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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烛夜花 七星桩,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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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天辅阁下一抱以后,珟月每次见着丹芷真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初时她还担心着丹芷真人撞见了她如此胡来莽撞,不知会如何看她。
然而丹芷真人对她倒是并无任何不同,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让她有时怀疑天辅阁下的怀抱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也许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许对于他来说,不过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小插曲。更或许,他已经忘记了。
珟月对自己说,那又有什么可以难过的呢。
可他那日一低头之间依稀闪过唇边的一丝笑意,连日来又总是浮上她的心头。
尽管她告诉自己多半是她看错了、想多了,然而夜间梦中,白日神游,无不都是霜天晴空下对上的那一双黑玉般的眼睛。眼角利落地微微上挑,被微微颤动的长睫毛盖着,生在这样一张轮廓分明、清雅出尘的脸上,明明应该温润得能让人融化,却偏偏由那神情中透出一种鞘中之剑的凛然冷意。
轻风拂动他的白色法袍,好像拂动一片浮云。
而她坠入云端,心旌荡漾,浑不知今夕何夕,亦忘却了玉人为谁。
都说是一笑倾城。原来有些人即便不笑,也可以倾了天下。
珟月想见他,却又怕见着他。
即使偶尔撞见躲不开,别人都会说的“师父日安”几个字她都说不出,半天只能挤出蚊鸣般的“师父”两个字来,眼皮都不敢抬一抬,飞也似地一溜烟就过去了。偶尔和曦灵他们同行时,便显得她很是不知礼数。
只有她自己知道,夜窗烛下,流光台边,她如何发一回呆便安慰自己一回,哪个弟子没有在心中暗自倾慕过个把仙人师父。哪怕是夜夜入梦,日日神游,无论见或不见都是千般不妥帖,胸中总有如小猫在伸爪轻轻抓挠,有一点痒,有一点痛,又有一点说不出的温柔甜蜜。
这隐隐的思慕之情似是扎在她膻中穴上的一根针,她带着它,坐立难安,却无法拔出来。
为了驱赶心中这些杂念,她这月余来更是发疯一般地昼夜修行,调息静坐。
效率降低了,那便用时长来弥补。
如此一来,存想练气,调息养息,道法修炼倒也较往日小有长进。心头一点孽根邪想,压着压着,渐渐也自被压下去不少。
是以今次的法课,她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看着丹芷真人。
弟子们都已经各自走了一遍羽步,踏罡步斗已毕。
罡者,魁罡也。斗者,北斗也。
这踏罡步斗乃是行法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暗合天象运行之奥义,法乎造化之象,日月运度之行。一般行法之时,假十尺大小之地铺设罡单,是为九重天。而法师脚穿云鞋,深思九天,按斗宿之象,九宫八卦之图步之,则可神飞九天,送达章表,禁制鬼神,破地招雷。
无论是丹修还是剑修,这步罡都可算是基础中的基础。
步罡如此关键,却不易学。行步时要依据时刻推算天罡所在的方位,又要结合阴阳五行,四维九宫,八卦方位,天地人鬼四门。
随斗运转可以通灵致神,踏错一步却是功亏一篑。
对于新入门的准弟子们来说,确实是非比寻常的困难。
是故丹芷真人这一次的指导也特别耐心仔细,几乎每个弟子演练时,他都从旁指点了一二句。
现下七人都已步罡终了。丹芷真人开口示意法课结束,弟子们可以自行离开了。
末了却又加上了一句,“这一次的丹樨之会,想要参加的现在就和我说一声罢。”
丹樨之会一年两度。不过大多数坛中弟子只知有春季的一次会而不知有秋季的二次会。相比紧接着升山大会的丹樨之会盛况,临近年末的这一次规模就小了许多,主要均是主丹修的弟子们参加。其主要目的本也是为了给之前参加过春季的一次会、又经过了大半年修行的弟子们一个升等的机会。另外,若有错过了之前一次考核,却又发现自己想要修习丹药之术的弟子,也可以通过这一次的丹樨之会定等,不用再等到开春之后。
珟月自从在春天的一次会上屈辱地勉强得了个第三等以后,这大半年来发奋图强,早已下定决心要在秋季的二次会上一雪前耻。
她在那次天辅阁之后就没再找丹芷真人说过话,可这一次却是不得不说了。无论自己心情如何,万不可因为这小儿女之心而错过了丹樨之会。
无法,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垂着眼睑,小声道,“师父,我想参加这次的丹樨之会。”
他看看她,点头表示知道了。
二次丹樨会的日子转眼即至。
这一次的主持是瘦瘦高高的宝洛师兄。
不同于初次参加丹樨之会时的紧张不安,主考师兄既是熟人,自己的木系修行又大有进境,珟月这次虽不能说全然是胸有成竹,心中却着实踏实了不少,对于自己升一等的目标也有了几分把握。
见题目是“花尊”,她心中一动,想到了仙籍上所载,嵩岳君宴饮之情景。
待客瑞露酒,小酌百花酿。由小童折烛夜花,于竹叶中凡飞数巡,客人觞以杯中之余,其味甘香,不可比状。
那烛夜之花,其花四出而深红,圆如小瓶,径三寸余。绿叶形类似杯,触之有余韵。
正是绝佳应题之物。
珟月一介凡人,自然没见过那烛夜之花。
她打算根据经籍上所载的琼花仙草形状,再结合了此段记载自行想象,然后以她所学所修之术法将之短暂地再现出来。
此时已是秋末冬初。前几日下了场雪,流云台上现下是积雪未消,凡木均已凋零,只有青玉坛特产的玄门四季柳尚自郁郁葱葱。
珟月走到一株四季柳边,伸手摘下一片嫩叶。她拂去叶上的残雪,随即闭上眼睛,存神驭气,掐着手诀默念心咒。
集气冥想之时,她神归虚无宇宙,构筑那烛夜花的样子,竟于朦胧中捕到一丝灵识。
依法复原,待功成圆满,手中持着的是一朵绿叶拱绕的绛色的小花。花瓣柔韧厚实,色泽红中透紫,圆润可爱。虽然由于现在是清晨,出不来那夜光效果,却也流光莹莹,煞是美丽。
花尊之中竟还有少许残酿,以绿叶为杯倾出一些略略品尝,其味甘芳,倒也真如那传说中的仙君待客之物了。
丹芷真人来验时,见烛夜花微微一怔,品花中酒时又是一怔。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走了过去。
虽然丹芷真人的反应给她浇了一盆小小的冷水,可珟月到底这次自我感觉做得不错,等待结果时心情也与上次的截然不同。她报了二等,估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应有把握过关,于是满心期盼,等着宝洛师兄下来发牌子。
可是师兄放到她手里的牌子,居然是空白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
吃了一惊,她前后左右翻来覆去把那块牌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到底是一个字也没找着。
照理,如若升等成功,那牌子上便应是“二等”;纵使不成,上边也该写着“三等”。
百思不得其解,她在心中设想种种可能,却又全然想不明白。莫非是方才的考核中她做错了什么要紧的步骤?
她正要出声询问,师兄已开口道,“珟月,你留一留。”
听宝洛师兄这么一说,她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完了。难道真的犯了什么大错,惹得师父生气了,这是要教训她?
忐忑不安地待得其余受验诸人都散尽,宝洛又走过来。
“师父说,让你亥时三刻到霨翊池去”。
传话完毕,他还面露忧色地关心道,“你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吧?”
珟月这下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她左思右想,在脑海中把最坏的可能都过了一遍,甚至包括怀疑丹芷真人是否要将她逐出。虽然她还仅仅是个未入门墙的准弟子——会不会是因为她最近表现得太没有礼貌,惹怒了他?到底他是她的师尊,她怎能竟因那点小事……难道、难道是因为她的那点心思竟被看出来了?
珟月心下懊悔,思绪纷乱,脚下不停,不知不觉已到了霨翊池边。
丹芷真人正背着手站在池边。
他今日着了一件墨绿镶边的素白氅衣,长身玉立,被霨翊池的粼粼波光映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珟月心中猛抽一下,慌忙又垂下眼睑。
对着眼前这瑞气千条、宝相庄严的真仙,她竟敢又生出那些不该有的绮念,真真是枉为青玉坛弟子,枉为娘亲教育出来的女儿,枉为修道之人,简直、简直就不是人。
“你这次做得不错。”
嗯?她从眼观鼻鼻观心中迷茫地抬起眼来望着他。这是……在赞扬她?
“一等。”
珟月满头雾水,继续呆望着丹芷真人。他在说什么?
“飞神通幽,格物知心,实不易为。今次便让你过了一等,”他面无表情,依旧是淡淡地说。
“纵有仙骨,仍需勤修。过了一等,才只是修道的开始。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她终于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地上积雪,激动万分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谢师父!”
正可谓是喜出望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丹芷真人竟然破格让她连升。
过了一等,意味着师父认可她乃是修仙之才了。
百来个日夜的刻苦勤修,到今天终于获得了承认。珟月眼中一热,泪水便要滚落,连忙暗自强行压下。
却听得丹芷真人又道,“上回的羽步你有几个位踏得仍是不准。再走一遍给我看。”
“是。”语出突然,珟月愣了一愣,随即依言在雪地上走了一遍。
“转震位,艮位和巽位的那几步均是不准。”
他冷冷地道。沉默片刻,一转身踏上了霨翊池上的七星桩。
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
雪中白衣仙人凌波于桩上,脚踏羽步,一招一式演给池边的小徒儿看。
袍裾飘起,雪雾回风。
每踏出一步,衣衫刷刷作响,伴着他清冷的语声:
“行步时,先起左脚踏离位,右足踏坤位。”
玄色道靴上沾上的微雪,凝似花积。
“左脚转震位,右足转兑位。”
霨翊池上水汽氤氲,三千银丝飞舞,如一朵白莲。
“左脚和右脚同时站在兑位,然后右脚踏艮位,左足踏坎位,右脚踏乾位。”
五针松上的雪花也被震落数片,飘飞在他肩头。
“左脚踏天门,右脚踏人门,左脚跟随右脚在人门位站立,然后行咒。”
集条分树玉,拂浪影泉玑。白衣出尘,神姿清发。
“可看明白了?”踏罡步斗已毕,丹芷真人悠悠飘下七星桩,落于珟月身边。
“弟、弟子明白了。谢师父赐教!”珟月收敛心神,却听得“咕——”的一声长响,由自己腹中发出,本就略有些发红的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
平日这个时候饭点已过,今日凌晨用过一些点心,先有丹樨之会,又看师父步罡,卯时起一连四个时辰都水米未进,她现在确实是饿了。
可是师尊难得殷勤教导,她的肚子却如此不识时务,发出这般粗鲁不敬的声响,实在是令她羞愧难当,恨不得立马用隐沦术土遁了。
珟月尴尬又紧张地抬抬眼,想看看师尊是否生气了。
她竟、竟看到丹芷真人嘴角抽动了一下。
“饿了吧?”
不是她眼花,他唇角的弧度更弯了一些。
珟月僵直地呆立着,顿了片刻才想起师尊正问她话,急忙答道,“没关系我带了粥和饼。师父你要一起吃么?很好吃的。”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说什么,珟月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她真的是昏了头了,这叫神马,蹬鼻子上脸! 眼前的是仙人师尊!不是璿音凌风!叫你口不择言!叫你说话不经过大脑!这目无尊长赤裸裸的调戏,白白地、白白地就把如此值得回忆的美好一天给破坏了……珟月心里都开始哭了。
沉默。
还是沉默。
沉默有一点长。
长到珟月下定决心抬起头准备忍受暴风骤雨的训斥。
然后她听到一声——
“好。”
珟月看着表情僵硬的丹芷真人,觉得她刚才可能幻听了。
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儿,丹芷真人大概是不屑于再和这傻徒儿发愣,甩下一句“便在角阁之内用罢”,转身便走进霨翊池边的角阁。
她懵懵懂懂地跟进去,想了一想,打开食盒,轻轻道了一声,“师父请用。”
两格红豆粥,一格双丝酥饼。由于室外气温低,粥早已冻成了一块,酥饼也失去了刚出炉时的光泽。
珟月现在不仅是心里在哭了,她鼻子发酸,只觉得此时此刻,比在第一次丹樨会上垫底还要羞耻。
丹芷真人隔着桌子看看她。
珟月垂着眼帘,看不到他嘴角一弯。
他拿过一块酥饼,撕成两半,又将一半递给她。
随即拿起勺子,开始吃那红豆粥冻。
珟月呆呆地握着那半块饼,看着他一口口地吃粥。
他抬起眼来看她。
她连忙低头咬饼,狠命喝粥。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脸上很红很红。
我自有心向明月,明月多情应笑我。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