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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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当年的事，后人不知，管濏也不愿提起。
在管濏见过永巷所有的女人里，怕只有西夫人是最爱皇帝的。太尉献女，是有备而来，西夫人初时没怎么留意，后来吃了小亏，由孟鹄仙提点，方开了些心思。时朝根不稳，皇帝应顾不暇，后宫所有女人都避着那太尉女，只有西夫人愿与她来往。
管濏也曾提醒她，莫要为人害了，不想西夫人却告诉她，若是能为皇帝除害，必然在所不辞。其言意气恳恳，柔中带刚，让管濏大惊失色。
其实要拔除太尉之女，不必要赔了自己进去，这么多年东宫之争，哪一个是打着玉碎瓦全的主意的？可若要端了太尉一党，怕就不那么轻易了。
“夫人欲除太尉一党，何苦赔了自己？陛下有意立后，只要您保全自己，坐上后位，便遂不了他们的意。”彼时，管濏还不甚懂得权谋之争。
西夫人答，“后位并非一劳永逸，总有着那么些人想争的。太尉不倒，本宫便是坐上了后位有一天也要被他拉下来。只有斩草除根。”
后来，西夫人将管濏拉入密室，堂堂天子夫人，二品后妃，跪在一个良人面前，含泪恳求，“芣衣，你与鹄仙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心知鹄仙心性，必不肯行此事。只有你能帮我。”
“夫人，您实在不必做到这个地步。陛下需要您，她是真心爱着您的！如果您去了，就算太尉一党除了，又如何？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陛下着想啊！”管濏受不起这礼，一并跪着，早就泣不成声。
她当年尚不知轻重，不识大局，不懂爱之深，不解心之切。
“芣衣，我初见她时，便知其大志，若不是朝廷积弱已久，她必能大展宏图。我听她志愿，为帝者，江山为重，百姓为首。而今太尉独大，民间积怨良多。她要做明君，要做受万世敬仰的圣君，我要成全她，给她一个安定的江山，一个干净的朝堂！”
多年后，管濏仍对此情此景铭刻于心，一分一毫不敢忘。那女子铮铮铁骨，瞠大着一对美丽的凤目，矍铄耀眼，仿若日出东升。那眼神里头，是滔天的波澜，是架空的霓虹，是不息的星光，是绵延无尽的通天大道。那上面走着的，是她爱的人，一身明黄，普照天下。仿佛她能见到以后的皇帝，能见到她君临天下，鞭笞六合的壮阔。
那夜雨大风骤。云辇就侯在密室外头，那女子一身艳丽的茜素红，发丝扬起来，裙角也扬起来，闪电劈过天幕，照得一室透亮，映得女子胸口的血色壮烈如火，通天黑地。
“芣衣，此去之后，便无回头之地。后世骂我如何污秽也罢，剩得这一碗心口之血给你，让我知道至少世上有人明白我在做什么。”
管濏抖手接过那一口掌心大的小碗，里头丹心之血，刺目非常。
“夫人……”
“芣衣，以后，我就把陛下交给你了。”女子翩然一笑，留作遗言。
尔后转身出室，从未回头。
管濏在密室跪了一夜。第二日，孟鹄仙闯入密室，告知苟合之事被抓。管濏疯傻一般冲出密室，端着那一碗早已变色干涸的血闯入归重楼，正撞上皇帝抱着西夫人，一身白衣，连颈上的白练都还没有解下来。
皇帝没有回头看她，可她看见了，一国之君，泪流满面。
太尉之女定罪，接下来便是株连九族。管濏日日守在归重殿前，不眠不休。直至太尉一党全数处置妥当。已是两个多月以后的事情。
那日午后，管濏被孟鹄仙强行带回内室歇息，却逢圣旨来到——
“陛下圣谕，暖藻殿管氏，性行淑均，温良恭俭，慈心柔婉，可为众妃之表，今封二品夫人，赐居归重楼。此后当勤心表率，以德服众，方不负朕望。”
管濏跪在殿前，只觉浑身冰冷，血液倒流。她浑浑噩噩接过圣谕，抬头，就见青天白日，那光，晃眼得厉害，要刺进眼睛里头一样。
那之后，管濏病倒。归重楼里阴沉深冷，只要一入梦，就能见到西夫人死去的场景，见到那个人抱着西夫人，冷冷地，疯狂地，恨骂，“滚！”
一月之后，皇帝临幸归重楼，那人一身白衣入殿，将她狠狠按在床榻之上，撕了衣服，下手极重，流了血，流了泪，求过，叫过，都没用，都没用。
到最后，皇帝掐着她的脖子，脸贴着脸，死死看着她，恨意彻骨，“朕不杀你，朕让你呆在她的地方，永远都记住，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
那夜过后，管濏从此一病不起，险些命丧。御医用了无数法子，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但那以后，身子落下了旧疾，也患上了失眠之症，再也好不回来。
皇帝恨她，因为她的纵容，牺牲了西夫人，牺牲了她此生最爱的女人。
梁钟不知道，在这永巷，谁都可以做皇后，只有她管芣衣不能。
宓楼不知道，她管芣衣早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了，明哲保身，那不过是个借口。
绿珀不知道，研读老庄，坐听春秋，是为了打发那些漫漫长夜，为了将那些死者的，生者的鬼影驱逐脑海。哪怕片刻也好。
这世间，有多少情爱，有多少夫妻，一辈子到头，傍得黄昏打篱笆。那些白头偕老，那些鹣鲽情深，那些共效于飞，那些蒲草磐石，永远，永远，也和她管芣衣没有关系。
“芣衣，以后，我就把陛下交给你了。”
她撑着，一直撑到现在。够了，够了。
他日若能看到宓楼入主凤仪宫，她也算是完成了那女子的遗愿。
也就算能，功成身退了。
***
孟鹄仙来信，写的都是些在扶余的情境。有一些夹杂着有用的情报，更多的是一些家常的话和唠叨。也难为她一个贵妃，本是身无枷锁，最自由洒脱的人，为了她，学得无数嘱咐叮咛，加衣添饭，喝药早睡，关怀之意让管濏暖心不已。
若说这偌大的皇城，还有什么能够让管濏觉得温暖的地方，怕真的只有孟鹄仙了。倘若不是这个人，或许也撑不来这么久。
“鹄仙的信到了？”
管濏正抬头，来人正是皇帝。
“陛下万安。”
“免了，坐着吧。”皇帝没看她，只拿起案上的信笺来看。
管濏坐在一旁，也不出声，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看信。或许是章仪殿一行却是是乏了，这样等着等着，脑袋里面也想不出什么东西，竟泛起困来。她强撑着眼帘，等皇帝看完。
“乏了？”皇帝转头过来看，突然笑出来，“也是，朕像是有好长时间不曾与你一同看信了。从前鹄仙出宫，信到了朕都是同你一起看的。”
“陛下忙于国事，忧国忧民，江山为重，这书信只是家书，无甚东西。里头若有所需消息，濏儿自当上报。”管濏低着头，面无表情。
“行了，朕也没说你失职，不用弄得草木皆兵的。”皇帝像是有些不耐烦了，“这两年，每次朕见你嘴巴上面都是宫务，濏儿倒是真有心，看来朕就是把整个东宫交给你也能放心。”
答：“濏儿是有罪之人，弥天错失一直谨记于心，片刻不曾忘怀。陛下言重了。”
这下换得皇帝不说话了。
冷冷一室沉默。
天色早就暗了下来。今日本是皇帝点了归重楼侍寝，没让人打扰，自己来了。反正她是想去哪去哪。才进来时就见管濏一脸暖意看着信笺，当下心生烦闷。
原本有意挖苦，但这话说得让她心情更加不好。没了兴致，她也只是默默。
烛火夭夭，映出一片人影相合，却是两种心境。
管濏心知触了皇帝的忌讳，只道，“是濏儿的不是，还请陛下赎罪。”她心意已定，便再不怕其他，这便抬脸，柔柔一笑，“天色不早，陛下既是来了，今夜便由濏儿服侍可好？”
皇帝沉沉望着她，合了合眼，点点头，也像是累了，“让人准备吧。”
“是。”
管濏起身，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手搭在了那人的胸前。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拾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