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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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姨早已等了他俩多时，见两个孩子平安回来，长嘘了口气，忙把两个孩子领入屋内，关了屋门。
屋内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的瘦高男子，眉目甚是清秀。这人本是眉头紧锁，见两个孩子进来，这才放柔了神情，对田川森招手，用日语笑道：“福松过来，我是你的堂叔。”又对纪梨点头：“你就是阿梨吧，是个好孩子。”
大家坐定，田川森对母亲说：“福松在门口看到了藩主大人家的武士，他们怎么不进来坐坐？”松姨摸了摸田川森的头发，不知该如何回答。
田川森的堂叔却忽然开口问道：“福松，你快要七岁了，愿不愿意跟着堂叔回中国，跟父亲住在一起？”
田川森对于中国很是陌生，怯怯地问：“妈妈也一起去么？”
堂叔道：“当然是一起回去。”
田川森高兴地拉住母亲的手：“太好了，咱们这就走吧，去看父亲。”
堂叔却问：“福松，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是汉人？”田川森点头：“妈妈告诉过我的。”
“但你母亲却是日本人。”堂叔叹道，“现在日本锁国自闭，不让日本人离开日本啦。堂叔给他们面子，本来想先拜会了平户藩主，这才带你们走。没想到这松浦倒是德川家光的一条狗，立刻就跑去汇报，嘿嘿，倒是条忠狗。”
田川森听得半懂不懂，纪梨却十分震惊，心想这个堂叔分明连德川家的第三代家主也没瞧在眼里，还骂平户藩主是狗，好大的口气。
那堂叔却是越说越气：“哼，我郑家手握十万大军，千艘战舰，还怕了他们不成。若把消息送给你父亲，立刻带人攻进日本，绑了松浦那老狗扔进海去。”
纪梨脑中闪出一幅日本藩主甚或将军被人五花大绑的画面，觉得好笑，立刻煽风点火：“那就快去送消息啊，还等什么？”
田川森的堂叔却叹了口气道：“松浦怕我带人来抢，就送我来了这里。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却是软禁，不让我回长崎港口那边。若有我手下伙计来寻，只怕也一并被扣下来了。”
纪梨奇怪问道：“那为什么不让家里的其他人去送信？”
松姨甚是为难，小声道：“这里的宅地房舍本来就是藩主大人所赠，家里的仆妇只怕不很可靠。”
纪梨听后想了想，自己多亏这一家收留照顾，正是报答的时候，便说：“那就我去吧。我是小孩，他们又不认得我，应该不会起疑。”
松姨看了纪梨一会，再用眼神询问一下福松堂叔，才说道：“好孩子，那就难为你了。”
那堂叔又嘱咐了半晌，纪梨这才匆匆吃过午饭，出了家门。
走了不一会，果然有个乡农打扮的人追上来，问道：“小姑娘，要去哪里啊？”
纪梨道：“今晚要款待贵客，夫人让我去平户港买鱼。”
那人笑说：“真巧，我也正要去平户，不如一起走吧。”
纪梨知道那人是在监视自己，展颜笑道：“好啊好啊，这么远的路正好有人说话作伴。”
一路上纪梨装傻卖萌，逗弄那人开心。走了一个小时，纪梨已经脚底酸痛，这一天穿着木屐实在走路太多。于是眼珠一转，哎呀一声，蹲到地上。
那人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了？”
纪梨立刻眼中含泪，颤声说：“大叔，我脚崴了。要不然你先走吧，我休息一会也许就好了。”
那人本是为了监视纪梨而来，哪里可能先走，就说：“大叔也累了，陪你休息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纪梨说：“大叔你还是走吧，我脚好痛，怕会耽误您的正事。可是天要黑了，赶不及送鱼回去做晚饭，夫人要打我的。”说着大眼睛里泪水盈盈，看着那人。
这是纪梨的绝招，小时候但凡有求于爸爸妈妈的时候，都会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向无往不利，每天抢麦英雄的午饭也是如此。
果然那人就投降了，蹲下来说：“小姑娘怪可怜的，我背你吧。”
纪梨心里欢呼一声，立刻跳到那人背上。
一路上纪梨专拣好话夸赞那人，又给那人讲笑话逗乐。那人虽然辛苦，心里却很是高兴。
一天里第二次到了平户港，纪梨按照福松堂叔的描述四处探看，果然见到港口南边有座建筑，挂着“荷兰商会”的匾额。旁边有个小小摊铺，卖的是用竹荚鱼做的鱼糕，加了牡蛎大虾的海鲜汤面，从西洋传来的蛋糕，还有各种解渴汤水。
纪梨说道：“大叔，多谢您啦！您脚程好快，我不会被夫人训啦。请您去那边喝花豆汤吃鱼糕如何？”
那人呵呵笑道：“小姑娘怕是自己馋了吧。”便背了纪梨过去。
纪梨抢着把钱付了，里面塞了郑堂叔给她的字条。那摊铺的伙计面无表情地把钱塞入口袋，给纪梨找了零头。
吃干抹净，纪梨就指挥那人轻车熟路的把自己背去了上午到过的渔村。赶车大叔见纪梨过来买鱼，自然高兴，直说“多承田川夫人关照了”，纪梨也不停多谢他总送自己回家。
监视之人见田川家是这渔民的老主顾，也就放了心。赶车大叔见纪梨崴了脚，就又要送她回去。那人推脱了几下，也买了鱼跟着上了车。纪梨悄悄扭头，见那个摊铺已经收了。
任务胜利完成，全家都很高兴。晚上吃过海鲜大餐，纪梨就缠住郑堂叔询问田川森父亲的事情。
郑堂叔说：“郑家在我们这一辈有兄弟十八人，福松父亲是本辈的族长大哥，姓郑名芝龙，我是十三，叫郑芝燕。大哥三年前被皇上封了‘海防游击’，那可是闽海上响当当的‘五虎游击将军’。”
纪梨一听，闽南郑姓，又有战舰军队，不知道跟历史上的国姓爷有什么关系，于是问道：“那您家可有一个叫郑成功的人？”
郑芝燕想了一会儿，摇头道：“倒是没听过这号人物。”田川森和弟弟也在一旁跟着摇头。
纪梨又问：“那个摊铺的伙计是您什么人哪？”
郑芝燕笑道：“你这个小丫头问得倒多。做生意么，自然要知道各个港口的船只往来情况。”
纪梨心想，这是什么生意，却要设眼线查看别人的船只往来，难道真是福松所说的海盗？也就装作不懂，笑而不语。
天色既晚，郑芝燕就起身告辞。因为松姨是年轻长嫂，所以小叔避嫌，不能在此过夜，这便去了田川森的外祖父田川昱皇家暂住。
那田川昱皇本是汉人侨民，原名翁昱皇，后来做了平户藩主的家臣，是松姨的义父。
临出门前，郑芝燕回头道：“只怕这次要在日本住上几个月了，福松不妨去你外祖父家找我，堂叔教你闽南方言，也免得回去以后不方便。”
纪梨晚上辗转反侧，思量自己是继续留在日本寻找麦英雄，还是不妨趁此机会跟去中国碰碰运气。想了一会便打定了主意：哪怕在中国颠沛流离，也好过在日本苟延残喘，那里毕竟是自己的家乡。
于是第二天就把想法跟大家说了，大家也都同意，尤其田川森更是高兴有纪梨作伴。
自此纪梨便常常陪着田川森去他外祖父家，跟郑芝燕学说闽南语。田川森本来就是小孩，所以学语言甚快，纪梨认真，上手也就不慢。不过两个多月，两个小孩都已初有所成。郑芝燕这人感情甚是外露，对纪梨、福松都很喜欢，也让纪梨跟着叫他十三叔。
八月初二，平户藩主忽然请郑芝燕前去做客，纪梨和田川一家都很兴奋，想是郑芝龙那边终于有了反应。
待郑芝燕回来，一进门就眉开眼笑，直嚷着“今天真是解气”。他后面还跟着一人，这人也是二十多岁，个头稍矮，蓄着两撇胡须，神情沉稳庄重，跟郑芝燕的急躁跳脱很是不同。
郑芝燕笑说：“福松、阿梨，这是你们七叔。”
那人叫郑芝鹗，也是郑芝龙和郑芝燕的同宗兄弟。话说郑芝龙上次要接妻儿，活立刻被郑芝燕揽了去，却没办成。这次势在必得，就派了个老成稳重的过来。
几个小孩都围着两人要听今天的经过。郑芝燕笑说：“七哥这次直接开了战舰到平户港，又带了六十个戎装军士去拜会松浦老狗。那老狗吓得话都说不成句了，真是过瘾。”
日本人一向惧怕大明海军，对几十年前的戚继光戚家军至今心有余悸。
郑芝鹗叹了口气：“不会说话又能怎样，人家只推说幕府的政令违抗不得，你我不是照样领不走人。”
郑芝燕一拍桌子怒道：“大哥如今胆子变小了，要我说就直接开了舰队过来，抓了松浦老狗扔到海里。”
郑芝鹗看他一眼，说：“大哥如今是堂堂的明军将领，这海上还有荷兰兵匪和海盗倭寇，怎么可能孤注一掷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郑芝燕就有些着急，问：“那要如何？”
郑芝鹗道：“说不得，我明天也只好去见他们德川将军了，一定要逼得他们放人。”
纪梨忍不住问道：“七叔可是有什么必胜的法宝？”
郑芝鹗微微一笑，把几个小朋友叫到跟前，说：“七叔给你们看一幅画。”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一看，那上面画了战舰兵士，笔法细腻壮阔。战舰是朦膧巨舰，兵士是昂昂精兵。
郑芝燕笑道：“好，既然大哥也有出兵的打算，那就好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郑芝鹗赶紧道：“你还是待在家里的好，咱们可不是要把幕府那边逼得狗急跳墙。到时候明面上威胁过了，暗地里还要怀柔安抚。只怕你去了要给人家彻底没脸，那就不好安抚了。”
第二天，郑芝鹗就带兵去了江户。一连数日，郑芝燕在家里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纪梨和田川一家也是心内惴惴。
好不容易等到郑芝鹗返回，却先把郑芝燕和松姨叫进屋去，关起门来商议了半天。再出来时，松姨眼睛就红红的，一副哭过的样子。
几个小孩一直等在门外，纪梨心细，看了就有些担忧。田川森和弟弟男孩心性，却不会察言观色，只是扑到母亲怀里。
松姨摸摸田川森头发，柔声说：“福松大了，等回到父亲身边要乖，要跟大家处好关系，学会照顾自己，将来长成大好男儿。”
田川森一愣，觉得母亲话里意思不对，就问：“妈妈自然会照顾我和弟弟，不是么？”
松姨再也忍不住，垂下泪来：“好孩子，将军大人只准了你一人离开，妈妈是日本人，却走不了。”
田川森听了哇哇大哭，抱紧了母亲手臂，说什么也不放开。
原来郑芝鹗见了德川家光，慷慨陈词侃侃而谈，态度强硬之极；又暗中给上至将军下至官员馈赠了昂贵礼品。那幕府将军一面心内害怕，一面又要维护自己尊严，因此思前想后，就只允许田川森一人离开，觉得既顾念了人家骨肉亲情，又没堕了自家将军威风。只是这就害苦了田川母子，却要忍受分离之痛。
郑芝鹗也很沮丧，虽然勉强能跟自家大哥交差，可是看着孩子哭得肝肠寸断，心里也着实很不好受，但剩下的事情也只能日后再想办法了。
松姨这就开始给两个小朋友准备各色衣物、常备药品、零食小吃，可不多久这些活计就干完了。眼见着开船的日子就到了。
一行人到了港口，田川森拉住妈妈的手不肯放开，嘴里嚎啕，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直掉。松姨不想在孩子面前落泪，扭了脸去不看儿子。纪梨也是心中难受，哽咽道：“松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福松，我们天天盼着，等着你来。”松姨颤着身子点了点头。
拜过了妈祖和八幡神，这便扬帆起锚。开始还能听到松姨在岸上喊着让他们保重，后来就只能听见风声呜呜咽咽。纪梨和田川森趴在舷边，眼看着松姨的身影小了，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