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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刺客
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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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和唐意远离了喧闹的人群,拐出了大街,不声不响地走进了灯火阑珊的一条暗巷。
他们二人沉默地离主街越走越远,所见之处人群便渐渐稀落起来。在这十分难得的庆典之际,就连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都不愿独自清冷。因此稍微转了几个弯后,便在一片昏暗中连半只人影都找不到。死一般的寂静中,除了二人格外清晰的脚步声外,便只能依稀听见那仿佛隔了一层薄纱的夜市嘈杂声。
不多时,他们便听见了远远传来的细碎脚步声。曹丕停下脚步,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转了半个身来,那张苍白的脸便被冷酷的表情削得更加可怖。
他们身后稀稀拉拉地走上了约摸杀气腾腾的十数人,有的持了铁棍,有的握了铁剑。领头的几个男子便是唐意和唐如早些注意到的在街市上跟踪了他们好一会儿的熟面孔。这队伍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然而除了专门跟踪的几个人外,无一例外的脸上都蒙了一张颜色各异的布料。
唯一露出的那些眼睛里,大多都刻着入骨的仇恨。
公孙阏的声音,带着有些过于兴奋的颤音地缓缓响了起来:“曹公子,特地上门来送死,真是辛苦您了。”
他站在队伍的最末端的中间。听他发言,身旁两侧的人都识趣地让在了两边,让他们的头领得以看清猎物的模样。公孙阏穿着平民的服饰,一张脸用黑布包了,露出的皮肤早已不如当日在宫内的雪白晶莹,被灰尘蒙得油黑污秽,显然已经多日没有洗过澡了。
曹丕见了他这模样,嘴角就含了一丝讥笑:“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在本公子面前,又何必如此忸怩,羞人答答?”
公孙阏听了这话,顿时就几乎有些歇斯里地起来。他浑身颤抖着,伸手缓缓指了曹丕,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吐出:“曹丕,你的罪过,就是要我杀你千遍万遍,也抵偿不了!我要生擒你,将你零碎了折磨,剜你千万刀后,挖你双眼斩你四肢,最后再生生将你剥皮……”
曹丕漠然地听了,甚至悠闲地微微打了个哈欠。等公孙阏将他存了一肚子的狠毒话说完后,才有些好奇地抬了抬眼皮问唐意:“你们怎么他了?”
唐意垂下双眼,正要回答时,公孙阏已经气急败坏地一把撕下脸上黑布。他原本漂亮的面孔上被残忍地划了将近数十道血痕,狰狞地翻着雪白的皮肉,根本完全瞧不出来原来的模样。他的尖利声音几乎都变了音调,道:“你这个丧心病狂,笑里藏刀的卑鄙小人!我早知妒忌我较你深得妲己大人信任,只怨我怜你对妲己大人一片赤诚,才一直都装聋作哑!若是我早能看出你是这种暴戾恣睢的叛徒之辈——我——我——早就——”
他的话断断续续地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曹丕仔细地瞧清了他的模样,竟然耸动着肩膀,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公孙阏原本在宫中的时候为虎作伥,和妲己一起找了不少寻乐方法,其中之一便是研究酷刑,将胆敢光天化日地反抗远吕智的人类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虐杀。这等行径早就让宫中众人暗地痛恨不已,因此当妲己失势,曹丕秘密开始清理远吕智余党的之时,宫中许多人都磨刀霍霍地存了一肚子报仇的心思。尽管公孙阏并未被曹丕斩杀,不少人为了出口恶气,将他及其同党赶出宫之前都彻底地蹂躏了一遍后再毁了容。曹丕自然是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小故事。所以他现在微微端详了公孙阏的德性后,除了“活该”之外,压根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笑容还残留在嘴边,曹丕悠然开口:“公孙大人,自食其果啊。看来当日您在皇宫内的那番乐趣,价格还是颇高……”
他话还没说完,公孙阏身旁的几个布料裹面的人已经忍无可忍地嘶叫着冲了上去。曹丕脸上的笑容瞬间融成了寒冷的杀意,伸手拔剑的同时,唐意身形猛动,眨眼间便接近了站在最前的的一个愣头年轻小伙。右手猛地将佩剑一弹出鞘,左手便在电光石火之间握住了剑茎。他拔剑的速度如此之快,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唐意猛退数步,那男人的胸口便被开了一条血光四溅的大口,连惨叫声都未发出来便后仰着重重倒地。
唐意身上仅仅溅了数滴血斑。他后退的同时扬手挥出一道如虹的剑气,劈开了一个迎面朝他击来的铁棒。那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劣质的铁棒顿时便被一刀两断,攻击者骇得惨叫数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顿时便战意全失地只剩下了颤抖的力气。
曹丕见状,明白对方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便百无聊赖地收剑入鞘——知道唐意一个人能收拾完,干脆地便退出战斗了。
公孙阏的手下原本都是玉软花柔之辈,如今也是拼了心中一番人生被毁的仇恨才改行当打手的,只可惜遇上了杀人行家,如今都筛糠一般站在原地,不敢再冲。公孙阏气急败坏,然而若是让他自己提刀而上,也是万万不敢的。他原本想仗着人多将曹丕活捉回去,可惜万没想到曹魏里人才济济,近侍中便有如此出色人物,当下也是慌了神。
曹丕见剩下十余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望着,在唐意两招下便呆若木鸡地不敢再动,便掉以轻心。他干脆地双手抱臂,毫无防备地傲慢睥睨着眼前胆敢来毁了自己和石田三成美好夜晚的杂碎们,心里阴阴狠狠地想着待会儿料理他们的方法。
正在此刻,奇变突起!
上方突然呼啸着传来一阵阴风。一人背着一把长柄大刀,在二人上方猛然跳下。曹丕措手不及,只来得及抬头往上一望,便见那人伸出双手,是要生擒自己的架势。曹丕方才大意之下露了破绽,如今连后退的反应都来不及,更妄谈拔剑相架。只愣愣地望了那人如同猛狮一般散在脑后的长发,左颊上一道明显锐利的伤疤,入鬓双眉下极其锐利的眼神——绝非泛泛之辈。
唐意论武功精髓不及其兄,然而反应力和体能都在唐如之上。他几乎是在那人跃下的同刹猛地后退数步,顶开曹丕,拔剑便挡向上空的刺客。那人双眉微皱,然而速度奇快地扬手便拔出了背上的大刀,藉着下坠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唐意的剑上。这惊人力道将唐意佩剑猛地震了个粉碎,甚至直直下坠地,在如此阻力下仍旧劈入了他右肩数寸。唐意的速度极快地扔掉了手中的断剑,伸手入怀掏出短匕,丝毫不惧地便顶着肩上的刀刃,挺身要在对方结束自己性命的同时刺向了那人的胸口。
那刺客的刀是向左斜着劈入了他的右肩。若是对方抱着想要趁这势头一刀将他劈成两段的想法而前倾了上身的话,他有足够的自信能用上身被劈碎的代价将其一刀毙命。可惜的是,对方却压根没有杀他的欲望。几乎是在落地的同一时间,他便猛地抽出大刀退了数步,同时眯着双眼,目光紧随着跟向了站在一旁的曹丕。
曹丕和唐意都同时明白了:此人不想大开杀戒,只想活捉了曹丕。
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接近曹丕的人,倒真是头一个。唐意冷笑着,反手握匕,如同一头嗜血的猎犬,表情狰狞地瞪了刺客。
曹丕缓缓地抽出了双剑,警惕地盯着来人的动作。尽管他自幼文武双修,然而曹操的目标是将他栽培成一代帝王,而不是冲锋陷阵的将领——较其治国安邦领军打仗的本领,武艺的修为实在有限。况且他性命金贵,练武纯粹是为了强身健体,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任何拔剑厮杀的经验。面对眼前这个可怖的敌人,胜算实在没有多少。
然而在父亲所创的修罗地狱中活出来的他从来不知慌张为何物,不但不惧怕,反而嘲笑着死神。他嘴角露出一抹兴奋的微笑,眼神眨出了血红的战意。
刺客冷笑一声,扬刀攻向曹丕。唐意咬牙在另一侧冲上去正要阻拦,却不想那刺客却声东击西,一开始便瞧出了唐意武功修为较起曹丕高出许多,便做了要先将其击破的打算。他作势要斩曹丕,却早就预备好地在唐意冲上来的同时狠狠向后扫出一腿。唐意万没想到对方如此狡诈,措手不及地吃了这一脚后便飞出老远。沉重地落地后他几乎已经奄奄一息,却近乎疯狂地靠着本能又猛地站了起来,重心不稳地又要奔向刺客。
那刺客见此光景,倒是微微地笑了:“万没想到,这里也有如此赤胆忠心的家伙。我不会伤害你主公,只是他强占了我的东西,不得不冒昧地以这种方法向他讨回。您若是因此丢了命,可真是太可惜了呢。”
唐意还没从刚才的撞击中缓过神来,耳旁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是满脸杀意猛吸一口气后,拔腿朝他奔来——事实上即使他听见了,也不会对他将要继续以命相搏的觉悟有任何影响。
刺客微微一叹,握刀的手攥得略微紧了些,做好了攻击的架势。
唐家兄弟是从小被曹家买回来的养在家里的。他们和曹丕在懂事之前都日益相处,便是为了培养这种近同兄弟,又如主仆的羁绊。待三人长到懂得了尊卑之别的岁数时,唐家兄弟便懂得将兄弟的情意藏在心里,以奴仆的身份去将自己的生命完完全全地奉献给曹丕。
因此用自己的性命拖延一点时间,让曹丕安全的概率增加即使只有那么一点点,他也是完全心甘情愿的。
然而曹丕也并不是完全的磐石心肠,自然不忍看从小形影不离的唐意在自己面前被杀,提剑便要上去护住。不想正在此时,一声嘹亮的嘶吼传遍了整条暗巷。一人猛地从巷口一跃,这惊人的弹跳力使其直接翻过了站在中间公孙阏等数十人,带着一股劲风猛地落在了三人身旁。来人戴着镶了金色护额的雪白头巾,将头发遮了个严实,手持一柄带了赤炎一般艳丽的红缨的长戟。
他沉声开口:“徐公明在此,来者何人,敢与吾一战否?”
刺客瞪了他半晌,随即吸了口气,有些困扰地抓了抓头:“这下……有点麻烦啊……”
徐晃的眼神越过刺客,见到曹丕。他猛一扬手,将长戟竖在了刺客身前。这一挥之下带起了几乎刺耳的嗖嗖响声,告示了他绝非凡人的速度及蛮力。
徐晃缓缓开口:“殿下,这里便交由在下!请您快快离开!”
于此同时身后已经潮水般地涌进了数十名被甲持兵的士卒,团团地包围了巷口。眨眼之内,数十只枪刃便抵在了公孙阏及其部下的脖颈上。
曹丕冷漠地点点头。绕过二人便往巷外走去,唐意步伐不稳地紧紧跟上。刺客眼睁睁地瞧着曹丕就这么离开了,心里实在是火烧火燎,然而他确信自己若是轻举妄动的话,一定会被眼前这个看上去万人不敌的武人眼都不眨地把头削下来。
“报上名来。”徐晃待曹丕走出了安全的距离后,颇为郑重地收回了长戟,甚至于还后退了数步,十分礼貌地做出了想要公平比武的架势。
刺客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声,举起了手中带了银色锯齿的猛壬那刀。知道自己的一场豪赌已经赢面全失,便没什么干劲地开了口:“岛……左近。”
——
唐意的双手捂在了肩上,鲜血汩汩而出,面色苍白。然而他挣脱开想要扶住他的士卒,咕咚一声朝向自己方向走来的曹丕长跪在地,声音透着深深悔恨:“属下无能,竟让少主独临如此险境,求少主责罚!”
曹丕面无表情地穿过他,直直地往外走去,只低声说了句:“去疗伤!”
他担心石田三成。
公孙阏绝不可能独自招揽到那样的刺客,他目前几乎确信了妲己的余党绝对并未被连根拔除。或许是因为方才受到了那样的劫难,他如今的心情,十分烦躁不安。
然而他刚经过唐意,就怔怔地停住了脚步。
他心心牵挂的人——石田三成正在他的面前,被两个士兵有些粗暴地架着,垂了一头狐狸一般金红色的头发,看不清什么表情,甚至连呼吸的征兆都没有。
他的胸前被大片大片的血染成了红色的山茶花一般耀眼夺目的颜色。
一位小卒见曹丕眼神惊愕,便慌忙陪笑着解释了:“殿下,方才这人一直叫着要找您,我们见他形迹可疑,就……”
尽管这番解说足够简短,曹丕却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听进去。窒息一般,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他便猛然上前,凶狠地推开了架着石田三成的两位兵卒后将石田三成搂在了怀里。石田三成眼睛微睁,细长的睫毛埋去了眼睛里的神色,面色如纸苍白。曹丕伸手正要抚上石田三成血淋淋的胸口,却又迟疑着缩了回去——他几乎不忍去查看对方的伤口,只声音颤抖地问个不停:“三成?你如何?伤到哪里了?”
石田三成这回彻底地睁了眼睛,但那眼神是木然而空洞的。
曹丕这下是彻底慌了神儿,这表情他见过——在石田三成被自己施虐的夜晚后,他露出的也是相似的神情。惊慌之下,曹丕伸手抚上石田三成的雪白面颊,摸到了一手湿冷的汗。
他强迫自己镇定,然后沉声开口:“莫怕,我在你身边,现在就带你去——”
他的声音截然而止。
腹部传来了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一丝他在过于激动和焦急的心情下几乎有些察觉不到的钝痛,一股温热便与这寒冷交错地缠绕在一起。
他垂头,见到一把金色的肋差穿过自己的粗制外袍,不偏不倚地贴在自己小腹上。刀刃上流过一条细细的嫣红鲜血,一直蔓延着爬到了匕首的小柄上。
那只握着肋差的白皙而细弱的右手无比沉稳,丝毫不动地传达着这样的信息:我的主人,能够毫不犹豫地刺进你的腹中。
他僵硬,缓慢地扭过了头,对上石田三成的双眸。
情绪从原本空无一切的那双璀璨瞳孔中渐渐爬了出来,满满地,透彻地将那张漂亮白皙的面孔染上了深切刻骨的,名为仇恨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