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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篇:孩提时代那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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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是这个家庭的一家之长,且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他名李廷芳,字凤川。生于清朝咸丰年间的1859年,卒于解放前夕的1948年,享年虚岁90。他在兄弟三人中名列老三,在李姓族人中属于长辈,多数人尊称他“李三爷”或“李三公”。在我略知世事时,他已是年过古稀,接近80高龄了。印象中的他,中等偏高个头,瘦削身材,留山羊胡须,常着土布长衫。逢场天,肩上总挂着一褡裢,场场光顾集市。他平时不苟言笑,气度威严,但若有宾客临门,则精神矍铄,讲起话来声如洪钟,滔滔不绝。关于他那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生阅历,最早就是从他与亲朋的侃侃而谈中略知一二,再经长辈们的一再传述而留下深深的烙印,形成而今可供记述的一些片段。
曾祖父少年家贫,青年独立成家。先娶妻彭氏,未育身亡;续娶王氏,仅生一子,即我的祖父李文斌。其时的三口之家,光靠祖上遗留的薄田为生,食不果腹,常常处于等米下锅的状态。下锅的米是等不来的,得挣钱去买。于是,曾祖父另辟生财之道。他选择的是经营挂面。制作挂面,是当地气候温热条件下特有的一门传统食品加工业。从磨麦取粉开始到精制成比棉纱稍粗的面条而后包装上市,生产流程要三四天才能完成,其间半夜入睡、鸡鸣起早是必须承受的煎熬,非常辛苦。如此成年累月,周而复始,到中年的时候,曾祖父不仅解决了家中的温饱问题,而且颇有盈余开始买田置地,成为李家塆的首富。
可惜,正当这个家庭如日中天、蒸蒸日上之时,命运又给它沉重一击。1920年,祖父李文斌不幸英年早逝,年仅34岁。哲人说,人生的最大悲痛莫过于老年丧子、中年丧偶、少年丧父。这一家庭顶梁柱的折损,骤然使三大悲情同时降临。其时,曾祖父、曾祖母均已年过古稀,他们只有祖父这个独生儿子。祖父正当年富力强,在事业上是老人的左膀右臂,在亲情上是老人的肺腑心肝。祖父的离去,怎能不叫老人悲痛欲绝。据长辈们述说,曾祖母为此哭瞎了双眼,从此精神一蹶不振,遂不久于人世,曾祖父又增加了丧妻之痛。祖母其时刚年过三十,她与祖父爱侣情深。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岁月里,生育了四个儿子,均未成年,还有最小的儿子胎动腹中。后半辈子寡居的凄凉和抚育一群孩子的重担一下沉重地压在心上,常常以泪洗面,痛感无助。叔叔们后来回忆,他们那时虽然年幼无知,也因失去父亲的慈祥教诲和日常生活照料,长时间感到孤独和沮丧。然而,痛定思痛以后,两代老人都意识到,振兴家业的唯一出路,只能是很快从悲痛中振作起来,再一次与命运抗争。从此,曾祖父不再言娶,祖母也不言嫁,齐心协力发展经济、抚育后代。斗转星移,时过境迁,十数年之后,这个家渐次步入了外人称许的人财两旺的鼎盛时期。其标志是,父辈五弟兄均已抚育成人,个个完成婚配,且有了我们第四代。随着人力资源的不断充实,家庭财富也有进一步的增长。据后来分到各户的土地和曾祖父的提留推测,那时这个家大约有三十多石谷物的田产,年产谷物两万余斤,可供全家十多口人食用有余。另外,曾祖父手中还掌控着相当数量的流动资金,专供小商小贩周转借贷,坐收红利以敷它用。此时,家里已完全告别辛劳做面的苦力营生,表明在致富的道路上又上了一级台阶。
由穷变富的这个大家庭,始终保持着勤劳简朴、自给自足的传统农家本色。家里数十石田产全是自耕自收,没有佃户,也未曾雇佣长工。成年人中,男人耕田放牧,妇女烧饭种菜,没有吃闲饭的,只在收种两忙季节请些零工来帮助。不吸烟不喝酒,似乎是这个家庭不成文的家规。曾祖父时常现身说法,说他年轻时也有过抽烟的经历,一次不小心,被烟锅巴把新缝制的衣服烧了一个洞,便从此弃烟不抽,直至终老,以此说明抽烟有害,抽烟不值,且戒烟不难。曾祖父还把“醉酒误事、醉酒伤身”作为家训。在他的示范和带动下,全家人没有一个吸烟喝酒的。
比之当地殷实人家,这个家的住房是最简陋不过的。那是一幢俗称“长五间”带厨房、畜圈兼厕所的祖传百年老屋,其中两间为瓦木结构,其余均为茅草盖顶。农村房屋布局,居中的一间称为堂屋,是供奉“天地国亲师”牌位的,一般不可住人。由此,合府十多口人就只能蜗居在四进出八小隔屋子里。然而,住房虽然狭窄拥挤,周围的环境却培植得清新可人。曾祖父喜欢种树,房前屋后种满了果木和家居适用的树种。东边有两棵高大的核桃和几株枣子,西边有两株大木柑,前面有柑橘、梨、樱桃、石榴,屋后是一大排李子。此外,房屋四周的田边地角还栽满了蚕桑、棬子。竹林、棕树、香椿、梧桐也散杂其间。这些树木把低矮的老屋掩映在绿荫丛中,组成一个和谐共生的优美环境,感觉非常舒适温馨。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因常年有鲜花鲜果攀摘,实在增添了不少乐趣。曾祖父惜树如宝,有件事为我亲眼所见,如今仍然历历在目,难以忘怀。一次暴雨倾盆,陡涨的山洪把屋后的田埂冲毁,田埂上一棵成年挂果的柑橘连根倒伏,日后干枯至死,但残留在泥土里的根须却慢慢生出一棵嫩绿的枝条,曾祖父视如珍宝。常见他手握锄头、粪罐,佝偻着身躯,迈着龙钟的步伐,绕过房侧,爬上田埂,为小苗培土、浇水、施肥。在他的精心呵护下,这棵树苗日渐长成,挂满了橙黄的果实。
我不曾见过曾祖父看过书、写过字,家里也没有见过他留下的任何墨迹。听他的谈吐也都直来直去,难有“子曰”“诗云”之类。由此想见,因少年家贫,曾祖父可能读书很少,甚至没有进过学堂。或许他在事业上遇到缺少文化的难题,甚至吃过没有文化的大亏。因此,他特别尊重文化人,更重视后辈的文化教育。说他尊重文化人,有个典型的例证。在我前述的十多口家庭成员中,有一个非血统也非至亲的特殊成员。此人姓高名君普,是一个道家的掌坛师,以替人家做道场操法事谋生。但其上无父母、下无妻儿,三无住所。没有道场法事可做时就四处漂泊,无家可归。曾祖父仰慕其有文化,能写会算,就把他招募来家,无偿提供食宿,任其自由出入,待遇与家人一律平等,类似春秋战国时的门客。其人感怀知遇之恩,也常替老人记个帐、书写点合约文书之类。久而久之,他就跟家庭融为一体了,终死也没离开这个家。当然,最能引为骄傲的是曾祖父把我的二叔李荫先(字郁苍)送到叙永县去读初中,使之成为这个家庭乃至整个族群第一个有较高学历的文化人,日后成为当地一名知名度较高的教书先生。如今,国家全面推行九年制义务教育,初中生无处不在,哪怕是偏远乡村、平头百姓,从中走出几个大学生也不足为奇。可是把时间往后推移80多年,在边远的农村出个初中生就非同小可。那时,新式的国民教育还十分落后,高等小学是古蔺县城的最高学府。传说,邻近有一位向姓的学子从县城高小毕业,族人敲锣打鼓放鞭炮在十里之外把他迎接归来。一个高小生尚能获得如此这般的荣耀,一个初中生自然就身价倍增了。因为古蔺县未办初中,必须远去200多里的叙永县就读。那时没有公路通车,更无水路行船,背上行囊足足要步行3天才能抵达。其时的费用也十分昂贵,学费、伙食、寄宿,加上必须的日常开销,据说,一学年的费用可折合5000斤大米。非一般家庭能够承受得起。说到这里,我才对曾祖父迟迟未能改善住居的做法有了更深的理解。显然,在宜家发展的轻重缓急上,他是把教育放在优先位置上的。