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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拾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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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皇帝的长宁殿还未熄灯。
内室烛火昏昧,酒菜俱全。
孟鹄仙一身雍容而来,“陛下万安。”
皇帝抬抬手,“免了,坐。”
皇帝难得召贵妃来长宁殿,即便有事也是在御书房或者直接去元阳殿内议事。只因孟鹄仙是这永巷里头独独一个不必侍寝的。
但今日是个例外。孟鹄仙心里清楚是个什么特殊日子。
“算算柳娘也走了三年了。”皇帝已经有些醉意了,“如今宫中老人也只有你了。扶余这事儿办得不错,你说说想要什么,朕都赏。”
孟鹄仙淡淡道,“臣妾要的陛下怕是给不起。”
皇帝嗤笑,冷冷地看着她,“你既知要不起,何必再痴心妄想?”
孟鹄仙也笑,“陛下富有四海,不是也一样痴心妄想吗?”
皇帝表情变得阴鸷而冷酷。
只见孟鹄仙悠悠然起身,福了福,“陛下若想要臣妾死,臣妾便是死不足惜。可陛下要想好了,臣妾死了,而今身在汋园那位恐怕也不剩多少日子了。陛下若是铁了心立章仪殿,只尽管把臣妾拖下去就是,再命人拆了归重楼,从此以后这永巷可就干干净净了。”
皇帝震怒,“贵妃,你敢威胁朕?”
“臣妾不敢。”孟鹄仙跪下,倒是正正经经地行了个大礼,“陛下若不将臣妾拖出去,臣妾今日也是来请辞的。葭赏之后,朝堂已由陛下稳拿,臣妾再在这永巷呆着也是无用。陛下既然有意放了归重楼管氏,自然也能放了臣妾。臣妾恳请圣上谕旨,允臣妾归宁还乡。”
“这件事还早,你也不用如此心急来向朕请辞。”
这就换成孟鹄仙奇怪了。
皇帝沉默地靠在坐具上,片刻才道,“起罢,朕找你来原不是说这个的。”
孟鹄仙听她说,“朕有意改革推举制。近些年你也瞧见了,人才可堪,朕手头上尚有几个方案要听听那些文学博士们的意见。只怕老臣们又要起议论了,所以朕要改革必然少不得你的帮助。你那还乡的心思还是早些收了吧。”
改革推举制是孟鹄仙意料之中的事。摆在眼前的是行举孝廉已然惹得民怨颇多,去年暗访走巡,各地葬母杀子弑兄杀父的案子多如牛毛,恐怕再这样下去会引得地方动荡,民心尽失。可皇帝在政事上虽颇有天分,奈何老臣树大根深,前有徐孝白郑潼安这样的大儒必然是要参一本的,后又有地方官宦各级各派相加阻挠,恐怕行之不易。
“陛下要革官制臣妾自然是支持的,只是险阻颇多,陛下当真要一意孤行?”
“这是必然的,别以为朕不知道,每年地方积压的贿赂举荐买官卖官的案子有多少。”
孟鹄仙点头,“既然如此,臣妾定当全力支持陛下改革。”
皇帝笑起来,“朕知道你思乡心切,等天气大暖了,便要你回去探探就是。”
孟鹄仙是孤儿,早没有什么沾亲带故的牵挂,“臣妾谢过陛下。”
皇帝喝多了,行至窗前,唏嘘,“从前朕与你,与濏儿,与柳娘,咱们四个立誓要夺得江山安稳。而今总算是如愿以偿了。柳娘若是能见着今日情状也该欣慰了。”
孟鹄仙在她身后,沉默不语。柳娘是西夫人闺名,今日便是她忌辰。
“可惜如今只得朕与你了。濏儿…朕还记得濏儿初入宫时,胆子小,又不会周旋来往,朕就让你与柳娘带着她。她又整日里就爱呆在暖藻殿,不爱活动,在永巷没什么人注意得到她。朕就是看中了她这一点,不惹人注意,乖巧安静,没有大志,这样的人听话,不会自作主张,又不会引人怀疑猜忌。她那柔柔弱弱的样子,即使有什么事压根儿也不会有人想着她。”
皇帝忽然扑哧一笑,“朕那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注意起她来的,就是太守府里的一个小丫头,在小姐后头端茶倒水的,又瘦又小,朕呆了许多天都没注意到有她这个人。她家小姐倒是长得更有姿色些。”
“你是怨怼于朕的吧……”皇帝说,“因为濏儿,你恨毒了朕吧?”
孟鹄仙淡淡道,“陛下错了,臣妾不恨陛下。”
“是么,”皇帝真的醉了,目光悠远起来,“朕也不知该恨谁了。这些年,朕每每看着她的脸,就想到那个太守府里的小丫头,呵,你可知道,她第一次见着朕就撒谎,说什么她家小姐在睡觉,不便见客。其实是趁机溜出府玩儿了。她那张脸,压根儿就不会撒谎,一看就穿帮。连撒谎都不会,哈哈。”
……
“可后来朕才明白,朕压根就看不明白她。明明每次说谎都漏洞百出,可从来也看不出她到底想什么。撕了那层假的,露出来的还是假的。朕最讨厌就是她那张嘴,永远都只是撒谎!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朕从来都没有辩出来她哪句是真的……”
外头的宫灯都灭了。更声冷冷地传了进来。
孟鹄仙慢慢站起来扶皇帝上塌,“陛下,该就寝了。”
皇帝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陛下要的不过是管夫人,只要永巷安宁,濏儿就会知足的。陛下只要知道,管夫人不会背叛陛下就可以了。”
皇帝笑起来,“呵,管夫人。没了归重楼,还有章仪殿,没有章仪殿还有齐善殿。朕要的是朕的芣衣,朕要的……”
孟鹄仙目光一冷,就手拂了她的睡穴。
从长宁殿出来,孟鹄仙脸色冷峻。
婢子这时来报,“娘娘,章仪殿来访,一直候在咱们殿里,都等了两个时辰了。”
孟鹄仙斥道,“不是说了什么人来都赶出去么?”
“可……可那章仪殿说是与汋园管夫人有关,娘娘嘱咐过但凡关乎管夫人的才能报。奴不敢让她走,就只能……”
宓楼这时候来元阳殿做什么?
孟鹄仙先放下了皇帝这边的心思,方进元阳殿便见一抹雨过天青色,正是宓楼。
“宓楼拜见贵妃娘娘。”
“起罢。有什么事就说。”
宓楼咬咬牙,道,“请贵妃娘娘助宓楼一臂之力。”
“呵,”孟鹄仙讥笑,“你还需要本宫帮忙?”
“来日大功告成,宓楼必重谢娘娘。”
“哦?本宫难道还缺你一点东西不成?”
宓楼勾唇一笑,眼梢锐利,“而今汋园那位才是正题,宓楼幸得夫人疼爱助我晋封,娘娘若愿我亲登凤仪,想必到时汋园那位也会不胜欣慰。娘娘不是也正好讨得那位欢心?”
孟鹄仙凤眸一眯,眼中锋芒毕现,“信口雌黄!来人!给本宫把章仪殿带下去!”
宓楼拔下头上那只珊瑚簪,“夫人信物在此,宓楼决计不敢胡言!”
孟鹄仙猛地一抽气,“此话当真?”
“立天起誓,若有半句谎话永世不得超生!”
片刻,孟鹄仙才开口,“坐,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