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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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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打过了更,章仪殿内却依旧宫灯熠熠。
管濏不胜酒力,从前便沾得少,今日落到宓楼这里,哪里是对手,自然甘拜下风。只是宓楼见她半醉微醺,仍旧缠她,闹得这般晚了,还未有归意。
“夫人,楼儿适才那一曲好不好听?”宓楼笑意粲然,引得管濏早离了座具,与她同席。
管濏只觉得脑袋昏沉得很,浑身慵懒无力,恨不能倒头便睡,抬眼却见那小妖精纠缠不休,正得一张动人无方的韵致容色,不禁有些恍然。
“怎的夫人总是盯着楼儿看?”宓楼凑近些,嗔道,“看得人家闹心得很。”
管濏听她一句,却有些笑意,“你这丫头。”
她这一笑,与寻常颜色倒差了许多去。本是玉质清透的肤质,映着酒意浮出些许绯色来,薄薄一层,甚是好看。宓楼只道这管濏平日里不好装扮,太过清心寡欲,镇日灰的蓝的,也难怪皇帝没兴趣,不想几杯小酒,倒还有这一番姿色。
无怪在这二品夫人的位置上坐了许久,也不尽是那些调教打点的管家本事。
“夫人,”宓楼便在她身前坐下,只将她扶起,头靠在自己臂弯上,“身子难受么?楼儿叫人取些茶水来与你醒酒。”
管濏只道好睡,哪里管她胡言乱语,难得通体放松,轻飘飘风一般,双眼一闭,便是要睡过去。宓楼见她这样,不禁莞尔。不想这规矩的管夫人,醉起酒来倒是有些意思。
殿外的宫婢扣门,询问是否要叫辇。管濏想想,只道罢了。
再低下头来将怀中人仔细端详,分毫之间也有些动摇——这若是让皇帝知道了,怕是她小命不保。只是若再多看上一眼,又多出一分味道来。宫中女人虽姿态各异,但大多丰腴,就是那齐善殿最经不起折腾的,也不见得有这管夫人一半清瘦。这身姿体态,与其说荏弱,倒不如支骨嶙峋来得贴切。那一段手腕,冰清玉洁,却是皮包骨头,失了些风味。
就是从前在绣楼,也没见得哪个耗成这般模样的。听闻管濏初入宫时,仪态非常,看来这永巷真是磨人地,些许再过些时日,她宓楼也是这般下场。
稍稍拨弄开这人额前的发,那发间隐约有香气。不似熏香的缘故,倒有些像白梅花香。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倒是很像这人,自有一段清香,不入人事,独有格调。
那日床笫间听皇帝叫这人的小名,唤作芣衣?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她们民间其实就叫那车前草,最不起眼的一种。
“芣衣,”宓楼抚摸着管濏的发,轻声唤道。
不想管濏竟是听到了,迷迷糊糊间抬起眼来,也辨不清眼前人,只恍惚成些微嗔意,“陛下莫闹,芣儿乏了。”说罢又便倒头睡去。
宓楼一怔,不想她竟将自己梦成那无情皇帝。
再便低头看去,当下没了兴致。
“绿珀,”宓楼起身唤人,“叫辇罢,夫人有些醉了,好生护着回去,莫惊着了。”
绿珀应声退下,叫了几名宫娥来才将人一同扶上辇回去了。
只得章仪殿内彻夜宫灯不灭。
倒是旦日,管濏一起身,昨日情境忘了个一干二净,囫囵记不得几个,依旧安于归重殿内,诵经抄书,不知变化。
自孟鹄仙走后,这宫内又冷清了些。冬意渐深,寒凉入骨,管濏便越发地不愿意出门,甚至一连几日无视来往,闭门清净。而皇帝则依旧留恋章仪殿不知疲倦。这般一整个冬日,便是要这样过去了。
待枝头微有艳色,已近葭赏。
孟鹄仙归来,也带回了好消息。
扶余之事,已是八九不离十,铁证如山,剩下便是坐罪判罚,也不过皇帝一念之间。
因此案涉及皇族,干系颇大,牵连之人之多,若是都杀了,怕不光是皇家颜面有损,恐怕殃及皇室根基。若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便遂了一干贼子心愿。哪个,皇帝都不愿见。
孟鹄仙谏言,既是近年关葭赏,不宜过多见血,不如大赦天下,以宽民心。就着这个借口,倒可免了重罪,那些连带关系的罚罚便是,核心罪臣该杀便杀,也是无碍。这般来皇帝可达目的,也不必牵动太多人。
折子递上去,皇帝批复,准奏。
接下来便是杀伐奖惩,断断续续一个多月。
至枝头第一层花夹颜色重了,便是葭赏之典。
这便是一年之内最盛大的庆典。整个皇宫之内仿佛都震动起来。红绸漫天,绣缎纷扬,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刺着最漂亮的孔雀金线,一尺一尺地从城门铺到大殿。女人们打扮地分外艳丽,梅花妆,石榴裙,发髻朝天,缀着各种宝石。丝足乐理,热热闹闹。
管濏也被请去查看准备事宜。麟华殿是办夜宴的地方,最是热闹,大殿内被弄得晃眼得很,金红一片。她只看了一眼就翻身走了,留下一句:“接着办吧。”
回了归重殿,外面吵闹是吵闹,她这殿内,一池冬水,还未破冰。
当晚该到的都到齐了,男人女人难得平起平坐在一块儿,各打各的主意。
永巷之中,孟鹄仙居位最高,苏方凤蝶裙,发髻高束,点着宫妆,风华玉立。她不似管濏,也不似永巷其他女子,容姿倒还其次,只身上有女子少有的清高风骨,大殿之上看去,也非其冠绝永巷不可。管濏位列其左,巧叶裙,留仙袖,与那孟鹄仙并列,一刚一柔,甚是相得益彰。下面的依次是夫人、美人、八子、昭容。左侧是四室皇亲外加旁门左戚,右侧是三公九卿还有各国诸侯。
所谓良辰美景,所谓赏心乐事。
自然是要大赦天下,然后是歌舞升平。
因扶余一事圆满,皇帝很是欢欣。殿下舞姬款款,翩翩而至。
“陛下,今年是章仪殿献舞,娘娘已在殿外候着了,您看……”梁钟上前来报。
皇帝侧倚龙座,酒盅且在手,微微一笑,“楼儿素来善舞,且看看她给朕带点什么新鲜玩意儿来。传罢。”
那梁钟下去,立在殿外,唱道,“传宓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