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冉冉双幡度海涯 晓烟低护野人家 七叔虽然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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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燕在平户憋了几个月，好不容易上了自家的战舰，整日里眉开眼笑地跟水手兵士们混在一起。郑芝鹗顾念田川森情绪，反而常常陪伴两个孩子，给他们讲故事解闷。
忽一日，海上狂风大作，两个孩子不敢去甲板玩耍，只能乖乖待在舱里，待郑芝鹗进来，就央求他讲个长点的故事。
郑芝鹗想了一想，说：“好，就讲这么个故事。过去有一户人家，父亲只是个小小库吏。家里陆陆续续生了四个男孩，日子就有些揭不开锅。那家的妻舅是个海商，在澳门颇有一些生意，这家男孩中的大哥就跟着舅舅去了澳门，只盼着学了本领挣钱，贴补家用。”
纪梨学过历史，大概知道明朝时候澳门被葡萄牙人租占，是中西贸易的中转纽带。
郑芝鹗接着说道：“这海上贸易可不轻松，既要有航海知识，又要学会打通关节。要能辨识货物真伪优劣，还要学会讨价还价，应付各色人等。就算这些都准备好了，还要随时对付海盗袭击。有时候没有贸易许可，朝廷的军队也要来抓人。”
两个孩子都没这种经验，只觉得生活多艰，听得眉头皱了起来。
郑芝鹗续道：“那大哥到了澳门，见识了光怪陆离的世界，眼界大开，有了志向。不过他这个‘志’可不是仕途之志，而是想通过海上贸易，让家族发扬光大。到了澳门不到一年，那大哥就精通了葡萄牙文，还受了洗礼，取了个洋名。”
纪梨听到这里，就觉得郑芝鹗一定是在说郑家的故事。
“没多久，那大哥就被舅舅派去跟船，送一批货去了日本，然后他就在日本住了下来，开了家小鞋店，还给人缝补衣服。那大哥又学会了日语和荷兰语，还拜了当地的华商巨头做了义父。这个义父跟西班牙人有刻骨深仇，所以那大哥除了正常船贸，还时常带了人打劫跟西班牙人有贸易来往的商船。那大哥后来有了地位，就在日本娶妻生子啦。”
纪梨一听，果然是在说郑芝龙，于是抬头看看田川森。田川森却有些走神，玩着手指，怕是又想起了母亲。
郑芝鹗拍拍田川森的头，说道：“那大哥在日本很讲义气，结识了许多好朋友，大家就拜了结义兄弟。那兄弟里长兄姓颜，倒是个有抱负的人，他想颠覆了日本幕府，让汉人做主。到时候占据了日本，上通辽阳、北直，下达闽粤、交趾，可有多美。”
纪梨心想，这个颜兄竟然想要在海外割据为王，了不起，追问道：“后来呢?”
郑芝鹗一笑，说道：“有一年，他们定了在中秋节这天起事，只是没想到出了内奸，有人报告了幕府。那德川将军就派了军队来啦。那军队带了大炮，一字排开，轰！”
正说到这里，船忽然剧烈的颠簸了几下，两个孩子被故事感染，吓得哇哇大叫。
郑芝鹗微微一笑，接着道：“好在这些义士也有耳目，逃过了一劫，没有伤亡。只是那大哥的妻子很快临盆，大哥却没能回去照顾。到了八月二十七，那大哥妻子出门在外，不及回家，就把孩子生在了一棵大松树下，取名福松。”
田川森听到这里，抬头看着七叔。郑芝鹗冲他点头，说：“没错，福松，那大哥就是你爹爹。后来你母亲可吃了不少苦。”
田川森听说是讲自己父亲的故事，就来了精神，拉着七叔问：“那后来呢，快讲快讲！”
郑芝鹗说：“这结义兄弟一共二十八人，只有十三艘船，却没有地方可去，后来就有人提议去琉球（今台湾）。于是航行了八天，从琉球的北港上了岸。那时候琉球南边有两座荷兰人建的城池，岛上有琉球土著，还时不时有海盗侵袭。你父亲他们建了城寨，又秘密从漳州泉州运了三千多人来琉球垦荒，也算是立住了脚跟。”
纪梨站起来，去给郑芝鹗倒了杯茶。郑芝鹗点头嘉许，喝了茶续道：“这个时候福松的祖父过世了，家里的兄弟们，也包括我，就都去了琉球投奔大哥。没过一年，大哥的义父和原来的颜首领也先后脚去了，大哥收了义父的船队资产，又做了新首领，我们这一群人，就叫做‘十八芝’。”
纪梨听到那个颜首领去世了，啊了一声，心想：“要是这个有抱负的人多活几年，要是他们真能占了日本，历史可就大变样了。那爸爸妈妈说不定就不会到日本工作，我和麦英雄也不会各自流落。”
郑芝鹗又喝了口茶，接着讲：“咱们‘十八芝’想要打回福建，不过，咱们只跟朝廷的军队对抗，却不杀人放火。闽海沿岸的百姓，几乎家家都有人在咱们的队伍，或者在琉球垦荒。咱们在闽南的威望，可比朝廷的军队强得多了。后来在金门、左所（厦门）打了几次大胜仗，朝廷怕了咱们，就勾结了荷兰军队来清围。上次在福建铜山那场海战，我也在场，咱们的大炮轰得荷兰人屁滚尿流，那琉球的荷兰总督吓得一炮都没敢放就落荒而逃去了爪哇国（印尼），真是过瘾。”
纪梨和田川森听了也很高兴，一起鼓掌。
郑芝鹗说：“咱们本来还跟荷兰人贸易融洽，这下可结了仇了，一口气截了他们六艘商船，嘿嘿，谁叫他敢跟咱们开仗。后来啊，朝廷就来招抚咱们。你父亲也想光耀门楣，不想一辈子背着海寇的名声，就同意了。不过，军队咱们可是留下了，将来还要剪除夷寇，剿平诸盗呢。”
纪梨心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你们这是怕朝廷假借招安之名没收了军队，再要了你们的命。”
郑芝鹗转头对田川森说：“你父亲在朝廷当了官，幕府那边也就不敢再追究过去的老账，你母亲的日子这才宽松了许多。”
喝了口茶续道：“大哥虽做了官，对咱们闽南百姓还是亲厚无比。这几年闽南两次大旱，大哥送了几万人去琉球谋生，还给每人银钱三两，三人给牛一头。”
郑芝鹗说到此处顿了半晌，又正色续道：“福松，家里如今境况好了，扬眉吐气了，可那是长辈们用命搏来的，也全靠了乡亲们的抬爱。七叔虽然读书不多，可也知道戒骄戒躁，永持忠义的道理，你可能记住？”
田川森虽小，却也听懂了七叔的意思，赶忙郑重答应。纪梨也在一旁点头称是。
讲完了故事，已是风平浪静。两个孩子站在甲板上遥看碧海青天，细听波涛阵阵，都觉得意气风发。纪梨虽然没有到过福建，可记得以前有首歌叫“爱拼才会赢”，心里也十分钦佩福建人的坚韧果敢。
船在海上航行了十数天，终于平安抵达了泉州府晋江县安平港。纪梨看着满眼的中国人，心里十分亲切舒畅。
郑芝鹗、郑芝燕带两个孩子换过了小船，又沿运河西行，一直驶到安海镇的安平桥才下了船。
只见桥北一座豪华府第，占地足有一百多亩。郑家早有数人等候在此，见他们下了船，便都快步迎了过来。当前一人身材粗壮，声若洪钟，抱起福松说：“小子，我是你的二叔。”用自己的一脸大胡子去扎福松的小脸，福松边躲边用手推拒，直喊：“太疼了，好硬的胡子！”
众人说说笑笑，进了宅院。正对大门是一座影壁，绕过去却是三通门，通向正院和两旁翼堂。东边一座阁楼，上书“敦仁阁”，西边并行一座，上写“泰运楼”。
纪梨随大家进了正院，穿过前厅“天主堂”，进了中厅“孝思堂”。早有仆人通报了进去，不一会那一家之主郑芝龙就走了出来。纪梨见这人中等身材，脸颊瘦消，薄唇鹰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田川森两年前见过父亲，这时候早忍不住了，喊着“爹爹”扑到郑芝龙怀里。从筹备接回福松母子，到带了田川森回来，竟然已经过了半年，而福松的母亲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郑芝龙一时也有些伤感。
大家见了，赶紧岔开话题。“来，十三叔给你们介绍长辈。”郑芝燕拉了两个孩子，指着刚才的大胡子道：“这是二叔，郑芝虎，脾气最爆，嗓门最响，你们两个要仔细着。”那大胡子就瞪了他一眼。
又有四叔郑芝凤、五叔郑芝豹，这两位连同郑芝虎，都是郑芝龙的亲弟弟，其他还有三叔郑芝莞等人，这些和郑芝燕、郑芝鹗一样，是郑芝龙的同宗兄弟。
纪梨很是乖巧，见人就笑，把众人关系一一记在心里。
吃过了饭，早有人收拾了致远院边上的小楼让纪梨休息。郑芝龙有感于纪梨救过郑森的命，又曾给郑家通过消息，所以特意嘱咐了内院管家，给纪梨的吃穿用度，一如郑家的女孩。属于虽未明说，实际把她当作了义女看待。
不几日，田川森在宗祠认祖归宗，正式改名郑森。那宗祠纪梨进不去，只在事后听福松讲了讲当时的经过。
郑森很快进了家塾上学，纪梨就有些无所事事，感叹明朝时候闽南一带实在是重男轻女。好在自己认字，也不想学那些老八股，正好有时间溜出去寻找麦英雄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冉冉双幡度海涯 晓烟低护野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