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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争吵 若是佐吉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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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佐吉撒着那种“摔了一跤”一般一眼就能戳穿的谎言,其实就是变相的告状了。但是佐吉用了一个可信度高了不少的借口,看来是真心想要替市松隐瞒。想至此,虎之助便有些感激地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惜的是,秀吉从小到大从最底层吃不上饭的乞丐爬到现在一城之主的地位,早就活成了个人精,怎么会瞧不出来其中端倪。若佐吉所言属实,那么正吉和正之助早便会向他如实报告,也根本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想要掩盖般地给他戴上这么个帽子和画上妖里妖气的妆容了。
初遇他的时候,除了为佐吉那出众的外貌外,他更是被对方三献茶的智慧和谈吐中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灵气所打动,因此才带回来想要当做自己的心腹甚至于养子好好培养——当然,在几乎没什么节操感的秀吉眼里,偶尔跟自己的漂亮的养子睡一觉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和宁宁从原本无隙的心心相印也逐渐在他成为了一方大名后的自满,以及即将跨入不惑之年却仍旧没有子嗣的失望中产生了隔阂。他看不上福岛市松和加藤虎之助这种不是自己,而是宁宁一手扶植出来的孩子,因此才在渐渐担忧起继承人之事的这个时候领回来了从里到外无一让他不满的佐吉。然而就是这么个玉石一般等着他细细雕琢的小少年,刚进来就被那群畜生一般的小姓们不当人地揍成了个猪头!
但是比起这个,更加让他愤怒的却是能够面不改色地向他隐瞒事实的佐吉!
他性情是极圆润柔顺的,因此旁人极少能见到他发怒的模样。但如今他敛了笑容,锁了一对粗浓眉毛,厉声开口:“佐吉,你来到这里后为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我撒谎吗?”
佐吉闻言匆忙抬头,顿时便睁了一双透亮的大眼睛,几乎要哭出来一般地颤抖着双唇,在极端的惊恐中语句不顺地嗫嚅着:“秀、秀吉大人……我……”
宁宁见状,便有些不满地将佐吉护在了身后,嗔道:“老公,你这是做什么?佐吉还是个小孩子,要用更加温柔的语气才行!”
秀吉瞥眼望了护崽一般的宁宁,声线仍旧冰冷:“宁宁,你别管,现在管教佐吉的人是我!”
宁宁听了这话便心觉不快地皱了眉,撇了嘴不再说话。佐吉满心恐惧,冷汗流了一脸,半张着嘴,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许多话在舌尖上流连着打转,却只差了最后那股将他们一倾而出的勇气。
气氛一时僵硬到了极点。秀吉冷静而又无情地盯着佐吉,佐吉哆嗦着,眼神游离地望着地面,宁宁面色不善地瞪着秀吉。而将这一切收尽眼底的当事人市松,满肚子憋屈实在是藏不住了,就猛地张嘴正要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是我打了佐吉。”
低沉的少年嗓音缓缓地在宁宁身后响了起来。市松、宁宁和佐吉都猛地转过头去盯着坐在原地,平静地望着秀吉说出这句话来的虎之助。
秀吉微微地眯起双眼,寒光在眼中一闪而逝。
“……虎之助?”宁宁有些难以置信地询问般地叫了他的名字。虎之助徐徐地翻身跪好,猛地就将前额磕在了地上:“秀吉大人,请您原谅我的鲁莽。前些日子我和佐吉初次见面的时候吵了一架,一时脑袋充血,就出手殴打了他。”
“虎!你在说什么?”市松焦虑着开口正要辩解事实,然而虎之助一声暴喝打断了他,同时扭头严厉地剜了市松一眼:“你给我闭嘴!”
市松出格的暴力行为已经在短短半年内酿出了不少大祸,虎之助亦暗地知道秀吉内心已经对市松信手伤人的行为非常厌恶。他并不清楚这个叫佐吉的家伙是个什么来头,然而在现在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秀吉大人十分地宠爱他。因为担忧真相暴露出来后,市松与秀吉的关系将会更加疏远甚至恶化到自己无法控制的程度,虎之助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替市松挑下了这个沉重的担子。
令他万分没有想到的是,正在此时,佐吉一脸凛然地也伏拜在地,朗朗地开了口:“秀吉大人,是我先出言不逊,故意激怒了虎之助在先。此事还请您不要怪罪虎之助,都是佐吉一人的错。”
虎之助心里一颤,随即酸酸甜甜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感受。
羽柴秀吉只随意地瞥了佐吉一眼,然后冰冷地注视了虎之助:“虎之助,宁宁和我从小培养出你一身的好武艺,就是为了让你欺凌弱者的吗?”
虎之助并不辩解,只低声道:“求秀吉大人原谅。”
羽柴秀吉冷道:“你道歉的对象是不是搞错了?”
虎之助丝毫不觉别扭地转身又朝佐吉的方向行了个礼:“佐吉,请你原谅我!”
佐吉犹豫着应当如何回话的当儿,羽柴秀吉已经面无表情地朝他开了口:“佐吉,你给我起来。”
佐吉有些迟疑地直起了脊背,偷偷向深深地跪伏在三人面前的虎之助用有些不忍的目光瞥了一眼。
羽柴秀吉“扑”地展开了折扇,悠闲地摇着,声音却是极其的冷酷:“虎之助是怎么揍你的,现在去向他如数讨回来。”
这话一出,三个少年同时都惊骇地睁大了双眼。这下就连宁宁也看不下去了,但是在脾气已经长了不少的长滨城主面前她也不敢造次,只是轻声劝道:“老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何必呢?虎之助已经知道错了,你让他向佐吉赔个礼就是。你这样做,要让他们两个以后还怎么做朋友?”
虎之助很快便平静下来。微微抬起头来注视着佐吉,他稳声开口的同时用神情恳求佐吉替市松继续隐瞒下去:“虎之助甘愿受罚,还请宁宁大人不必为难。”
佐吉神情复杂地盯着虎之助,然而双腿就像被粘在了地上一般,丝毫动弹不得。他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有些颤抖地朝阎王一般板着一张脸的羽柴秀吉伏了下去,声音嘶哑得几乎都走了形:“秀吉大人,请您原谅虎之助。佐吉的罪过已经足够大了,若是再因我一人将秀吉大人一家难得的聚餐的雅兴一扫而空……”
羽柴秀吉淡淡地开口,将佐吉仿若深秋枯叶的声音拦腰斩断:“你做不到吗?”
佐吉垂下了头,懦懦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佐吉,回答我。”羽柴秀吉向前微微欠身,伸手扳过他的脸,强迫那双受惊的双眸直视着自己,平静地发问,“我的命令,你敢不听吗?”
在这声不轻不缓的问话中,佐吉原本动摇的无神双眸突然便聚焦在了一点,颤抖的身体也逐渐地恢复了安稳。他沉静地轻声答道:“不敢。”
随即他直直地站了起来,脚步坚定地朝虎之助走去。
羽柴秀吉望着仍旧保持着跪拜姿势的虎之助,厉道:“虎之助,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
虎之助闻言就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在和佐吉双目对视的时候偷偷地在目光中掺杂了一丝感激。
佐吉没什么感情地直视着他,微微欠身说了一句“得罪”。随即前身猛地后撤,瞬间疾风一般的一个右勾拳就狠狠地砸在了虎之助的颊上。
尽管佐吉身材瘦小,但是这击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拳头仍是威力十足,饶是皮厚肉粗的虎之助都被他揍得鼻血横流了一脸。宁宁见佐吉模样娇弱柔顺,然而一出手竟是狠毒无比,在这种明明只要逢场作戏地随便拍打两下就足够的情况下,仍旧将她心爱的虎之助揍得满地找牙,也是心下一紧地觉出了不满。
虎之助顺着他的打击力道翻在了地上,顺势就跪倒在地,深深地垂下了头。他这次的道歉却是含了几分真心诚意的:“对不起,佐吉!请你原谅我!”
打出这虎虎生风的一拳后,佐吉有些迟疑地扭头看了一眼羽柴秀吉。羽柴秀吉没有任何表情的半张脸藏在阴暗里面,只是不动声色地回望着他:“看着我做什么?完了?”
虎之助闻言,只好自认倒霉。龇牙咧嘴地再次爬起身来,他准备让佐吉将自己揍到羽柴秀吉满意为止。然而市松在见到虎之助被一拳就揍得满脸血泪的同时就已经储了一眼的泪水,此时此刻情绪终于崩溃,“唔哦!”地一声低吼中就掬了一把涕泪地站了起来。在众人的瞩目中,他一鼓作气地将前襟衣服扯了个稀烂,露出了满是伤疤的皮肤,血红着一双眼睛瞪着佐吉,语无伦次地大吼道:“够了!够了!够了够了!佐吉你住手!都是我不好!有什么都冲着我来,不要再打虎之助了!”
他转过身去,朝被他这张牙舞爪的模样唬得满脸震惊的羽柴秀吉唾沫横飞起来:“叔父!打佐吉的人是我,和虎之助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这一条命就留给佐吉了,要杀要剐都随便你们!不许再欺负虎之助!虎之助什么都没有干!”
虎之助原本是个罪人一般的顺从表情,然而见市松一番发疯就将自己的一片苦心付诸东流,顿时便气得红了一张脸。他也不管这是不是在宁宁和秀吉面前,就一手指了市松破口大骂:“你这个白痴是脑袋里的哪根筋没有搭好吗?有这个闲心在这个时候出风头做英雄,你怎么不知道少给我惹点祸?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连好好地坐在原地闭嘴都办不到,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能添乱的白痴吗!?”
市松,由于长久地憋了一肚子邪火,此时此刻其大脑已经处于了非本人支配状态,彻底地进行了无差别的大范围攻击:“你还好意思说我是白痴!?有本事你就像个男人一样,别被个娘娘腔的家伙一拳揍得血流成河!难道我担心你、不想让你帮我背黑锅还有错吗!?大白痴明明就是你!”
这句话一旦说了出来,连原本只是表情有些僵硬的佐吉也瞬时黑了半张脸:“谁是娘娘腔?你有种给我再说一遍!?”
市松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哪个白痴答应就说谁呗!怎么着,上次被我揍得还不够,要再来一次?来啊,要打架的话咱们就到外面去!”
虎之助几乎就想一头栽倒在地,咬牙切齿地扶了额:“市松,你给我少说两句——不,在今天内你不要再说话了!”
市松心里原本是极其看不起佐吉的,然而现在他哥俩在佐吉面前是姿态全无,还要孙子似地倚靠着对方恩惠施舍过活,早就咬牙切齿地闷了一肚子气。此刻哪里肯依,顿时就没事找事地扯着嗓子叫得更欢。三个人同时骂骂咧咧地开口,顿时就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了房顶的噪音。羽柴秀吉原本还竖着耳朵想听个黑白是非,然而听了半晌后,只觉得千万只苍蝇在脑海中嗡嗡嗡地打转,大脑瞬时地就当了机。宁宁刚开始十分地不愉快,但是见三个人都一模一样地直了脖子红了双颊,嘴巴丝毫不停歇地一张一合,又扭头望了呆若木鸡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发火的羽柴秀吉满脸的黑线,不知为何就忽然有了养了一群吵闹的儿子的错觉。心中油然而起一股忧伤的平安喜乐,她不由自主便微微地翘起嘴角笑了。
三人吵到最后,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或者其他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拼命想要倒出心中的一股郁闷般地指桑骂槐吼个不停。羽柴秀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猛地扬手将折扇“啪”地敲在了桌子上,顿时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就让面前的仨小猴子全闭嘴了。
“够了!”羽柴秀吉这回是真怒了,伸手用扇尖指着呆若木鸡地三人,厉声咆哮道,“你们三个全部给我滚出去!谁都不准吃饭,给我跪在院子里反省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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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的夏夜内吹过一阵冰凉的微风,院中孤零零的三个影子便同时打了个寒颤。
市松歪着身子,脑袋支撑不住般地数次几乎就掉了下去。他吸了吸鼻子,把脑袋歪到另一边,继续没心没肺地打着呼噜。
虎之助是个好动的,如今跪了大半夜,也觉得腿脚发麻地难受,早就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了。有些在意地微微偏过头,就见佐吉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保持着从一至终相同的跪姿。
“看什么?”尽管并没有移动眼神,佐吉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偷窥一般突然开口。
虎之助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没什么。”
“对不起,佐吉,让我们从今天起做真正的好朋友吧!”“嗯,虎之助,我没有生你们的气,早就原谅你们了!”
——这种奇迹般的对话并没有发生。
他长了这么大岁数,别说主动道歉的经验了,连主动道歉的欲望都不曾有过。因此他嗫嚅了许久,最后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地合上了嘴。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三个字,却就像被忘记了发音的方法一般卡在了喉咙里面。
佐吉,我和市松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
佐吉,我一开始确实因为你的身材模样就小瞧了你,觉得你一定像秀吉大人平时偶尔会带回家的女人一样,在我们的家里掀风作浪。
佐吉,现在我觉得你是个非常有男子气概的好家伙,很想接近你,和你成为像市松一样的好兄弟……像秀吉大人说的那样,真正的、一辈子的、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在心里嘀嘀咕咕地对佐吉说了许多话,尽管他明白这些话并不会有灵犀而一点通地传达到佐吉的心里。因此一直到早晨,宁宁无可奈何地来把二人和已经瘫在地上睡成死猪的市松唤起来的时刻,他们仍然没有交换过那六个字之外的任何一句话。
很多很多年以后,已经元服多年的加藤清正总会忆起那个夜晚。他早已经忘记当时让他一整天都站不起来膝盖上的酸痛,然而却永远忘记不了当时别扭,懦弱,不敢直面胸口涨满的那种激烈的情感的自己,在泛着露珠的清晨空气中和表情冷漠的佐吉并排着走在抱着市松的宁宁身后的时候,明白已经错失将心中的情感传达给身边那个人的机会的同时,心中涌起的那种沉闷而不适的阵痛。
在那之后,他和这个名为石田三成的男人亲密过,相爱过,争吵过,分离过。然而那些记忆相较之下都如此的暧昧,远远不及那个夏夜的失落感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记清晰。
这大概是因为他总会无缘由地觉得,如果那个晚上他能够顺利地跨越自己心中的障碍,将埋藏在心底里的情感吐露出来的话,那么或许——仅仅是或许,在长大之后他便不会那么多次地在那个男人面前,将所有想说的话用理性打包封印,用冷漠的假面来伪装自己心底的挣扎。如此习以为常的逃避和伤害,以至于他连自己内心真正的,早就不知道被藏在了何处的情感,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