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问剑 玄霜问剑 ...
-
珟月躲在一边看著丹芷真人。
他的嘴唇确实有点儿薄。东陵的玉片一般，被他这么紧紧地抿着，也倒像是隐约透着几分毅然决然。可是被那温润的腮颊一衬，反倒是说不出的和谐。
他的唇色也确实不算深。好像初樱的花瓣，淡淡一点血色，微微的光泽，却又丝毫不显柔弱。只让人浮想联翩那唇角弯起来，该是怎样的倾国颜色。
他此刻正低下头，用纤长的手指拈起一塊曇花冻。
睫毛低垂，在他的下眼睑打上了浅浅的阴影。
然后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曇花冻送进了那两片薄且淡的唇瓣。
一瞥而见碎玉也似的牙齿。
再然后她又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将银桂卷寻梅糕雪莲酥菊花饼就着水仙蜜月剑茶有条不紊慢条斯理优雅从容地一一消灭在那无情又无心的象征之间。
若干年后当珟月真人蓬莱第一仙厨的美誉传遍九州神仙洞府的时候，她总会想起青玉坛上升山会的这一幕来。
珟月的娘从小就教育珟月，要想征服一个男人，需得先征服他的胃——征服不会做饭的女人也是同理。
所以自打记事起珟月就从来没看过她娘下厨房。珟月没有爹爹，之所以能在十数年间尝遍各地美食，也多半是因了大批前赴后继不畏牺牲抛头颅洒热血想要征服她娘亲这颗寂寞芳心的壮士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地往她家送吃送喝。可惜大概是由于厨艺不到家，直到珟月在鞭炮声中离开状元巷，她都没能等到谁来娶了她家那雁泽第一美人兼戴国第一吃货的娘亲走。
像所有单亲家庭的小孩一样，小时候珟月也曾问过她娘亲，“为什么别人有爹爹，我却没有？”
当时娘亲看向大门外单膝跪地尘土中手中高高举着食盒的某壮士一眼，然后转过脸，一脸平静地同她说：
“死了。”
“但你爹活着的时候，做得一手好菜。”
虽然那时珟月年纪还小，却也在娘亲的眼睛里看见一丝寂寞。
此时的珟月看着眼前的丹芷真人终于停下手，若有所思地盯着纤长玉指上粘着的糕点碎屑。
心中只地动山摇石破天惊地回荡着一句话：
原来……
仙、仙、仙人也有这这这么要吃吃吃东西的么？？！！
“别……咳、咳……别摇了……厄……”
哎？她回过神来，发现手中正扯着一个不幸的人的氅衣前襟在疯狂前后摇晃人家的身体，对方已经被她摇得七荤八素风中凌乱仪容不整，头上的上清芙蓉冠也被摇歪了。
更糟糕的是，这个不幸的人……还、还是……
看着周围青玉坛弟子们比成色最好的青玉石还要青的脸，一旁升山众们下巴脱臼难以置信的表情，珟月只觉得天翻地覆天旋地转天崩地裂般地有一种此刻就从祝融峰上跳下去体验一下乘奔御风的心……
天尊啊，地主啊！这是为什么……珟月心中有万头泥马奔驰而过，天雷轰轰劈得她外焦里嫩欲哭无泪。刚才垂下头的瞬间，她分明看到璿音他们一脸你安心去吧我们会为你收尸的凛然表情。
“玄、玄霜真人……”用细如蚊呐的声音喊了一声，能感受到浑身的血都倒流到头上。珟月确定她现在脸红得就像楚州腌猪头一样。
“……我上有老，下有，下有……下有巷口的阿黄……真人饶命……”话刚出口她就想刮自己两个嘴巴。
围观群众们继续着铁一般的沉默。
沉默中，无辜的受害者镇定地念了一个清仪咒将仪容修正完毕，继而背着手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
“你这剑，可是用雁泽天心泉水铸成？”
哎？
迷茫之中，珟月解下身佩的青釭剑。自十四岁缠了叔叔用她的头发丝铸成此剑，她都与它日夜贴身不离，即使今日的升山大会也藏在衣袍下偷带了进来。却不料被玄霜真人看了出来。
方才对自己的鲁莽暗自神伤泪流成河，这一次珟月却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罪上加罪，这就要被赶回戴国去了么？心中除了后悔懊恼，不知为何却都是方才所见丹芷真人风姿绰约的吃相。
“虽则是凡铁，却也是一把好剑。”
哎？？
他在表扬这把剑？等等……他方才说雁泽天心泉水？
“玄霜真人怎知……？”她惊讶地猛然抬起头，正对上弯弯如月一双笑眼，清扬如淡墨。
“少年时，我也有一把天心泉水铸的剑，如你这般爱不释手。”
等珟月回过神来，玄霜真人已经转身走了。
至此伸长了耳朵的围观群众们也纷纷散开了。
璿音清风陵云迅速围了上来。
“你怎么能抓玄霜真人……你怎么还摇他……”清风看上去比当事人珟月还凌乱，仔细一看，眼底竟还泪花闪闪。
“我没啊……”珟月摸摸脑袋，羞愧地低下了头，“我当时，那个，心情有些激动，没注意到就抓住了身边的人……”不好意思说是为了什么心情激动。不过，果然还是有点难以释怀……
“玄霜真人果然是好脾气，明明轻易能施术避开的。”路过的青玉坛师兄笑笑说。珟月认得这个叫尚隆的青年，是玄霜真人的弟子，连忙拉住他，
“师兄，我有一事不明。”
“但问无妨。”
“仙人……真人不是不用吃东西么？为什么我刚才看见他—他们——吃了好多……”
“哦，你说丹芷真人么？”尚隆笑了，“是不用吃，不过那是他的爱好。”
“爱好？”珟月的脸上莫名地浮起了有生以来第一朵不为做错事的羞愧而生的红云。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小心思被师兄一眼看穿，又或许是因为想到了她娘的那句名言。
“据说能分辨食物的味道对炼药进境大有益处，这个我倒是也不太懂。”尚隆振了一振袍袖，“我得走啦，下回再聊。”
“啊~~~师兄等等我……”清风人如其名地随了过去，风中飘来几句之后的对话，“……修课……剑术……”
璿音眨眨眼睛，打趣道，“你这个师兄倒是随和得很啊，不愧是玄霜真人的徒儿，你以后这样倒也好。”
“啊？”珟月还沉浸在刚才得到那小情报的喜悦中。
“话说你不准备修剑术课么？我看清风倒是很积极。”
经璿音这么一提，接下来的头等大事确实是赶紧定下要修习的道法。珟月忙收敛心神，问道，“你们都准备修什么？”
等和璿音陵风他们讨论完预备修习的五行和术法，珟月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和玄霜真人道歉。忆起刚才那一幕，着实让她羞愧。虽说玄霜真人的随和在青玉坛有口皆碑，可是对尊长作出这样不知礼仪的举动，即使懵懂如珟月也知自己太过逾越了。
她环顾四周，在一群桃心眼的女弟子中间发现了玄霜真人，过去满心羞愧地正要开口，没想到他已经发现了她，竟自踱步走了过来。
“珟月。”
珟月的脚步滞了一滞。他怎知她的名字？
“尚隆告诉我的。”仿佛察觉了她的疑惑，玄霜真人淡淡一笑，漆黑的剪水双瞳却定下来看着她，瞳中墨色却比刚才问剑时深了几分。
“你这一年预备修习剑术么？”
珟月睁大了眼睛，惊异于这位尊长竟是如此不计前嫌亲切和蔼。
“当然！”隔着衣袍也能感受到爱剑，珟月的嘴角眉梢都不经意地舒展开了。剑当然是要练的，这五年里，她一刻也未曾与它分开过。虽然此刻她心头正新生着一些别的计较。
似是对这答案满意，眼前尊长忽然春光满面，温柔一笑，继而点点头示意她可走了。
离了玄霜真人，珟月才终于长舒出一口气。看来真人并为因她之前莽莽撞撞折损了他的玄门威仪而生气，她心上的一块大石也算是落了地。
珟月的眼睛开始四处寻找那个人的影子。在青玉石铺就的会场之间前后左右来回穿梭了数次之后，她发现她要找的人竟已不在这会场之上了。
珟月决定去找他。
这七天来，从青玉坛弟子们的口中她也了解了一些此地的地形和结构。青玉坛共分五层，第一层客室，第二层会场，第三层往上开始分区，三层流光台集三山之气，可演剑阵咒阵，流云台聚天地之灵，可练五行之法，第四层是门中弟子居所，第五层乃真人们的起居之处，各自单独分散，其间由天梯连接。此外还有后山。如同所有仙门的后山一般，青玉坛后山也是门中禁地，由门中弟子专人把守，不可擅闯。
珟月在流云台上找到丹芷真人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那里看云。
银色的发丝散在肩头，长度堪堪及腰。有山间的风微微吹动，飘起几缕流光入梦。
修长清逸的背影浑不似人间应有，像是若不伸手去抓住，便要就此乘风归去一般。却又于这形单影只中，隐隐透着几分萧索和落寞。
“真人……”
他转过头来，她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全没注意自己手心捏着的一把微汗。
“弟子叫珟月。”
他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她。晶莹的眼瞳，仿佛夏夜的繁星。
“弟子是练剑的，可是从今往后，想慢慢学些炼药之术。”
他偏着头，“哦？”了一声，声音清冷，却透出一丝兴趣，
“你的木系法术练到第几层了？”
木系法术入门为第九层，到第三层以后才能正式修习丹药之法。早先珟月也曾自己摸索着学过一阵，结果却因坚持练剑抛下了。毕竟金与木五行相克，为此练剑之人虽则常会特意学些木系法术，却也因此无法练到高层。
“第四层……或许三四之间……弟子不知。”珟月定定地看着那双星眸，鼻尖额头也都冒出些许微汗。
“唔，甚好。”
他随意地回答了一句，又将头转向流云。
“若想学炼药之术，十日后的丹樨之会，你可以来一下。”
心跳如打鼓，似要破胸腔而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应道，“多谢真人。”
却不知只此一句，从此要了她多少晨昏日夜，多少汗水血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问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