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密密缝 整个宫里织 ...
-
“呸！”还不等绥敏开口，容嬷嬷已恶狠狠地呸出声来，连垂下的眼角纹路里都刻着轻鄙，“一声一声的，谁知道你叫的是哪一个主子？”
镜子里折过来的光似乎更冷了，云符似被刺了一下，顶着那无形的重压争辩：“嬷嬷这话不对！奴才心里只有一个主子，从奴才进承乾宫的那一日起，就只有一个主子了！”
“笑话！”容嬷嬷犀利的话就像鞭子，一鞭一条血，“莫不是向储秀宫透露消息的是鬼么？！还哪门子的只有一个主子？”
云符几乎绝望了，只求生的念头叫她撑着，容嬷嬷的眼神这样厉害，好像已经在看个死人。她知道绥敏此刻杀不了她，可几个月来，绥敏深得让她胆战心惊，她明白，只要绥敏想，她就会死，死得漂漂亮亮！那不是她能糊弄的人，云符狠狠咬着牙关，要想活，她只能大胆地把心里的话掏出来，赌自己的眼光！
飞快地膝行两步上前，云符索性不再露出怯来，直辣辣地看向绥敏：“主子面前，奴才一句谎话也没有！奴才确实是高家的人，奴才才三岁时就被高大人选了，由专门的师傅教奴才为人处世和医药谋划，为的就是长成了能在贵妃身边做个贴心人！奴才原先也的确是一心想着效忠贵妃的，却不想还没进储秀宫，就被贵妃送到主子身边！当时进承乾宫之前，贵妃曾交待奴婢，主子是个耿直过分不分轻重的，叫奴才时刻帮扶着莫要主子惹了皇上讨厌，也要奴才守好了承乾宫的门户，莫让主子被别的宫揽去！奴才是抱着这颗心来的，可这么些时日，奴才知道主子根本不像贵妃说的那样！”
云符看了眼容嬷嬷，似乎要表达什么：“容嬷嬷说奴才传话到储秀宫，不错，可奴才知道，自己传的每句话，都是主子默许奴才能够传的！”
容嬷嬷悚然一惊，眼神狠辣起来。云符就像吞了定心丸，反而安下心来：“奴才早想明白了，既进了承乾宫，奴才一辈子就是主子的人。主子是个再聪慧不过的人，奴才这些小把戏在主子面前就和晒在太阳底下一样，主子难免会嫌奴才墙头草似的，奴才的出身也改不了。可奴才不怕做给主子看，既这次说开了，奴才就任凭主子吩咐，主子要奴才做什么，奴才绝不含糊，主子若是发现了什么猫腻，奴才便是活生生被鞭死了，也一个字不说！”
像怕绥敏不信，云符猛地抬起头来，将一双坚定的眼睛暴露在绥敏面前。
容嬷嬷沉默下来，走到了绥敏的身边。
云符紧张地看着镜子前的那个人。这疾风骤雨似的表白，镜前的那个人的容颜，并没动一分一毫。依旧是那艳丽的眉眼，缀着冷。忽的，线条一勾，恰似破冰之日溅开的春水，乍暖还寒的笑意漫开来，泛出一片冷光：“不愧是高家出来的人，聪明。”
云符的身子立刻紧张起来。
绥敏却不管她，兀自慢条斯理地捡起一把梳子，缓缓梳理着一头青丝：“既然你这般聪明，本宫就再考你一考。你说本宫今日什么也没说，你怎么就急吼吼地表白起来……”动作一顿，她侧了半幅脸，“莫不是心中有鬼？”
云符攥紧了手：“奴才是知道主子动了真怒！”
绥敏挑起了眉。云符见她不生气，乍着胆子说下去：“奴才不知道主子和贵妃谈了些什么，可奴才知道，主子是恼了。何况……何况兰公主是主子心上第一的人，此次兰公主险些……”
她再不说了。绥敏静静听着，反而笑起来：“说得好。”
“宫中为人，步步小心，想来这点高大人教了你许多，这些小巧心思，本宫反不如你们这些宫女。”放下梳子，绥敏淡淡道，“你既能让高大人满意，自然也该知道怎样扶持着兰儿拿捏小巧，是也不是？”
云符心下一松，连忙磕头道：“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教导兰儿，也不是贵妃不能接受的差事，想必聪慧如你，能办得很好，”绥敏终是站起来，立到云符面前，居高临下的面容肃杀一片，“本宫信你看得清，也走得稳。”
云符背后一片涔涔冷汗：“是！”
绥敏容色顿收，一挥手：“去吧，本宫已吩咐乌丹了，乌丹是宫里的老人儿了，识香辨药却不如你，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
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云符磕了一个头，匆匆退出门去。容嬷嬷等她一走就凑上来，神色不安：“主子，让她去帮扶公主？”
“嬷嬷你是不知道，这一次我吓成什么样。”绥敏淡淡一笑，略苦，“本宫……从没试过，要怎样把一个孩子教导得适合这个宫闱，这一次，还不够让本宫警醒的么？”
即便下了决心，她也捏得不够准。
幸亏这一次，有人提醒了她，先后扇了她两个响亮的耳光，让她狠狠记住，这一张张粉黛之后是怎样的獠牙！
容嬷嬷还是不放心：“那就这么放过这么个蹄子？”
绥敏脸上露出些狠戾：“她自然是有旧主的，可若是这旧主不在了，她还能听谁？”
容嬷嬷大惊失色：“主子？！您怎么说这话！”
“怎么不能说？”绥敏的神色不变，还有些懒懒的，之后却藏着连容嬷嬷也看不透的惊涛骇浪。
她这三天，过得如此平静，又如此痛苦。
高兰籍从不是个简单的人，见自己立于危墙之下，便把她抬起来，告诉她这捏造的秘密，要她沉不住气报复，搅乱这一池水。钮祜禄氏，富察青和，谁动了都好，只要她安全。
而她必须信，她不是个会做戏的人，却要给高兰籍一个疯狂的乌喇纳喇。
她放任自己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永璂，五儿，永璟。他们柔嫩的脸，温软的声音，死前的疼痛与呼唤。她很久不敢想这些，却一朝勾起，压制不去。
提醒她，是谁害了他们。那一张张仇人的面孔，就在眼前摇晃——乾隆，钮祜禄氏，高兰籍，富察青和。
还有，魏宓容。
“我怎么会忘。”
三天，足够她做个决定。原本，她还真的打算不插手的，为了高兰籍那个真心的笑容。为了孩子的笑容。
可她也有自己的孩子。绥敏强压住心里涌动的情绪，闭上了眼睛。
她愿意成魔。
“容嬷嬷，叫乌丹去传消息。”
-------------------------
此刻，慈宁宫。
秋既已来，慈宁宫便是一片秋光明媚。粉彩插花瓶里供着鲜亮的蟹爪，青花瓷茶盏里盛着清香的枣茶，就连钮祜禄氏的衣角上都绣着密密匝匝的葡萄，紫色的绣线夹杂着银丝，在秋阳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似乎连钮祜禄氏的脸上都浸润着秋的爽朗，一片明亮。
她的对面，坐着富察青和。病中的女人略显憔悴，脂粉清淡，衣衫清素，许是病中畏寒，她的手中不合时宜地捧着一个雕花手炉，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她的脸上，亦是一派怡然自得。
“消息确认了？”问话的是钮祜禄氏，漫不经心的，眼神却像针一般细密。
富察青和不卑不亢地颔首：“虽脉象上还不显，可精奇嬷嬷们的眼比太医们还准呢。想必皇额娘心中也有数。”
不置可否，钮祜禄氏闭着眼转着佛珠。胎的事，她们都知道。良久，钮祜禄氏才轻轻笑笑，抿一口枣茶：“皇后这一病，倒变了个人似的。想来心境变了，之后做事也会越发小心谨慎，后宫就会更加太平。”
富察青和一脸的恭敬：“有皇额娘这佛爷坐镇，这后宫自会少些魑魅魍魉。毕竟佛有普渡船，佛有……降魔杵。”
钮祜禄氏微微眯了眼：“那也要皇后用心。”
富察青和回应了一个淡淡的笑意。难得的，两个暗争不止的女人，跨越了两个王朝的女人，悄然达成了什么协议。
之后，秋悄然滑过。宫内一派平静。储秀宫就如秋菊一般，一枝独秀，百花皆杀，盛宠滔天。许是她太风光，其余宫室反似关系好了许多。翊坤宫依旧又庆幸又委屈地养胎，兰公主依旧在长春宫闹成一团，长春宫和慈宁宫越发近了，宁公主总带着五阿哥在太后身前凑趣，三公主日渐沉稳讨喜，颇得皇上和太后喜欢。除了这些，永和宫的愉嫔还是谨小慎微，嘉妃依旧捧着贵妃，陆贵人还是酸溜溜的，倒是承乾宫，不知为何冷寂下来，不时常出门了，只是她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不过被人平白念一句罢了。
只一张纸条让她安然端坐，上头的字迹在天光下清晰可辨。
两宫已动。
绥敏悄然而笑，礼节性地，又去了一趟储秀宫，拜见那盛宠之中的贵妃，听了些语焉不详的话，说了些不痛不痒的理由。
贵妃自有不满，她也自有颓然，很快贵妃就顾不得她了。
时至十一月，随着贵妃的显怀，一个好消息偷偷传进了乾隆的耳朵。
贵妃的胎已有定论，是个男胎。乾隆惊喜莫名，明白了为何世祖会说出那欣喜若狂的“第一子”。同样的话传进长春宫和慈宁宫，两个女人的嘴角划出了一模一样的冷嘲。而另两个女人，则暗自冷笑，天果助我。
天凉下来，贵妃的恩宠，却越发炽热。十二月初的时候，储秀宫犹自喧闹非凡，似乎是甘拜下风了，宫里的主子们也不再横眉竖眼，趁着皇后未好，纷纷去储秀宫讨好贵妃，时常坐一坐，又时常聊一聊，即便是太后，也慈和地宣过高兰籍几次，前所未有的和谐。
只有几张纸条，秘密地传进了承乾宫。
绥敏对着天光看着上面的针眼。
日渐收兵。
绥敏微微笑起来，她该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密密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