦养育出来的孩子德行是否上好全得由外人来评价一般，所以，单兰青会有些许紧张也属正常。
相较于单兰青的忐忑，梅凤荷就表现的平静多了，他只画了一半的妆便停下悠闲的磕着瓜子，见单兰青如此坐立不安，便呛笑道：“你平时也挺镇静的一个人，此时怎么这么没出息了呢！”
被梅凤荷这么一说，单兰青脸颊有些发热，幸而已经上了妆所以看不出来。梅凤荷也不等他答话，将凳子拖拽到单兰青身旁，坐下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百花楼现在的李大老板今夜也来了，还带了一位贵客，排场好大的，外边有一半都是他的人，就连走道旁都站满了人咧！看来单老板你还真是挺有能耐的嘛！”
这事单兰青也听别人说了，梅凤荷以及众人不知道单兰青曾经与李淼的瓜葛所以只觉得今日有这么一位贵客到场是件极为荣耀的事，然而只有单兰青一人清楚，按理说自己与李淼的关系如今也算不上是那种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话的“朋友”了，因为耀和，李淼也早已对自己恨之入骨，即便百花门与常享楼面对面，两人也时常遇到，可双方却是像不认识一般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的，今日他突然来听自己的新戏又是为了什么呢？
没给单兰青过多时间思考，眼下出台的时间快到了，单兰青连忙低头将未画好的眉毛细细地描了，这梅凤荷也不再闲扯，虽然他是第二场才出，不过现在也得加紧准备。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